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參天古樹,這大好山河,這騾子,這馬,可不能落到韃虜之手啊!”
旭日東升。
通往華陰縣的驛道上,孫世瑞騎著匹棗紅色駿馬,身後隻跟著十余騎馬兵,張二虎騎著騾子。
初夏的清晨,空氣格外新鮮。驛道側邊山間翠鬱,華山絕壁奇峰,千座山巒,讓人心曠神怡。
張二虎騎著頭騾子,跟在孫世瑞身後,聽到說韃子要搶他騾子,連忙叫道:
“他韃子敢來華陰縣,鄉黨非砍死他!”
孫世瑞轉身望向唐恩城。
“唐師爺,此情此景,賦詩一首!要有刀要有槍,要有馬兒要有驢。”
唐恩城皺緊眉頭:“離開潼關前,老夫便讓你多帶些人手,你這次去榆林募兵,隻帶這十幾人,老夫只怕路上被人劫道,哪裡還有什麽心思賦詩?”
孫世瑞環顧四周,見驛道上下沒幾個人影,一切安堵,不以為然道:
“什麽劫道?從來都是老子問別人要錢,誰敢來劫道!”
張二虎騎在毛驢背上嘟嚕:“公子,這兩年陝西各地都不太平!”
唐恩城意味深長道:“不怕山賊,只怕官匪啊。”
“管他山賊官匪!我爹是什麽人?三邊總督,本官這一十二騎,個個皆為精銳以一當十,誰敢動我!再說,榆林還有人接應,唐先生不必擔憂,賦詩吧!”
聽了孫世瑞這話,唐恩城稍稍寬慰,將折扇往華山一指,也不顧胯下瘦馬累的氣喘籲籲,搖頭晃腦:
“洛陽貨畚無人識,五月騎驢入華山!”
這時有人低聲道:“若是韃子來了怎麽辦?”
“莫要害怕,東虜破關劫掠,走的都是薊州山東,西嶽大帝庇佑,韃子,來不了陝西。”
張二虎點頭笑道:“唐師爺言之有理!別人怕韃子,二虎不怕!一顆韃子腦袋賞銀五十兩,要是敢來,老子非砍他幾顆!拿去換銀子!”
身邊幾個衛兵聽說,都勒住韁繩,朝孫千戶湊來,急著詢問是不是真有韃子要過來。
孫世瑞見大家情緒高漲,也勒住韁繩:
“興許會來吧。”
“往年去河南劫掠,河南搶完了,山東也搶了兩次,是該來霍霍咱陝西了。”
眾人聽了都驚訝不已,隔著那麽遠的韃子,真的要來了?
孫世瑞不無遺憾道:
“可惜馬兵不夠,否則老子一定殺到河南,截斷韃子後路!殺的殺!吃的吃!”
唐恩城肅然起敬道:
“孫千戶好志氣,笑談渴飲韃虜血!大有嶽武穆之風啊!”
孫世瑞長歎一聲:
“大明把遼東丟了,遼西也危在旦夕,新奴酋黃太吉詭譎狡詐,威脅朝鮮,聯姻北虜,縱橫捭闔,遠勝老奴,國事艱難啊。”
他回望遼東方向:“錦州城圍了這麽久,祖大壽該吃人肉了……”
唐恩城沒聽清這話,眾人只聽到說孫千戶要去打韃子,剛才還摩拳擦掌的勁頭瞬間沒了,紛紛散去。
張二虎把頭扭到一邊,跑去問唐師爺的馬要不要吃點草料。
唐恩成搖動紙扇,笑呵呵道:“剛在臨潼驛吃過了。”
孫世瑞見他這慫樣,一臉不屑:
“怎了?二虎,剛才誰說砍韃子腦袋換賞錢,真要打了,就嚇成這慫樣!”
二虎摸摸後腦杓,尷尬笑道:
“不是沒來嗎?真要來了····在米脂,聽老舅說,那韃子個個三頭六臂,胳膊長得比咱大腿都粗!打起仗來,一個可以打二十個遼兵!”
唐恩城強忍住沒笑,孫世瑞一本正經道:
“三頭六臂?打二十個遼兵?那不是千手觀音?”
“是真的!”
