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為了方便我的體檢,外面的天氣很不錯,前幾天高懸天空的大太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散亂的雲和零星的飛鳥,走在路上甚至能感受到一股一股的涼風。
體檢的地方對於打工人而言並不固定,可以去同濟,也可以去協和,還可以去婦幼保健院。像我最初在科倫的體檢就是在婦幼保健院做的。
但我這次去的卻是人民醫院,理由無它,離的最近罷了。
到窗口掛個號,給卡裡充點錢,這準備工作算是完成了,接下來就該正式體檢。
胸透,心電圖,半生化檢查,血常規,一套下來基本一百多塊錢。
說出來不怕人笑話,我是最後才抽的血,因為我怕扎針。真的,砍我一刀我都不怕,我就是怕扎針,也不知道為什麽。
抽血窗口的護士是個小姐姐,戴了口罩,目光明亮,笑容親切。
她給我的手臂扎上壓脈帶(橡皮管),用棉簽塗著碘伏。
“護士小姐姐,麻煩輕一點。”我扭頭,不敢看。
“放心,不疼。”
我的手臂上傳來一點刺痛,血液開始流失。
幾秒後。
“好了,棉簽壓住。”護士麻利的拔針,止血。
“半個小時之後來拿,是嗎?”
“是的。”
“好,謝謝。”
我按住棉簽,跑到一邊的椅子上坐著,玩手機。
有人說過,手機是把雙刃劍。
如果使用得當,人們能夠以最廉價的方式消磨時間、娛樂放松,或者學習知識、提升自我;
一旦使用不得當,會讓人們沉迷其中,無法自拔,最終毀掉自己。
特別是意志不堅定的學生,如果擁有手機,將是滅頂之災。
我認為這話十分正確。
但我無所謂。
我不上學,也不需要考公考研,所以可以隨意。
刷了一會兒視頻,我便去自動打印機前拿化驗單,這機器挺高級,掃個二維碼就能把化驗單取出來。
正當我抽出單子轉身要走時,卻不曾想與一個人撞了個滿懷。
正常人都知道,人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展現的力量是很大的,因為沒有預料到,所以收不住力。
因此,這一撞直接把那個人碰倒在地,對方提著的不知是什麽東西的湯水也盡數潑在了我的外套上,
“我靠——對不起。”我的第一反應是衣服要完了,第二反應是道歉,並去拉那個人起來。
那人戴著卡通口罩,穿著淡藍色衛衣,由兜帽下漏出的柔順長發和偏可愛風的衣著可看出是個年輕女孩。
女孩身材纖瘦,很輕,像一朵四處飄飛的雲,我沒怎麽使勁就把她從地上拽了起來。
“非常抱歉,不小心撞到你了,你沒有傷到吧?”
“沒有。”女孩拍了拍衣服。
“沒有就好。”我脫下外套,裝到醫院送的塑料袋裡。衣服不防水,被湯浸透之後濕噠噠黏糊糊的,非常不舒服。
在脫外套時,我發現女孩一直盯著我,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心想我也沒那麽好看吧?
結果女孩說話了。
她十分不確定的問:“大哥,請問你的名字是叫賀池嗎?”
“是,有什麽問題嗎?”
“你以前是不是在鎮第二中學上過學?而且是七年級三班。”
“是啊。”這時我貌似反應過來,這姑娘該不會是我的初中同學吧?
“你記不記得有個經常被你叫錯名字的女孩?”
“有點不記得。所以你是……”
“我是黎玨啊,你不記得我了?”女孩忽然放下兜帽,扯下口罩,指著自己白淨的瓜子小臉。
“你看看我,認不出來了嗎?當初我們坐了一年多的同桌呢!那時候你語文差的要死,連字也不會認,總把我的名字喊成黎玉。”
“黎玨,原來你是黎玨!”聽她這麽說,我恍然大悟。
我確實認識黎玨,她是我的初中同學,和我坐過近兩年的同桌。
按理說我應該立刻認出她,但實際上並沒有,這不能怪我。
有兩個原因。第一,她和我記憶中那個黝黑瘦弱的女孩完全搭不上邊,現在的她,雖然身材依舊纖細,但不再是以前那種營養不良的狀態,取而代之的是青春與活力。第二,我們雖然坐了很久的同桌,互相也了解的多,但初三就分班了,而且之後我們各自都轉到了其他學校。那時我很傻,也不知道要個電話,所以兩人從那時起就斷了聯系。
看著黎玨,我說:“真是女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你現在變成黎大美女了。”
“嘻嘻。你不也一樣,以前你可沒這麽瘦。”她笑了,忽然用手戳我的小腹,
她戳的很輕,有點癢,我忍不住用手撓了撓。
她說:“你是怎麽瘦下來的?我有點好奇。”
“也沒啥,就不停的鍛煉,不停的乾活。”
雖然短短同桌兩年,但我們倆的性格十分合得來,我們的家庭、生活環境也類似,都是平常人家,所以像是幾十年的老友一樣,我和黎玨的對話自然且平淡。
我說:“你是在武漢上大學嗎?”
