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恩城忽然瞥見孫世瑞額頭一處傷口,以為他又去喝花酒,讓女人抓傷了,於是語重心長規勸道:
“孫千戶夜夜笙歌,固然驍勇,不過也需節製,色字頭上一把刀。養生之道,在於勿泄勿漏,藏器於身……”
孫世瑞詫異道:“什麽夜禦十女?老子有那麽厲害?淫者見淫,這是前日采蜜劃傷的。”
唐恩城聽得一頭霧水,不過他瞬間腦補是陰陽采補之術。
“采蜜?孫老弟,你這個采蜜他正經嗎?”
孫世瑞見話題越扯越遠,連忙轉回正題。
“去去去,說正事兒!”
“王老爺真不待見我?”
“不待見。”
唐恩城在米脂華陰兩縣為吏多年,算得上是見多識廣,對王徵的了解自然要比孫世瑞多。
聽到他這樣說,孫世瑞不由有些失落。
“唐師爺的意思是,我親自去涇陽,還請不來這王徵?”
唐恩城想也不想便道:“請不來。”
“別說是你,便是傅巡撫在陝西時,屈尊前往魯橋鎮,讓王老爺協助大軍造炮,都被拒絕了。”
孫世瑞隻知這王徵癡迷西學,熱衷天主教事業,沒想到性格如此執拗。
唐恩城於是耐心向孫大弟解釋。
原來崇禎元年,王良甫父親去世,回鄉丁憂。
當時“闖王”高迎祥曾率軍在關中燒殺搶掠,鄉民人心惶惶,驚恐不已。
王徵遂與三原鄉紳商議建立鄉兵,以自救自保,建立“忠統營”。自此流賊不敢隨意進犯。
史書記載:高迎祥軍“往來飆忽數千裡,秦無完城,獨涇陽、三原安堵。
唐恩城搖動紙扇,悠悠然道:
“不等陝西流賊平息,便有人彈劾,說王徵私募壯丁,不經有司準許,唐突剿賊,意圖不軌。皇帝特意下了道詔,勒令立即解散忠統營,讓涇陽三原的縣官,狠狠訓斥王徵等人一番。”
孫世瑞不禁啞然。
他娘的只聽過“非法抗日”,唐突剿賊還是頭一回聽說。
“這還沒完呢,”唐恩城接著道:“崇禎四年二月,王徵任丁憂期滿,在友人孫元化的推薦下,任遼海監軍道,協助孫巡撫在登州練兵。”
接下裡就不需要唐恩城介紹了。
崇禎四年,明廷為解大凌河之圍,調遣孔有德部馳援遼東,結果孔有德在吳橋叛變。
次年正月,叛軍攻陷登州城。孫元化、王徵遭到叛軍俘虜。二月,孔有德念及舊情,釋放了孫元化王徵等人。
結果孫元化被崇禎下令處死,王徵則因友人營救,發送附近衛所充軍,不久後即遇赦還家。
相比五年前無故解散忠統營,吳橋之變對王徵的打擊更大。
自此以後,王徵對朝廷愈加失望。
“回到涇陽老家,王良甫便不再出仕。謝絕朝廷延請,連州府官員也不見了。於終南山下構建別墅,隱居著述,不問世事,久矣。你要尋他,怕是難啊。”
孫世瑞聽完唐恩城介紹,撫掌笑道: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天下大亂,既身懷絕技,便不要想著歸隱田園。陶淵明可不是想做就能做的,我不去找他,闖賊以後也要去找他!”
唐恩城點頭道:“有幾分道理,那就看孫千戶你有沒有劉玄德般求賢若渴,或許,也可來個三顧茅廬!”
“啥三顧茅廬?!”
孫世瑞拍案而起。
“區區一個腐儒,能和諸葛武侯相提並論?老子沒那份閑情雅致,沒那麽多時間,綁也要把他綁來!”
唐恩城白孫世瑞一眼,王徵比不上諸葛亮,你孫大弟就是劉玄德麽?
唐恩城不知道的是,崇禎十七年,李自成在西安稱王后,派人四處招攬名士。
聽聞王徵聲望素著,於是多次遣人至其家勸說禮聘,怎奈王徵不為所動,立誓忠於大明,以死抗爭,竟要拔刀自刎,經家人多方勸解才作罷。
使者無奈,隻得讓其長子王永春代父從行。臨行前,王徵對兒子說:
“兒代我死,死孝;我自矢死,死忠。吾父子得以忠孝死,甘如飴也,尚何憾哉!”
自此絕粒不食,七天后離世。
不過現在因為孫世瑞的到來,這位慷慨節烈的大明忠臣,結局將會很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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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恩城見孫世瑞不聽勸說,便道:
“你去請他,多半是勞而無功,白白浪費精力。”
孫世瑞掏出一把碎銀,放在桌子上。
“這個能不能請王老爺子來潼關?”
唐恩城瞥他一眼:“王家不缺銀子。”
孫世瑞呵呵一笑,解下佩刀,啪一聲扔在桌上。
“這個能不能!”
唐恩城不屑道:
“王老爺在登州練兵那會兒,孫老弟你還在玩泥巴呢,他是帶過兵的人,還怕你這個?你要真是以死相逼,反倒成全他了。”
孫世瑞騷了騷發髻,咧嘴一笑,自嘲道:
“他奶奶的,有點意思,軟的不行,硬的不行!”