二虎煞有其事道:“公子,是我老舅親眼見得!崇禎二年,我老舅跟著總兵爺去京師勤王,跑到薊州地界,撞見了趙帥···趙帥帶一夥兒遼兵和韃子打,趙帥是袁蠻子的大將也是咱榆林鄉黨!打仗厲害!卻被韃子殺得片甲不留,慘啊,連趙帥都被砍了腦袋。”
道他說的應該是己巳年皇太極第一次入關,延綏兵千裡勤王。
路過幾個州縣,守官各種騷操作,就是都不給科客兵發糧草。
最後,這支勤王兵一哄而散,一路搶劫,回了陝西。
二虎口中那個戰死的趙帥,應該就是趙率教。
“去去去,什麽三頭六臂?真要那樣,當年太祖爺怎麽掃平遼東的?”
孫世瑞現在沒準備和清軍交手,不過不能坐視手下被韃子嚇成這樣。
“韃子又矮又肥,個個長得跟倭瓜似得,皇太極就是個大倭瓜,怕他個錘子!二虎,像你這樣的,一個人殺他三五個不是問題。”
“那不得有兩百賞銀呢。”張二虎雙眼放光。
“你要能殺了奴酋皇太極,十萬兩都不止呢!”
一行人前日從潼關啟程,計劃經華陰,過渭南縣,再到涇陽魯橋鎮王徵老家。
走過華陰,已走了一半路程了。
唐恩城撫掌大笑:“這真是三人成虎啊,把個韃子說得跟天神似得!你們誰見過!什麽時候,我大明竟畏建奴如虎,想當年老夫遊歷遼東,那時老奴還是李成梁門下一條狗呢。”
孫世瑞見他說得甚是豪邁,不忍提醒老唐,薩爾滸大戰前後,他不過還是黃毛小子。
“唐師爺難得如此豪邁,不提韃子了,到了渭南,離府城不遠,府城可比潼關繁華,姑娘也不是胭脂俗粉,不似翠花那樣的歪妓,不進去看看?”
唐恩城連連搖手:“不必了,不必了,老夫早已戒色,對這男女之事並不上緊,老夫這裡有本呂洞賓神仙所著的····”
孫世瑞見他又要扯戒色修真那套長篇大論,連忙揮手打斷,趁張二虎他們沒看見,低聲道:
“老唐,你是不行,還是不想?要是不行,我有個友人,他有祖傳的秘藥,只要晚上臨睡前服用一粒,杠杠的。”
孫世瑞在京師時,聽友人提起過神藥金剛散,這友人據說是此藥第十幾代傳承人。
只服下一粒,可夜禦十女,正準備向唐師爺介紹,張二虎卻湊了上來。
“公子,西安府真的很熱鬧,比潼關還熱鬧?”
孫世瑞怒道:“騎好你騾子!”
孫世瑞倒是有些心動,不過一想王徵老爺子七十二歲了,隨時都會去見上帝。所有尋花問柳的欲念一下子便沒了。
“二虎,等一顧茅廬,請得斐理伯出山,老子再帶你西安府好好耍耍。”
“對,好好耍耍,”
張二虎跟在孫世瑞馬屁股後面附和道。
唐師爺騎在馬背上,面朝雄偉壯麗的西嶽華山,搖動折扇,吟起濃重的潼關強調:
清早起人參湯先把口下,
到晌午把燕窩伴成疙瘩。
張口獸琉璃瓦高樓大廈,
置幾頃水澆地百不值下。
孫世瑞撫掌大笑,隻覺唐恩城如土財主一般。
“師爺好雅興,這關中好像有條茶馬古道,我尋思著,應該馬匹很多吧?”
周秦漢唐,歷代王朝所需貢茶皆在秦嶺以南的漢水谷地。
億萬斯年,歲月悠悠。
秦巴山脈的原始小道,漸漸開辟成官驛大道,也就是茶馬古道。
《新唐書·陸羽傳》中說“時回鶻人入朝,始驅馬市茶”。
唐時北方遊牧民族就開始用馬匹與中原王朝交換茶葉。
唐恩城點頭笑道:“孫老弟,你還不知我朝茶馬之利啊,當年太祖說,用漢中茶三百萬斤,可得馬三萬匹。”
“三萬匹!”
孫世瑞兩眼放光,他還是第一次聽說單單茶葉就能換這麽多戰馬。
“老子要是有三萬騎兵,可以橫掃遼東了!”
唐恩城呵呵一笑:“三萬匹又不都是戰馬,其中雜馬少說也是一成,韃虜與大明市馬,從來都是以次充好。”
“最好的馬,都讓北虜留給自己,差一點的買給東虜。給咱大明的,是最差的劣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