黎玨馬上變得赧然:“我嘛……我沒上大學,我在這邊工作。”
“為什麽?”
“我成績不好,沒考上大學,家裡又窮,所以到這裡來掙錢。”
說完,她望著我,似乎在問她自己是不是很差勁。
我心中覺得悲哀,雖然初中時黎玨的成績就不好,但她的努力我是看在眼裡的。對此只能說,命運弄人。
我說:“我其實也沒考上大學。”
“不是吧?”她語氣裡帶著深深的不可置信:“你為什麽也沒考上?
“我討厭學習,討厭考試,所以高考交了白卷。”
“……你真不應該這樣,叔叔阿姨得多傷心啊。”她替我惋惜起來。
“哈哈,騙你的。”我大笑著:“我確實也沒上大學,但不是交了白卷,是純粹實力太差,不會寫。”
“啊?”黎玨愣了一下,然後一把抓著我的袖子:“你……你竟然騙我。”
見她作勢要掐我,我連忙握住她的手:“哎,別生氣,我錯了,淑女動口不動手。”
黎玨“九陰白骨爪”的威力我是體會過的。和她成為同桌時,我十二歲,屬於人閑狗不愛的年紀,手欠,經常惹她生氣。如果是別的女孩,可能哭,可能報告給老師,她偏不,就掐我,可憐我手臂上沒有半點好肉,全是青的紫的。
所以我不想再體驗。
所幸黎玨長大之後脾氣也變好了許多,見我認錯,就松開了我的袖子。
我撫平衣服,說:“你現在做什麽工作?”
“我這學歷還能做什麽呢?”她似乎是在問自己:“無非是和表姐一起進廠當操作工罷了。”
“累嗎?”
“不太累。托了表姐的福,她是我們公司生產部的小組長,給我安排的任務都輕松。你呢?你是幹什麽的?到底是上大學還是……”
“我也是打工的,之前在科倫後視鏡做事。”
“有親戚一起嗎?”
“沒有。”
“噢,那你比我辛苦,連個親戚帶都沒有。”黎玨表示同情,然後說:
“我記得你們公司不是裁員了嗎?你沒有被裁吧?”
“點子背,我被裁了。”
“啊?!那你找到工作了嗎?”
“肯定找到了,不然我會到醫院體檢?不然咱倆能碰見?”
“呃,也對。”
於是我問她:“你是怎麽知道我們公司裁員的?”
“手機本地新聞上看到的,上了頭條,還有裁員名單呢,不過我沒看。”
“很多人都能看到嗎?”
“你傻呀, 看新聞的人和刷視頻的人肯定都能看到啊。”
“完了……”我忽然意識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就是我被裁的事情泄露了。
我做出這個判斷的依據是姨父和小姨作為本地頭條的忠實粉絲,每天必看新聞。如果科倫裁員上了新聞,那他們應該早就知道我被裁了。怪不得我到蔡甸之後,他們甚至問都不問我要辦什麽事,只是讓我在家裡住著。賀池呀,賀池,你真是笨!
見我一副捶胸頓足的模樣,黎玨忍不住問道:“你怎麽了,做壞事了?”
我向她解釋了一遍,她懂了。
她說:“事已至此,你後悔也沒用了,倒不如直接了當告訴你的親人,免得他們擔心。”
“嗯,你說得對。”
“那你要現在告訴他們嗎?”
“不,現在肯定不,等我回家了再說。”
“好吧,你想什麽時候說都行。”黎玨看著我手中的塑料袋:“那你現在是不是沒什麽事情了?”
“對的。”
“行,既然這樣的話,我請你吃飯吧,順便給你的外套洗乾淨。”她很輕易就將裝外套的塑料袋從我這裡拿走。
“不用了,不用……”我想把外套拿回來,但失敗了。
“走吧,飯菜絕對包你滿意。”她用力拽我的袖子,發現拽不動,又迅速抱住我的腰。啊呀!眾目睽睽之下,她一個女孩子也不嫌害臊。
“……行……行,我走,我走。”
猶豫再三,我還是跟著她去了。沒辦法,黎玨的脾氣十分倔強,打定主意的事情是不會改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