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會議室回來，正趕上飯點，樓梯上全是人，不要命的往食堂衝。當初我來的時候也像他們這樣，怕去晚了沒有飯吃。現在不了，因為公司外面有小吃攤，衛生過關，比食堂好吃。雖然貴了點，但人活著不就是為了一張嘴嗎。

　　吃過飯，好些人去人事部辦公室問裁員的問題。我跟著去了，沒什麽事，單純想找點樂子。

　　到那一瞧，整個辦公室被圍的水泄不通，差不多有廠裡1/3的人，其中一部分跟我一樣是來圍觀的。仔細看不難發現，被裁的員工大都是老年人和平時表現不好產量很低的混子。無價值則淘汰——這大概是所有公司企業信奉的準則。

　　“老李，你也是來看熱鬧的?”我看見前邊有個四處張望的老頭子。他叫李順德，跟我一樣是個組長，因為性格隨和，與每個人的關系都不錯，所以人們都叫他老牛，但我習慣叫他老李。

　　“看啥熱鬧呀，我被裁了。唉...真倒霉。”老李苦著臉，唉聲歎氣。

　　“啊?你被裁了，抱歉。”我意識到自己說錯話，急忙補上一句，“不用擔心，還有時間，你可以去找其它更好的工作。”

　　其實這話連我自己都糊弄不了。老李今年六十多歲了，患有關節炎，老花眼，在這青壯年縱橫打工界的時代，別說一份好工作了，能不能找到工作都是個問題。

　　所以他不信我，止不住的感慨自己命真苦。

　　“嘿！讓開！讓開！都他媽的擠在這裡幹什麽，等飯吃嗎?”幾個人事部的員工以近乎蠻橫的方式推開人群，正傷春悲秋的老李被推了個趔趄，險些摔倒。

　　“你們推什麽?！沒看到這裡有老年人嗎?”我扶住老李，大聲喝道。

　　“管你什麽老不老，擋住路了當然要推！別說一個老頭子，就算是你們部長來了，我也照樣推。”一個面相不善的小青年聲音更大，像是要吃人。

　　“他媽的，你橫什麽橫。”我大怒，伸手就要揪那人的衣領子。

　　“哎，算了算了。都是同事，不至於。”老李充當和事佬隔開我倆，給我使個眼色。我這才看見那家夥領口的工牌，怪不得敢這麽說話，原來是個小科長。

　　“哼，這次算了。下次再敢對科長這麽說話，有你好果子吃。”小青年鼻孔朝天，傲的不像話，科長兩個字被他咬的很重。

　　“行，不敢。那我走了。”既然這樣，我也借驢下坡。後半句話是對老李說的，讓小青年這麽一搞，我都沒心情看熱鬧了。

　　走回生產部所在的區域花了不少時間，途中我給幾個學生工指了路，這個廠是我們公司子廠中較大的一個，佔地很廣，有的路癡或新員工會迷路是挺正常的事。

　　“開工了，開工了，不要睡了，起來乾活。”離上工還有幾分鍾，其他組長已經喊開了。每次都是提前上工，我很反感他們的做法，與其搶這幾分鍾時間，還不如多讓員工休息一下，工作也會更有效率。當然，他們爭先恐後地這樣做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想讓科長部長看見自己的勤奮，增加一點對自己的好感，以方便日後升職加薪。

　　“大家都醒一醒，要去衛生間的趕緊去，要喝水的趕緊喝，準備開始乾活了。”眼看時間差不多，我也叫醒我的組員，然後啟動了流水線。

　　作為一個組長，我的主要工作就是巡視產線，必要時提供一些技術方面的指導，極其清閑的工作。我手底下三十多個員工，大部分都是五六十多歲的中老年人，他們是分配的時候我特意要求的。這個年紀的員工往往乾活勤快，有責任心，還老實。而其他年齡段的，二十左右的小夥子，愣頭青，不好管，愛惹事兒，梁子赫那個家夥就是典型;三十多歲的，圓滑世故，乾活偷懶，背後坑人。我當了兩年底層操作員，跟不同年齡段的人打了無數交道，了解的比較清楚。

　　整個下午我都很閑，因為輸入材料優化過，產品質量得到極大的提高，我看過幾個成品後視鏡，沒有任何劃痕和白點，油抹全了，膠上好了，折疊無異響，電檢也合格，就現在我手上這個成品後視鏡，在外面能賣三萬。

　　“拿好，不要摔了。”我把檢查過的後視鏡遞給一個陌生的年輕員工，他目測不超過20歲。這人我並不認識，估計是新來的。

　　“好的，賀組長。”他接過。

　　“你是新來的嗎?我怎麽不認識你?你叫什麽?”我問。

　　“不是新來的，我跟趙林換了。我們組少人，科長就讓我來你們這裡，讓趙林過去。我叫王成，科長說不用跟你說...”

