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嗒，滴嗒，滴嗒。”細密的雨點打在辦公室的玻璃窗上，濺起小小的水花，我的心思也隨著那水花四處綻開。

　　我叫賀池，是一個平平無奇的打工人。高考失利後，我拒絕了父母讓我複讀的要求，孤身一人來到武漢打工，為此他們和我大吵了一架，父親揚言要報警，母親甚至要跳樓。但無論如何，我取得了最後的勝利。也是自那時起，他們就不再管了，任我自生自滅。

　　我在這個叫做科倫有限公司的後視鏡廠幹了三年。一年前上任組長離職，我憑借較老的資歷和優秀的操作技術成了新組長。每每想到這兒，我頗為得意——終於熬出頭了！

　　年輕人一向好高騖遠，當我升為組長時，甚至考慮過再努努力去混個科長當當，但那學歷卻成了一道跨不過去的坎，需要本科畢業，可是我連大學都沒有上過。

　　“池子?賀池！”恍惚間有人拍我的肩膀，抬頭一看，原來是梁子赫。

　　梁子赫，是我進廠一年後認識的老鄉，人如其名，剛來沒多久就憑借三拳乾翻入廠偷竊的小偷立下赫赫大名。他的特點是頭腦簡單且四肢發達，善於打架，為人仗義，除了偶爾有點搞笑有點呆之外，沒啥缺點。

　　“什麽事?”我抬頭問他。在日光燈的照耀下，梁子赫的面容格外惹眼。事實上我覺得以他的長相待在電子廠屬實是屈才了，像他這樣的人，最討女人喜歡，天生的鵝鴨聖體。

　　“公司通知開大會，就你沒去，部長讓我來喊。”

　　“開大會?什麽時候?我怎麽沒接到通知?”

　　“就現在！你手機是不是調了靜音?”

　　“好像...是的。”我掏出手機，上面嘩嘩彈出幾十條未讀消息。

　　“別看了，走，先去開會。”他等不及，拽著我就走。

　　會議室在公司二樓，隔著門板我們都能聽見裡面罵人的聲音，我伸手要開門。

　　“池子，你聽我說。”梁子赫擋住我的手，竟是一臉認真:“部門這次產量質量都不達標，今早周齊被大老板訓了半小時，整個上午臉都是黑的，你又遲到了，估計他會拿你出氣。待會兒你就控制住情緒裝孫子，別跟他杠，明白不?”

　　“知道，我又不是傻子。”我嘴上應著，心裡卻十分無語，該學會控制情緒是你好吧！同樣幹了三年，我從操作員升為班長又升為組長，這憨貨卻因為多次對抗上司，到現在還是苦力小嗎嘍一枚。在我看來，他沒被辭退要麽是運氣爆棚，要麽就是我明裡暗裡的幫襯起了作用。

　　在門上使勁敲了幾下，我轉動略顯冰涼的門把手，快步走進去。

　　會議室我來過不下幾十次，閉著眼也能知道內部是什麽情況。中央是一張實木長桌，與平時不同，現在這裡幾乎坐滿了人。我這邊，是普通員工，而對面則是科組長級的骨乾。靠近投影那一側，站著臉黑如炭的生產部長周齊，他是我們的頂頭上司。

　　因為會議室不靠外牆，所以一扇窗戶也沒有。整個會議室除了一副“大智若愚”的字畫，就是幾盆放在角落裡的盆栽。我琢磨了小半年，也不明白為什麽會議室要掛這四個字，公司不是講求誠信嗎，掛個“誠信為本”也比這好啊。

　　周齊可不管我在想什麽，見我進去了，就從遲到這件事開始，劈頭蓋臉一頓訓斥。實木長桌被拍的很響，也不知道他手疼不疼?公司底層流傳一個說法，說周齊這人，聲音比能力大，脾氣比聲音大，當真不是亂傳。

　　以周齊這個罵人力度，天空路過隻麻雀聽了都要翻個跟頭栽下來，自然是被氣的。但我可不是尋常人，我是個差學生，上高中時因為成績提不上去沒少挨老師的罵，罵久了逐漸有了抗性，區區周齊，還比不上三師同訓。

　　我手撐著下巴，放飛思想，神遊天外。這就是個挺好的辦法，俗稱發呆，跟看書入了迷是一個理兒，別看簡單，學會之後，別人怎麽罵，你都聽不進去半個字了。

　　很快，周齊發現我是個油鹽不進的家夥:“媽的，對牛彈琴！”他惡狠狠地瞪我一眼，示意科長組長匯報工作。以他的尿性，指定是罵累了，得喝幾口水緩緩。

　　會議終於進入正題，這種會議匯報工作的主要有三種人，科長，組長，以及優秀員工。令我意外的是，梁子赫這次竟也在後者之列。我上下打量著剛進門的這個憨貨，有些懷疑，以他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鍾的態度，也能評上優秀員工?

