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五年六月初三日,潼關一帶持續半月的陰雨天氣終於結束。
小冰河氣候繼續肆虐這片大地,孫世瑞站在督師行署門口,抬頭望著西邊天空昏沉的夕陽。
“國之將亡,必有亂象,這樣的氣候我從未見過,以後或許也不會再見。不知道今年冬天會發生什麽神跡。”
神跡是他從王徵那裡學來的新詞匯,雖然孫世瑞並不信仰上帝,然而遇到些常識不能解釋的事物,他便會使用這個詞語。
這是個物質匱乏的年代,精神也同樣匱乏。按照原本歷史,一年多後,大明士大夫們將面臨亡國同時亡天下的絕望困境。
孫傳庭聽到這樣大逆不道的話,眉頭微皺,並沒有像從前那樣大加指責。
“你何時出關剿賊?”
“等收拾完賀人龍,整合陝西兵馬,孩兒自當出關,掃滅李自成,挽救大明。”
“挽救大明?”
孫傳庭詫異的望了眼兒子,他不相信孫世瑞能擊敗李自成,甚至不相信孫世瑞能活著離開潼關。
敵眾我寡,賀人龍麾下兵馬是孫世瑞的三倍之多,而且孫世瑞從未打過仗。
“對,讓大明繼續存在,對孩兒很重要。”
孫傳庭長歎一口氣,他當然不會相信孫世瑞幡然醒悟,從先前的亂臣賊子變成忠臣良將。
“你是想讓朝廷為流賊所困,自己養寇自重,慢慢做大吧。”
“先前,為父計劃大義滅親,殺了你。”孫傳庭目光平靜的望向面前這個忤逆子。
在孫督師看來,孫世瑞賀人龍這兩個亂臣賊子,都該死。
“父親為何不動手?”
孫傳庭猶豫了一下:“你和為父想象中的有些不一樣。”
孫世瑞語帶嘲諷:“是皇帝的反應,和父親想象中的不一樣吧?如果真的謹遵聖旨出關剿賊,兵敗身死不說,朝廷或許以為我們已經投賊。”
孫傳庭喉頭蠕動,想要反駁,卻不知如何開口。
“爹,如今多事之秋,孩兒與賀人龍,馬上就要見真章了。你且保重身子,等過了這道坎兒,我們在潼關鑄炮練兵,積蓄兵馬,立秋前後殺出潼關。”
孫傳庭鄭重其事道:“你真要救援開封?”
“這還有假?”
孫傳庭有些詫異:“為何?”
是啊,為何,如果孫世瑞真是亂臣賊子,像曹操那樣的奸佞,就應該隔岸觀火,為何要親自來淌這趟渾水呢?
皇帝現在都不怎麽催促孫傳庭出關了,可能是擔心惹惱了三邊總督,這最後一副家當便徹底沒了。
孫世瑞望著沉入地平線的太陽,口中喃喃:“孩兒去開封,當然不是為了應付朝廷。”
“那是為了什麽?”
孫世瑞表情忽然變得凝重:“為了開封城內數十萬條性命,為了河南各州縣數百萬陷於絕境的鄉裡鄉親。”
孫世瑞忽然提高聲調,炯炯目光越過孫傳庭,望向遠處絢爛的晚霞: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大明亡了,土地還是老百姓的土地,百姓少的,只是騎在他們頭上作威作福的王公皇孫,這世上從不缺皇帝,少了一個朱姓皇帝,還有李姓皇帝愛新覺羅皇帝。老百姓要是沒了,便成禽獸世界了。”
這番大逆不道之言,聽得孫傳庭青筋暴漲,然而他卻無力反駁,只是口中喃喃: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孫世瑞不以為然:“爹,皇帝把你關了三年多。不給錢糧,就讓你來陝西送死,唯恐你死得不快,還派蘇京來監視。如此這般,君王待臣下如仇讎,臣下當待君王如何?”
“孩兒不過殺了蘇京,皇帝對我們的態度便大不一樣,不知道的,還以為父親您是楊嗣昌一般的帝師,寵命優渥。”
孫傳庭沉默了。
暮色四合,晨昏線消失在潼關外圍的千溝萬壑間,是非曲直之間的界限漸漸變得不再明顯。孰忠孰奸,亡國亡天下····紛亂的思緒如亂麻在孫傳庭腦海中翻滾跳躍,一遍遍衝擊著三邊總督的忠孝節義的倫理堤防。
孫世瑞計劃前往迎恩門視察染病的士卒,聽說今天又有三個榆林兵感染鼠疫,不治身亡。
臨行之際,孫千戶招來行署衛兵,反覆叮囑各人要嚴密看護,所有閑雜人等,一旦靠近衙門便要大聲呵斥,不聽者直接射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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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上的積水沒過了馬蹄,部分青石板被洪水衝走,路面變得泥濘不堪。
孫世瑞騎著戰馬深一腳淺一腳走在帥府街上,這條街道屬於孫千戶的地盤,迎恩門就在街道盡頭。
馮三身披蓑衣頭戴鬥笠,宛若幽靈跟在孫世瑞身後,四周布滿了馬兵。
“孫千戶,賀人龍軍營這兩天死了不少人,今晨偷偷用馬車拉出去的屍體,足足裝了十車。須嚴加防守,以免賀人龍狗急跳牆。”
“人在做,天在看。”孫世瑞勒住韁繩,抬頭看了眼黑沉沉的天空。
“賀家軍,就像蓮花落裡唱的那樣,個個堪比活閻王,這些年他們屠戮村莊,奸淫擄掠。報應,總算來了。”
孫世瑞身邊的人都知道,沒有什麽因果報應,有的只是未雨綢繆提前謀劃。
唐恩城撫須笑道:“怪不得孫千戶前幾日花費那麽大力氣,非要找尋這個吳又可,還命他熬藥救人,我等這才躲過一劫·····”
張二虎嘖嘖稱奇:“是啊,潼關這麽多郎中,這麽多藥商,平日門前都掛著懸壺濟世,妙手回春,疙瘩病來了,連自己都救不活,嚇得不敢出診。也就這個吳又可靠譜,有事兒他真敢上。”
孫世瑞沾沾自喜,其實他也只是瞎貓碰到死耗子,哪裡有什麽未雨綢繆。
正要開口誇自己幾句,不經意一回頭,望見行署衙門上邊的天空紅彤彤的,像是被血染過,衝天大火吞噬房屋,直竄天空。
孫世瑞隻覺眼前一黑,松開韁繩,從馬背上摔倒下來。
張二虎連忙上前將他扶起。
“著火了,我爹人呢?”
帥府街漸漸混亂起來,開始響起急促的喊叫。
士兵們拎著木桶像熱鍋上的螞蟻,在積水中團團亂轉。
有人提著刀槍大聲喊叫,接著,背後傳來刺耳的火銃爆響和戰馬嘶吼。
唐恩城見孫世瑞倒在地上,連忙湊了過去。
“賀瘋子果然狗急跳牆,行刺督師····”
“公子!公子!你沒事吧!”
張二虎急的眼淚都要流出來。
“起開!”
振聾發聵的銃響喚醒孫大帝,他一個激靈掙扎著從泥濘中挑起,一把推開擋在面前的張二虎。
“唐師爺,你去軍營找高傑,傳我將令,立即攻打賀人龍各部。”
“其他人,跟我去救督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