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
清脆的鈴聲穿越薄霧,響徹茶馬古道。
噠噠的馬蹄聲由遠及近,陽光穿透晨霧,一隊馱著貨包的馬幫出現在山坳青石驛道上。
隊伍最前頭,走著匹大騾子,頭系白纓,額頂佩掛一面“照妖鏡”的小圓鏡,兩邊兩個大鈴鐺,雄糾糾地在隊伍前面開路。
這騾子便是俗稱的“大鈴”,據說可以在路上辟邪。
大鈴後面跟的就是馬鍋頭(注1),一個黝黑矮壯的民家(白族)壯漢,三十歲光景,眉宇之間流露出趕馬人的機警。
民家以白為貴,馬鍋頭一身白短褂,白羊皮背心,腦後掛著漆布涼帽,也是白色。
連肩膀上扛著的弼馬溫,額頭也給點了個白圓圈(注2)。
馬鍋頭身後跟著匹俊秀的大理馬,大理馬裝飾秀美,白毛氈鞍韂,蝴蝶刺繡。
鞍上少女著白色右衽大襟衣,外加白色領褂,下穿束腰花邊褲。明快大方,盡顯婀娜身姿。
這身穿著和騎馬姿勢,明顯不是漢女。
馬幫足有五十騎,規模頗大,騾馬背貨包上,都插上白色三角旗,小旗上寫著“木”字。
趕馬人中既有漢人,也有民家,都是三四十歲的壯漢,各人皆是皮膚黝黑,目光沉靜。
鞍具上攜帶火銃、短弩,火藥罐,一些民家馬夫,腰間箭插裡,裝滿了滇中特有毒箭(注3)。
沿途馬幫見了這隊人馬,紛紛讓道,讓他們先行。
“銀月,翻過這座山,便到渭南驛了,這趟也算走完了。”
“你先回,我去華山。”
馬鍋頭猶豫道:“陝西,最近不太平。”
少女怒道:“少唬我,打我記事漢人地界何時太平過?”
“這回不一樣,潼關死了不少漢人,幾個主顧讓人搶了。”
“死一千,一萬,乾我什麽事,搶貨的是誰?”
“東邊來的兩股盜賊,一個叫李闖賊一個叫孫大地,凶得很,主顧就是讓他們搶了·····”
體小肌健的大理馬停在驛道旁。
“若能把那兩蟊賊綁了!送去沐王府!王爺好歹記我家一功!”
鳳凰帽掩不住少女姿形秀麗,晨曦映在臉上,紅紅的愈增嬌豔。
馬鍋頭沉默。
“姐去年來能上華山,我為何不能?黑箭你個馬鍋頭,馬槽裡舔血的,殺人比騎騾子都多!還怕幾個盜賊!!”
~~~~~
渭南驛。
“孫千戶真是得隴望蜀,榆林兵還沒著落,就想著要馬兵了。思慮甚遠,老夫佩服,佩服!”
“唐師爺過獎了,本官肩負重大,兢兢業業,不敢稍有懈怠。榆林長槍兵天下無雙,可這騎兵還是差了點,還得本官親自來招募,朝廷他不給戰馬。這可如何是好……”
孫世瑞張口就是胡說,一陣大吹大擂後,臉不紅氣不喘。
“老唐,本官想請教一下,你說陝西四川這些馬幫馬夫,都是附近的軍戶麽?他們可有土地?是專門走茶馬古道嗎?”
唐恩城知他又在打什麽主意,噗嗤笑道:
“你這算盤打得遼東都能聽見!想讓軍戶給你乾馬夫?那是洪武朝的事兒了。想像洪武皇帝一樣,不花一文錢,就讓人家給你賣命啊?”
“洪武二十八年,陝西不給錢的馬夫都跑光了,你現在,還在做夢?哈哈哈哈。”
唐恩城仰天大笑,差點從馬背上摔下。
“知道啥是刻舟求劍嗎?”
孫世瑞一副老實人模樣:
“···如果能不花錢就招募來,我是說如果,那就更好了。”
“好好想吧,夢裡或有這樣的好事。”
“還請唐師爺不吝賜教!”
唐恩城見孫世瑞態度謙卑,孺子可教,於是搖動折扇。
“孫千戶,你是想練自己的馬兵?”
孫世瑞連忙點頭道:
“對,自己的兵,不是皇帝給的,不是從賀人龍得到。”
唐恩城眯縫眼睛,點頭笑道:
“孺子可教也,那賀人龍殺良冒功,你和他混跡久了,人也就廢了。”
他思索片刻。
“老夫給你講個故事。”
“好,我愛聽故事。”
“弘治年間,買馬之茶主要來自川陝兩省,兩省合用運茶軍夫,轉運各茶馬司交收。由此茶利大興,後來官商綱紀廢弛,貪汙腐敗,北虜隻願和私人做買賣,”
孫世瑞點頭。
很容易理解,前世很熟悉的郭·企改革。
至於改出來的那些私營茶商,和朝廷有沒有關系,應該是沒有吧。
“咱們大明朝廷啊,啥都想要,最後啥都要不到。弘治三年,茶馬變官營為私營。商人辛苦,朝廷坐享稅收之利。”
孫世瑞插話道:“這茶馬稅一年能收多少?”