　　梁子赫注意到我的目光，就偷摸的對我擠眉弄眼，他拍了拍優秀員工的臂章，又指指離他不遠的女人，比個手勢，我瞬間明白了，他絕對是賄賂了他的組長——如果說天天送早餐也算是賄賂的話。

　　梁子赫的組長就是那個坐在我的對面，穿著碎花連衣裙，正低頭翻看文件的女人。她名字叫寧悅，三十歲左右，溫柔貌美，而且還是個少婦。

　　話說當初梁子赫見新來的寧悅經常沒空吃早餐，就天天給她帶飯。因此我堅定的認為小梁同志定力不足以至於被這小小的少婦迷了眼，所以不僅嘲笑他竟然好這一口，還帶頭開過他們倆的玩笑。

　　既然小梁同志成了優秀員工，那麽真相大白了。此時此刻，我感覺有點尷尬，於是抬頭望向寧悅和梁子赫，他們的其中一個在匯報工作，另一個在專心轉筆，還好還好，都沒看我，不然我就得找個地縫鑽下去了。

　　“好了，都匯報完了吧?你倆個，回去幹自己的活去。”梁子赫坐回座位後，我本以為周齊會繼續開噴，畢竟還有兩個產量不達標的員工杵在那裡，但他竟然只是揮手讓他倆出去。

　　“我靠！不公平！”這麽輕易就讓他們走了?真的還是假的?我開會遲到還被罵了十幾分鍾呢！媽的，老混蛋！

　　“你說什麽?”

　　“沒什麽，沒什麽。”我只能心裡譴責周齊，嘴上是不敢說他半句壞話的。我不怕他。但如果我在會上給他難堪，以後絕對會被他處處針對。

　　“好，現在無關緊要的人走了，我要宣布一件事情。”周齊關了會議室的門，走到投影機前。儀器投出的光影印照在他的衣服和嘴臉上，呈現出錯雜的黑白兩色，看上去扭曲又混亂。

　　看著光影下奇怪的部長，大家都不約而同地收了聲，等著他的下句話。

　　“公司要裁員，名單已經出來了。”下句話接踵而至。

　　會議室裡的人像是被強行沉默了一樣，進入短暫的無聲狀態，轉瞬間又如同潑入冷水的油鍋，沸騰不止。

　　“啥?不可能吧?”

　　“為什麽?怎麽忽然就裁員了?”

　　“要裁誰?不會是我吧?不，肯定不會是我！”

　　“只要不裁我裁誰都行。”

　　一時間，整個會議室亂糟糟的，各種言論都跳了出來。一種是懷疑派，一種是損人利己派，一種是樂天派。

　　“安靜！這是裁員名單，我發群裡了。”周齊很快發過來一個文件，又順手投影了一份在大屏幕上。

　　很走運，文件裡沒有我和梁子赫的名字，我放心了。

　　“文件上面有名的，都是被裁的員工。根據規定，這些人最多還能待半個月。半個月後，必須收拾東西走人。好了，都通知下去。另外，有什麽事就找人事部的，別找我。”周齊撂下這句話，也不作任何解釋，匆匆離去，留下其他人面面相覷。

　　雖然我似乎知道為什麽裁員，但沒人問我，我也懶得說。

　　“走了，發什麽呆?”梁子赫還在那傻坐著，似乎沒聽明白，我過去踹他一腳，也不管他清沒清醒，就自顧自的往外走。

　　身後仍舊有人大呼不公平，要找周齊問個明白，也有人忍氣吞聲，自認倒霉，不過那都跟我無關。我這人，天生冷心冷性，其他人的悲傷，於我如浮雲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