　　“好，不用多說，已經懂了。”我打斷了王成的話。

　　員工四處支援是很常見的事，簡而言之就是我組趙林是全能型操作員，每條產線都會，然後王成的小組有崗位缺人，那個崗位很難，除了趙林和原來的操作員誰都不會，所以就把他調到那個組去生產，把王成調到我們組來。

　　“趙林的那個崗位你會嗎?”我問王成。員工支援是不用通知，由科長直接調人走，我也說不了什麽，只能希望不要給我調個啥也不會的小白過來。

　　“會會會，你看。”王成使勁點頭，迫不及待給我展示了一遍他的操作。

　　“嗯，不錯，好好乾，不要偷懶。”我叮囑一句，打算到別的線上轉轉。

　　“哎，賀組長，我問你個事兒。”他喊住我。

　　“嗯?”

　　“我想問一下，咱們做的這個產品多少錢?”

　　“你在這廠幹了多久?還不知道這種產品多少錢?”

　　“真不知道。”

　　“一個成品，這個數...”我伸出三根手指頭。

　　“三千?”

　　“不是。”我搖頭。

　　“三萬！”王成大驚失色。

　　“差不多吧，準確說是三萬二千人民幣。”

　　“我去，頂我五個月工資了。”他非常震驚。

　　“所以我才說讓你輕拿輕放啦，小夥子。”我拍拍他的肩膀，“沒什麽事的話，我先走了。”

　　“好的，你慢走...三萬塊錢，真貴啊...”他還沒從那高昂的價格中緩過神。

　　此後我又來這條線轉了幾趟，看見王成傳遞後視鏡的狀態，戰戰兢兢，如履薄冰，輕拿輕放到了極致，以他這種樣子，就算說他手上拿的是顆炸彈人們也會相信。

　　由於前幾天產量不夠，所以晚上加班，公司會提供晚飯。加班的晚飯很豐盛，跟中午不是一個檔次的。但我已經沒心情去吃，因為胃又痛起來了。

　　我是最近半年得的胃炎，起因是胃莫名其妙的疼痛，之前去診所看過，人家說我這是胃炎。

　　為什麽會得胃炎呢?診所醫生說是大量飲酒且飲食不規律，長期食用刺激性食物。當時聽到前半句，我想大罵這醫生是個庸醫，因為我根本不喝酒，但聽到後半句，我止住了罵人的衝動。

　　刺激性食物，冰可樂加燒烤火雞面算不算?雪糕配火鍋算不算?辣條加酸奶算不算?

　　然後醫生問我吃飯是不是沒有細嚼慢咽，我說上高中時吃飯從來不細嚼慢咽，因為要趕時間。

　　他說那就對了，你這病根在那時就埋下了。他又說他見過不少健康狀況堪憂的大學生，全是被高中繁重的學業拖垮了身體。

　　“高中階段是人體各方面發育健全的關鍵時刻， 就不該以學習為由佔用孩子們吃飯鍛煉的時間，怪不得網上都說你們是脆皮大學生呢。”醫生一臉憂心忡忡的模樣，然後無情的收了我八百塊藥錢，該說不說，他絕對含淚血賺了一半。

　　時間回到現在，此時此刻，我在廁所蹲著，思考著時間與空間，外國不是有個雕塑叫馬桶上的沉思者嗎?我就是中國版的。

　　“喂，裡面的哥們好了沒有，我憋不住了。”

　　“哦！好了。”沉思者不能安靜的思考了，有人也要上廁所。我提褲子，衝水，開門，跨步一氣呵成，門外的老弟衝了進去，門也沒關就開始釋放，他是真急了。

　　“啊，身心舒暢。”雖然蹲廁所不能解決胃痛的問題，但蹲一會兒總感覺好多了。

　　我洗過手，準備回辦公室喝藥。我不喜歡這種東西，原因是小時候身體不好，吃了太多藥，已經吃煩了，但胃疼可不管你煩不煩。為了能舒服一些，還是遵從醫囑安心吃藥比較好。

　　回到辦公室，我簡單吃個麵包，然後準備喝藥。接水回來的路上看見老李拿了個紙單在門口轉來轉去。

　　“老李，吃飯沒有?”

　　“啊！你怎麽在這裡。”他被嚇了一跳，把紙單子往兜裡塞。

　　“瞧你這話說的，這是我們西區幾個組長共有的辦公室，我怎麽不能在這裡了。”

　　“我不是說你不該在這，我的意思是……”老李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忽然就對我跪了下來，抓著我的手不放。

　　“！?”我懵了，這是幹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