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夢中精靈呢喃的神諭那樣,Echo在無形之中就接受了讓謬爾詩參受洗的想法。浦路鄧西奧早就預見到了,自他意識到命運的主宰如此蠻橫的那一刻起,他就從未見過祂所展露的命運有所偏移。
“你能夠保證一個孩子不會受到任何傷害嗎?”
“從沒有人在恩澤中受到過傷害,Echo,沒有人。”
“他的未來不會因而改變?”
“他的命運已經注定,只是有人將它曲折的過程抹去,不必再費口舌,即使無人從中操縱,這一切也都會發生。”
“……你像是他人的鷹犬,一個偉大神明的代行者。難道你明明知道那裡只有一個厄運,你也要引導一個未經世事的孩子到那兒去嗎?”
“沒有人說過那裡通向厄運,那更像窄門,懂嗎,窄門。”
Echo不再瞪大眼睛盯著低頭垂首的浦路鄧西奧,而是將自己的手從他的肩上移開,沉默許久之後憂心忡忡地對他說道:
“我從沒見過你這樣。現在你的樣子未免太可悲了。”
何須再費任何心思,神明早就將他的煩惱一並除去。望著近在咫尺的橡木,浦路鄧西奧對接下來的可能會發生的情形再清楚不過,然而昨日他明明想的是不會讓任何人受洗。浦路鄧西奧還以為至少能夠安寧一段時間。他望向天空心中沉默,直至忽然猶豫不決地看向謬爾詩參,續而放慢腳步,牽著他的手落在隊伍的末尾。
“現在,”他輕聲向謬爾詩參說道,“你就像是被卷入水渦中的小小落葉,已經要面對一個恐怖的狀況了。橡木通向的目的地沒有人知曉其具體的情況,也許是一個詛咒一種厄運,也可能是階級的跨越,地位的騰升,沒有人清楚,但前者的可能性遠大過它可能帶來的好處。我問你,你想要受洗嗎?
“只要你決定放棄,我們就離開。”
謬爾詩參抬頭仰望他,想了想後不確定地回答,“……浦路鄧西奧先生……我最近常常覺得自己就處在你說的處境當中,我就像浮萍,居無定所,前途模糊不明。
“很多事情發生在身邊時,我卻難以分辨難以選擇。這些天我一直在懷疑當初的選擇是否正確,我想我還不能堅決地作出決定,還不能真正地為我的決定負責。
“即便如此,哪怕只是接受,我也已經通過他人的教誨找到了適應的方式,哪怕只是接受,我也不會因為選擇導致的不幸而後悔痛苦。我已經離開了家,現在我要走的另一條路,一條在許久以前父親就無數次叮囑我要走的路。
“因此,我希望自己能選擇另一條道路,不同於我父親那一輩人,那一類人所長久不變的人生,就算我的將來只能是失敗是一事無成,是痛苦和悲傷。”
浦路鄧西奧並不確定這一切是否都出自他的意願,更不確定在只有自己清醒的情況下,他能否為謬爾詩參作出正確的選擇。無論如何,當這一切發生時,他們的命運已經聯系在了一起,往後,他都將對他的命運負有責任。
浦路鄧西奧默默地握緊謬爾詩參的手,依次迎上謬爾詩參疑惑和擔憂的眼神和Echo充滿探究的眼神。
地脈早已冷卻,風也不再喧鬧,橡木生長成熟,雲群集聚遷徙,鳥類縱橫往複,所有的工作都在進行,寥寥數人來到受洗地,那多愁善感的上了年紀的父親隨同他們來到樹下,陣陣清香縈繞周身,那三人依次來到橡木面前,在父親的儀式中初次受洗。
多年前,謬爾詩參也曾親眼目睹這一聖跡,也就是光線隨著空氣嗡鳴變得昏暗,群聚於空無之處的精靈顯現身型,簇擁著橡木自天穹衍生出的神秘術數紋路環繞受洗者並最終進入其身體直至黑色的漩渦半透明地出現在他們的胸膛。
這樣的景象謬爾詩參無論過去多少年都不會忘記,但在此之前,他從未設想過自己會是其中一員。
也許是橡木的神聖過分嚴肅,謬爾詩參的注意力被橡木的周邊不知何時生長出的花兒所吸引,那是幾叢顏色淡雅的花兒,灰紫色的花兒,還沾著來源不明的露水。待到前面那兩人都受洗之後,他這個年紀最小的孩子才穿過幾人走到橡木面前。
謬爾詩參從白晝的明亮走向了搖籃空間特有的昏暗,那寧靜的氛圍通過一股清涼浸透他的身心。仔細聆聽,在周圍還有窸窸窣窣微不可聞的聲響。那些精靈早早地徜徉在幽深的環境之中,通過風的流動環繞在謬爾詩參的周身。在他目所能及的地方,散發著微弱光亮的術數紋路像不同繁星構成的星座一樣充滿某些奇異而晦澀,病態而優雅的秩序。
“父親”早已在那裡等待他,他看起來似乎比謬爾詩參預想的還要衰老, 像是在此處時間的擾動模糊了他的面目,就連聲音,也與過去謬爾詩參記憶中的那些老人那麽相似。
他宣告儀式開始,謬爾詩參只需要將昧糯托浮送給他的貝雷帽摘下並一動不動地保持祈禱的動作即可。
精靈飛舞,像是螢火蟲,像是浪花,像是一陣陣風,一圈圈一圈圈地圍著謬爾詩參湧動,翻騰………暖流在血液中流動,沸騰,循環,直到胸膛像是乾涸像是破裂……
漩渦伴隨風的攪動,在所有聲音的祈禱中混合混合………
一切無常,純淨的橡木與以往所有的橡木一樣,安全而毫無保留地將所有的聯系都與受洗者都命運交織起來。通過悸動,通過懷舊,通過神往悄聲與記憶混在一起,與靈魂,與宿命糾纏,媾合……
……………
看著謬爾詩參忍著內心雀躍離開橡木和父親的表情,Echo此時才暫時舒展眉頭,但他不確定是否還有其他的風險。仔細觀察,來自時代大君的洪流湧動微不可見地在扭曲謬爾詩參周身的空氣。現在他們還不能靠近謬爾詩參,以免他和它們的融合受到影響。
無論如何,Echo再次朝浦路鄧西奧看去,這個孩子的未來已經與你息息相關了。
像是讀懂了他的意思,浦路鄧西奧回以一個堅定不移但卻疲憊的眼神。
再一看去,思娜嘉爾領著謬爾詩參正要離開了此地,Echo見狀亦加快步伐跟了上去。
再過不久,地脈枯竭後,這棵橡木便會枯萎,消散於風中,隨著流動逝去,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