“爹，我租下那塊地，是想挖幾個池塘養魚。”

　　“養魚?”

　　趙長興愣了足足有半分鍾，緊皺的眉頭倏然展開，開始盤算起此事的可能性。

　　他年輕時走過南闖過北，也隨著亂軍去過南邊的省份，見過人家圈塘養魚，供給自家吃魚開葷。

　　不過可是南邊的魚米之鄉，水土豐富，中原地區沒有那麽多的水系，更是沒那邊的氣候條件。

　　況且這年頭，人都吃不飽，養豬養雞都是附帶著養大，哪有什麽閑工夫養魚?

　　在魏河公社，還沒聽說誰家自己養魚，集上的魚要麽是從河裡撈上來的，要麽是從別處運過來的。

　　物以稀為貴，若是真能養上幾個池塘的魚，說不定還真有收益。

　　不過想到兒子還年輕，這個想法也不知是啥時候冒出來的，肯定有不完善的地方，趙長興自覺要給兒子把好關才行，就問道:“魚這東西，古時候都是大戶擺席面才會用的到，可著咱們公社，怕是也沒幾家吃得起的吧?”

　　“我不賣公社，我賣到城裡去。”

　　這個細節，趙衛國早想的一清二楚。

　　公社裡的人，眼下僅限於吃飽飯而已，哪怕手頭上有幾個活錢，恨不得一分錢摔成八瓣花，平常吃個豬肉都是奢侈，沒幾家願意花錢買魚吃。

　　話又說回來，正是因為農村裡沒什麽需求，熟悉縣城的人也沒幾個，所以才沒有人動養殖的心思。

　　這幾年搞養殖，縣城裡有市場。

　　等過上幾年公社裡的人都富起來，加上國家再出台相關的政策，到時候會有許多人跟風冒進。

　　到那個時候，他的第一批魚苗已經長成，一定能佔得先機。

　　趙長興不知道未來走勢如何，仍是對趙衛國的想法有些擔心，問道:“那麽一大塊地，承包下來不便宜吧?咱們家的光景，可拿不出多少錢。”

　　“那地荒著也是荒著，大隊和集體見不到收益，我聽十二叔說，隊裡一直都想承包給戶家，只是沒人願意接手。等走完親戚，我去姑父家瞅瞅，跟他提下這事兒。姑父是幾十年的老支書，其中的利益，應該能看的清楚。我打聽過了，大隊北頭的林地承包出去，一年是三百五十塊，我估摸著，那邊的荒地應該不會貴到哪裡。”

　　趙長興思量了片刻，提醒道:“等過了正月十五再過去，你年裡過去，你姑父還以為咱家想攀扯親戚。”

　　趙衛國有些哭笑不得，他可是想正正經經的跟父親討論致富的門路，老頭子想到的卻是這處細節。

　　“爹，我曉得，我這是公事兒，不會和姑父攀親戚。”

　　趙長興這才點了點頭，又道:“你先別急著說，這可是大事兒，得提前盤算好。挖池塘需要不少人工，就算你把地租下來，咱家也付不起挖池塘的工錢啊。”

　　這也是趙衛國所擔心的地方，在二十世紀，挖掘機隨處可見，挖幾個魚塘出來，也費不了什麽功夫。

　　可眼下這個年代，別說挖掘機了，就是拖拉機，一個大隊也沒幾輛。

　　想要挖魚塘，只能靠人工去挖。

　　“爹，我是這麽想的。”

　　聽父親的話裡，明顯是準備放任他去做成這事兒，趙衛國心下為之一寬，暫時把心中的疑慮放了起來。

　　“大隊肯定是想將那一大片全承包出去，一時半會兒，不一定都給用上。咱們先找人挖上幾個池塘，別的地方撒上草籽，一年長上好幾茬，青草割了喂魚，乾草剁碎了喂牛，終歸不讓地空下來。”

　　“那乾脆直接養牛羊得了，何必麻煩去挖池塘養魚?”

　　“牛羊光吃草不長膘，得搭配著糧食，成本太大。況且，眼下公社裡能吃的起牛羊肉的人家不多，收的人也不多，又沒法趕到城裡賣，咱們養多了，怕是會砸手裡。”

　　趙衛國說著想法，趙長興替他找補漏洞，父子倆一直聊到了大半夜，才算是告一段落。

　　有了父親的首肯，趙衛國心裡的一塊大石頭落了地，串起親戚也提了不少勁兒。

　　趙長興是個老派的人，趙家串親戚也按著老派的規矩來，依照長幼主次順序，先是母親的娘家，接著是老舅爺、老姑奶家，再然後是舅爺、姑奶家、最後才輪到新出嫁的姑娘家。

　　到了正月初六這一日，親戚已然走的差不多，就剩下二姐趙衛玲家還沒去。

　　說起來，因為二姐夫是張文廣，趙衛國對去二姐家是有些排斥的，當然，趙家一大家子人，除了趙衛中之外，誰都不願意和張文廣打交道。

　　往年都是趙衛中走動，今年趙衛中在家待客多了，喝酒傷了胃，找了村上的老中醫調理，暫時不敢去見張文廣。

　　說來說去，最後還是落在了趙衛國頭上。

　　二姐嫁到的磨盤張大隊，離趙營也就四五裡地，趙衛國算準了時間，等到十一點出發，到二姐家裡，已經過了十一點半。

　　他打算的極好，像張文廣這樣的逛鬼，一定在家閑不住，說不定又去走親訪友去了，去的時間晚一些，免得跟他打照面。

　　哪知剛到二姐家門口，正看到了張文廣守在家門口，似乎是在等人。

　　待見到了趙衛國，張文廣的一張臉頓時黑沉了下來，幾乎是大吼出聲。

　　“你怎來了?你大哥呢?”

　　“我想我姐了，來看看她，怎地，我姐家我還不能來了?”

　　趙衛國說完這句話，乾脆在自行車停在了二姐家的門口，和張文廣怒目而視。

　　兩人對峙了足足有一分鍾，張文廣這才沒好氣道:“來都來了，傻站那做啥呢?趕緊進屋吧，就等你了！”

　　放了趙衛國進來，張文廣又有些不太甘心，湊到趙衛國耳邊低聲道:“我跟你說，我這裡有貴客，一會兒你可別壞了我的大事！”

　　倆人一前一後進了院子，趙衛國還沒進堂屋，就聽裡面傳出一個洪亮的聲音。

　　“文廣，你大舅子來了?”

　　張文廣一隻腳跨過堂屋的門檻，沒好氣道:“大舅子沒來，來了個不中用的小舅子，咱們的事兒，還是改天再說吧。”

　　“小舅子也行啊，只要是弟妹家的人，趙明泰總得賣個面子吧?”

　　趙衛國進了堂屋，就在堂屋擺了一個八仙桌。

　　正中的上座坐了一個中年人，生來一張國字臉，濃眉下一雙大眼炯炯有神，看起來倒像是個正派的人。

　　他不識得這人，張文廣也沒有給他介紹，隻得隨口打了聲招呼，讓了一手煙，就坐在了一邊。

　　張文廣一屁股坐到了椅子當中，懶洋洋地道:“我大舅子在趙營有面子，他不行，就是個傻讀書的，跟我老丈人一個德行。趙明泰那個老狐狸，可不會賣他的面子。”

　　“哎，可惜了，趙營大隊守著棲鳳山，空著真是浪費了。”

　　國字臉歎了口氣，看著趙衛國笑道:“老弟，我叫黃志強，十裡橋大隊陳崗村人，你怎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