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關仿佛進入了江南的梅雨季。
細雨,淅淅瀝瀝下個沒完,南水關外的鳳凰山泛起一層毛茸茸的雲霧,久久沒有消散。
山連山峰連峰,谷深崖絕山高路狹。
潼關局勢,便如這朦朧雨霧,讓人捉摸不透。
五月十五日這天,孫世瑞以督師的名義借口商議剿賊事宜,在行署衙門設宴,他提前埋伏好了人馬,只等賀人龍周國卿董學禮等人入甕。
然而賀人龍提前得知消息,表示自己舊疾複發,無法赴宴。
孫世瑞派去送信的家丁被割掉一隻耳朵打斷一條腿,扔在迎恩門。
次日,張二虎帶人襲擊賀人龍落單的家丁,殺死一人。
雙方就這樣你來我往,在潼關城內相互仇殺。
唐恩城找來一群醃臢乞丐,塞了銀子。乞丐們操著大小竹板,在大街小巷敲敲打打,唱起帶有秦腔的蓮花落。
不同於尋常討錢撒潑,這曲蓮花落音屬宮而雜商,如神虎之嘯風,雄而且壯:
潼關來個賀人龍,遠看是虎近看蟲
殺良冒功高利貸,屠城滅村他最壞
積的黃金拄北鬥,搶的婆姨滿屋走
蓮花落,蓮花落
老漢老漢淚汪汪
手托孫女好悲傷
兩個孩子都沒有娘
一個還要娘教養
一個年幼不離娘
去年村子來了賀閻王
娘死村頭沒處葬
怎能不叫人淚斷腸
廟堂上空坐嶽王像
枉叫人磕頭又燒香
誰人能治賀閻王
賀閻王,賀閻王。
狼心狗肺壞心腸
吃了人肉還熬湯
河南陝西都一樣
走到處鄉黨都遭災秧
蓮花落,蓮花落
督師要殺賀閻王
誰人不想殺閻王
喝兵血扣兵餉
別人三兩他半兩
殺了總督傅與汪
武庫刀槍送你手
手握刀槍砍他頭
千戶發誓除暴祭鄉黨
乞丐花子們走街串巷唱了好幾天,直到傳入賀人龍耳中,賀瘋子勃然大怒,讓家丁抓了十幾個乞丐,裝進麻袋打斷了腿,扔到禁溝喂狼。
自此,沒人再敢在潼關唱蓮花落。
不過,賀人龍殺良冒功克扣兵餉喝兵血的事情開始傳遍全城。
陸續有賀家軍士兵逃離營伍,加入孫世瑞麾下,周國卿帶人來索要,雙方又爆發了幾場小規模衝突。
五月三十日,京師北直的疙瘩病經由商旅傳至陝西,很快有人被鼠疫擊中,全身忽冷忽熱,七竅流血死去。
兩邊軍營都有兵士感染鼠疫,人心惶惶,於是最後的大火並再次被意外耽擱。
為防止疫情蔓延,孫世瑞暫緩新兵訓練,派張二虎在潼關城中搜尋名醫吳又可。
這位傳說中的神醫,可能阻止鼠疫在軍中蔓延。
六月初一日,在防衛嚴密的督師行署,孫千戶見到了吳又可。
吳醫士的臉和本地百姓一樣,膚色黝黑,眼眶凹陷,顴骨突出,充滿濃厚的黃土高坡氣息。
吳又可被家丁推搡著進入行署衙門,溫順的像頭老黃牛,完全沒有名醫慣有的桀驁不馴。
“小,小人只是個遊醫,偶然路過貴地,不知如何得罪了孫···孫千戶?”
孫世瑞從圍爐上取下串烤肉,遞給吳又可,對方猶豫了一下,忐忑不安接過。
“吳先生不必害怕,近來四時不正,氣候反常,六月間陰雨不斷,天氣格外冷。本官麾下有些兵士生病了,想請吳先生施以妙手,救治他們。”
吳又可小心翼翼放下羊肉串,拱手行禮:
“在下醫術淺薄,恐誤了軍國大事,不敢擔此重任·····”
雨滴順著屋簷落在院落青石板上,發出沉悶滴答聲。
天空灰沉,行署衙門密密麻麻站著衛兵。孫世瑞騎乘的戰馬拴在石獅子上,踩著積水,打著響鼻,不時發出一陣悲鳴。
孫世瑞抽出根羊肉串,就著壺中渾濁的酒水,一陣狼吞虎咽吞了下去。
吃完羊肉串,他回頭望了眼院門口靠著的蓑衣。
“國之將亡,必有妖孽。如今潼關兵凶戰危,眼下又遭了瘟疫,本官與幾萬軍士的性命,只在旦夕之間,只在先生一念之間。先生,真要見死不救麽?”