唐恩城收斂笑容,語重心長道:
“王良甫中西貫通,有經天緯地之才,有幾分傲氣骨氣,也是應該的。”
“孫千戶,做大事就要有大氣度,以後切莫動輒抓這個打那個,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京城來的青皮無賴。”
孫世瑞這才想起自己現在手底下管著幾千號人,和潼關豪紳、榆林將門交情匪淺,說是潼關一霸也不誇張。可是內心深處,他卻還將自己看做前世那個動不動掀桌子的催收員。
“承蒙唐先生教誨,本官記住了,只是斐理伯(王徵天主教教名)七十多歲了,指不定哪天就去見上帝了,時不我待啊。”
趁著老王還有力氣納小妾,必須讓老爺子支棱起來,為孫大弟的皇圖霸業發光發熱,貢獻力量。
當下與唐恩城告辭,起身準備離去。
卻聽唐恩城在後面道:“那還去不去榆林?”
孫世瑞頭也不回道:“去,當然要去,明日便去。”
唐恩城又道:“潼關這邊的軍務,你這些京營兵····”
“我已讓高傑先幫忙打理,唐先生準備準備,明日與我一起去榆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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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孫世瑞離開軍營,和高傑、周國卿三人一起去魁星樓吃花酒。
期間和兩人聊起王徵之事,高傑聽了,還是像從前那樣,揮舞拳頭大叫著“乾!”“乾!”,然後就趴在翠花腿上,睡著了。
酒足飯飽,孫千戶告別兩人,在一群衛兵的簇擁下往總督行署走去。
臨行之前,孫世瑞決定去看望一下老爹,順帶交待一些事情。
“爹,孩兒明日要去榆林走一趟,今日特來和爹辭別。”
孫世瑞全身披甲,不便跪拜,便讓張二虎給自己取下鎧甲,忙活了半天才得以跪下,恭恭敬敬向孫傳庭行禮。
孫傳庭仍舊坐在那張案幾前批閱公文,相比前些時日被軟禁的時候,臉上氣色明顯好了許多。
下頷美髯微微抖動,往日三邊總督的威儀,又回來了。
孫傳庭知道孫世瑞在潼關得罪了不少人,許多豪紳大戶無時無刻不想刺殺孫千戶,看著孫世瑞脫完鎧甲,他才放下手中毛筆,詫異道:
“你去榆林作甚?”
孫世瑞從容回道:“孩兒聽尤氏兄弟他們說,榆林衛所有許多裁撤下來的驛卒,現在報國無門,生計困難,家眷衣食沒有著落。孩兒十分可憐這些驛卒,想著現在好歹是個千戶了,兵額卻沒有滿員,便想去招募一些來,一來為國家擴充兵源,二來也能緩解····”
孫世瑞正在滿口胡謅,忽然被他爹孫傳庭打斷。
“哼!伱現在管著四千多京營兵,兵額豈止是滿員,早已超員了!”
孫世瑞尷尬一笑,正要再強行解釋,卻見孫傳庭拍案而起,他連忙道:
“其實是擴充兵馬,以備不時之需。”
孫世瑞硬著頭皮說罷,以為孫傳庭又要暴怒,半晌過後,只聽孫傳庭歎道:
“陝北驛卒,陝北驛卒啊!”
崇禎二年,剛剛登上皇位勵精圖治的朱由檢,果斷聽從禦史毛羽健、刑部主事劉懋等人諫言。
‘革除濫給勘合火牌,以蘇民困。’,一口氣拆撤掉全國三分之一驛站。
本以為這樣能省出七十萬兩銀子,充作軍餉。
結果,省出的銀子還沒拿到手,裁撤驛站就裁出了個李自成。
當然,一下子裁掉這麽多驛卒,即便沒有李自成,也會出個張自成。
明代的驛卒,可不僅僅是快遞員跑腿的存在。據考證,明代西北驛卒數量有四萬人,李自成只是這四萬人中的一員。
這些驛卒,在處理送快遞和招待往來人員之外,也是各地城堡守衛和後備兵源。
大部分驛卒都有騎馬射箭的底子,稍稍訓練,拿起騎槍,就是精銳騎兵。
崇禎大帝這項“精兵簡政”,讓當時至少一萬多驛卒瞬間丟了鐵飯碗,可以想象,在明末陝北這塊鳥不拉屎的地方,很多驛卒突然沒了吃食,最後只能像李自成那樣,去做流賊。
“罷了, 你要招兵便招吧,國家多一個兵士,少一個流賊,總是好的。”
孫世瑞正恭恭敬敬站在原地。
孫傳庭看他一眼,內心一陣觸動,如果不是當初讓他來陝西,就不會被賀人龍那群武夫蠱惑,也不會有後面這些禍事。
“你去吧!為父還要批閱公文,華陰縣今春旱災,等著朝廷撥付救災···”
孫傳庭劇烈咳嗽起來,捂住胸口。
孫世瑞連忙上前攙扶起父親。
“不妨事,積年的老風寒,在詔獄裡待久了。”
“你去吧,招募些榆林勁卒,以後好好殺賊。”
孫傳庭揮了揮手,示意孫世瑞退下。
孫世瑞沒有走,轉身從張二虎手中接過個罐子,畢恭畢敬遞上去。
孫傳庭滿腹狐疑望著遞來的罐子。
“爹,吳醫官給孩兒說,這深山中野蜂蜜,治肺虛久咳,最是有效。”
吳醫官便是名醫吳又可,最近幾日正在潼關義診。
孫傳庭默默接過蜜罐,抬頭望了眼孫世瑞額頭的傷疤,不過沒說什麽。
張二虎道:“老爺,公子前日去城南黑熊嶺,攀援峭壁采摘的····”
孫世瑞連忙示意二虎不要再說,再次向父親行禮,叮囑道:
“爹,孩兒明日就走,近日潼關恐不太平,爹要多多提防周圍,尤其是賀人龍···”
孫世瑞叮囑衛兵,讓保護好孫督師,必要時候,可去迎恩門求助高傑和周國卿。
衛兵們連忙答應。
孫世瑞叮囑一番,便帶著張二虎離開了行署衙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