唐恩城收起折扇:“你算問到點子上了。”
“我朝茶政承襲宋朝,然茶稅極少,記入雜稅,萬歷年間,不過五萬兩。”
“五萬兩?”
孫世瑞目瞪口呆,他到西安府順便“催收”幾個大茶商,也不止五萬兩啊。
唐恩城笑道:“孫千戶可知為何?”
“為何?”
“原先朝廷在四川茶馬互市,四川茶農須先交三成茶稅,余茶也須全部賣給官府。”
孫世瑞歎道:“真他媽黑。”
“明初,蜀地茶課定為一百萬斤,永樂年間,天災人禍,大量茶樹死亡,茶課減半。”
孫世瑞明知故問:“天災大,還是人禍大?”
“你說呢?”
唐恩城接著道:“正德年間,陝西、四川出茶約五六十斤。弘治年間,出茶四十萬斤,如今嘛,就是一筆爛帳了。”
“趕馬人能吃苦,打仗也靠得上,若是能為我所用···”
孫世瑞自言自語,思緒飛到很遠的地方。
唐恩城點頭道:“行船走馬三分命,秦嶺山高路險,常年跋涉其中吃這碗飯的,都不是尋常人啊。”
他話鋒一轉:“為伱所用,屬實想多了。馬幫背後的東家,不是土司就是王府,或者西南各地的總兵。”
“你,排不上號。”
據明代《天下水陸路程》載:
西安至漢中段,從長安的京兆驛始,經鹹陽的渭水驛,興平的白渠驛、長寧驛,武功的邰城驛,扶風的鳳泉驛,岐山的岐周驛,鳳翔的岐陽驛,寶雞的陳倉驛····
共十八驛,十八天路程。
馬匹負重穿越秦巴大山,沿途極為艱險,所以馬幫便應運而生。
馬夫馱貨物出行,少則十天半月,多則幾月半載,人多了聚在一塊,自然各式各樣。
就像同期的漕幫、鹽幫一樣,馬幫也有自己的規矩禁忌,入了馬幫就得遵守,馬幫內部甚是嚴格。
“這些趕馬人稍微訓練,不比明軍夜不收差。不過,得花錢,花大錢。”
唐恩城強調道:“趕馬人,都是要錢不要命的主,和外番蒙古一樣,給錢就做事。”
孫世瑞連連點頭。
趕馬人要學習茶馬古道沿途習俗,辨別道路,觀測天氣,懂騾馬性情。
至於支帳做飯,砍柴生火,上馱下馱,醫人醫畜、釘掌修掌更是不在話下。
可以說個個都是能獨當一面的騎手。
在馬幫內部,由於常年跋涉在崇山峻嶺中,每次馱貨,多則一月,少則十五天,這麽長時間內,馬夫們吃住都在一起,只能是一損具損,一榮具榮。
此外,馬幫常年在外,跟各色人等打交道,寬讓容忍,和氣為上,經驗豐富老馬幫處事對人都講義氣。
對孫世瑞來說,這些趕馬人,便是他在陝西最好的騎兵苗子!
“你還剩多少銀子?”
孫世瑞脫口而出:“止有二十萬兩了。”
唐恩城撫須笑道:“到底多少?”
孫世瑞神情誠摯:“十五萬兩!”
“還不肯說實話?你是姓曹的?《三國演義》看多了吧!”
孫世瑞這才尷尬道:“實不相瞞,只有十萬兩。”
唐恩城大怒:“你花出的每一筆,我都記著!若沒記錯,你現在只剩三萬兩了!”
孫世瑞:……
唐恩城補刀道:“沒銀子就別天天胡思亂想,馬兵可不比步兵,耗費銀兩不可同日而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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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六日,經過五日跋涉,孫世瑞一行終於抵達涇陽魯橋,來到王徵老爺子的府邸——簡而文前。
這是座三進的大宅,典型的“前庭房、後樓房,兩面廈房加廚房”。
關中地勢平坦,視野開闊,四合院也是方方正正,講究對稱、均齊、嚴格的建築秩序。
將自身與自然的關系全部融入建築物中去,即“天地入我廬”。
卻說孫世瑞將事先準備好的禮物拿出來,便要叩門拜訪,張二虎跑過來道:
“門外有一老翁,穿著道袍,邋裡邋遢的,出言還很不遜。”
孫世瑞心道:“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王徵王老爺子?”
且去會會這老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