孫世瑞將匕首從鉦帶上取下,動作嫻熟的在羊羔身上切下幾塊肉穿在簽子上,放在圍爐上烘烤。
羊肉發出滋滋聲,誘人的肉香彌漫整個房間。
吳又可局促的端起茶杯,放到嘴邊。
“非是小人見死不救,藥材匱乏,人手不夠,實在是力不從心····”
孫世瑞一邊舔舐刀口的羊肉殘渣,一邊注視著吳又可閃爍的眼睛。
“吳先生是從太倉來投親的吧?”
“是。”
“你師傅,師傅的女兒都在潼關?”
“····是。”
一陣腳步打斷兩人對話,張二虎從外面闖進來,身上蓑衣淅淅瀝瀝往下滴水。
他從懷中取出塊布條,放在圍爐旁,布條血淋淋的染成暗黑色。
孫世瑞熟視無睹,揮手讓家丁退下。
張二虎俯視吳又可,一言不發走了出去。
“近日,潼關混進來不少流賊細作。”
孫世瑞說著,用匕首挑開布條。
一隻蒼白的人手,赫然出現在吳又可面前。
“潼關不太平,不少百姓被流賊殘害,這隻手,就是流賊細作的,被剛才那位壯士砍下····”
吳又可打了個哆嗦,臉色變得像那隻手一樣慘白。
“如果,吳先生可以協助本官,本官便可保證你師傅和那個女人,性命無虞,不受流賊殘害,而且,以後還可推薦吳先生去京師,去太醫院做個禦醫。”
吳又可咬緊嘴唇,鼓足勇氣望向眼前這個殺人不眨眼的武夫:
“孫千戶,小人先前就是從太醫院出來的。”
崇禎十二年,禦醫吳又可受人排擠,一怒之下,離開太醫院,離開京師,回到故鄉太倉。
“是嗎?”孫世瑞有些意外,
“本官說的是新朝的京師,新朝的太醫院。”
吳又可:·····
~~~~~~
公開叛亂是一回事,行刺是另一回事。
賀人龍不止是賀家軍的頭目,他的另一重身份是天啟年間的武狀元。
雖然明末武狀元的成色就像今年潼關的夏季一樣,很不真實。
可是,作為從副將遊擊一步步提拔上來的總兵,賀人龍在骨子裡還保留著對文官的敬重,確切說是畏懼。
他心中清楚,如果不是孫世瑞半路殺出,自己這顆人頭早在兩個多月前,就被孫督師裝在木匣子裡,送往京師驗功了。
對文官的畏懼,隨著形勢的變化,漸漸變得可有可無。
直到不久前賀人龍執意面見孫傳庭被拒,賀總兵對孫督師的最後一點畏懼,也蕩然無存。
當孫世瑞威逼利誘吳又可協助防疫時,賀人龍下定決心,要下手了。
不過賀人龍暫時沒有想要當眾殺掉三邊總督。
孫傳庭在陝西頗有人望,孫世瑞更不用說,眾目睽睽之下,誅殺孫氏父子,只會貽人口實,而且還會造成榆林兵大亂。
思來想去,行刺是代價最小的解決辦法。
孫世瑞每天忙著在迎恩門操練新兵,護衛督師行署的只有幾十個衛兵,防備相對空虛。只要布局周密,一舉殺了孫傳庭,孫世瑞便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蹦躂不了多久的。
若非賀家軍,他孫傳庭能活到現在?這會兒早死在河南了!賀人龍幫孫世瑞清屯,幫他收銀子,他們父子倆現在卻想算計賀總兵!真以為賀人龍是傻子!
董學禮負責此次刺殺。
正式動手前,賀人龍叫住這位忠心耿耿的部將,喋喋不休:
“不要讓人以為,拿了老子的銀子,耍了老子,還能活著離開陝西。”
“讓他們死在行署衙門,然後一把火燒乾淨,我已讓人寫好奏疏,孫世瑞勾結流賊,被督師發現,畏罪自焚,順帶燒死了他爹。”
“至於高傑那個叛徒,我已派周國卿去對付他了,孫世瑞和高傑這兩個狗賊,黃泉路上,正好結伴同行。”
董學禮連連點頭。
“總兵爺,咱們眼線說今晚孫世瑞回軍營,今晚就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