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好門，文森將傷藥放到桌上，拉開木椅坐下，取出那封用火漆封好的信。

　　打開後，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幾張整齊疊起的錢幣。

　　文森數了一下，一共5便士……很顯然，這是還給他的錢。

　　展開棕黃的信紙，文森閱讀起信件。

　　“文森·艾略特。

　　請原諒我冒昧來信，也原諒我潦草的筆跡，我的時間並不多，但有些事情，我認為你有權知曉，也需要知曉。

　　你的父母並非是意外死亡，而是與我的妻女一樣，死於精心布置的謀殺。只是區別在於我的妻女是一場針對一名工程師的謀殺中被波及的無辜者，而你的父母——艾特螺絲廠的實際經營者，則是另一場謀殺的真正目標。

　　而這些謀殺，很有可能都是奧威爾公司所策劃的。”

　　“……”渾身的呼吸短暫的停頓了片刻，眉頭不自覺緊皺起來。

　　謀殺?父母明明是死於一次車輛失控。

　　定了定神，文森繼續讀了下去。

　　“以上的結論，雖然暫時只是我的推測，但我敢以偵探的身份打賭，真相一定差不了太多！

　　你父母死亡的那部分真相，是我在調查妻女死因時意外發現的一個收獲，我查到艾特螺釘廠的部分資產，最後是流向了一所與奧威爾公司有著緊密聯系的私人公司——扎戈資產管理公司。

　　更多的細節我放在了附件裡。

　　奧威爾公司已經重複過許多次這樣的套路，那位在我妻子死亡事件裡時喪命的工程師，他的一些資產也同樣也流向了那家名為扎戈的公司。”

　　信件到這裡有許多塗抹的痕跡，最後布裡恩寫到:

　　“我想說的就是這些，無論你相不相信我，你是不屑一顧，還是感到憤怒，無論你是打算就這麽過去，還是想要復仇。我最後還想提醒的是——

　　奧威爾公司遠比你想象中強大的多。

　　我越深入調查便越能發覺它背後隱藏著的黑暗遠比夜色更深沉，這些天來我看到的許多東西，甚至無法用常理來解釋……而且我感覺他們已經察覺到我的存在……”

　　信件到這裡又塗抹了下。

　　“另外，此次來信也是一次提醒，我發現自己被殺手盯上了，而我們曾經一同出現在奧威爾公司，如果他們將你當成我的同伴，你恐怕也有相同的危險，請多加小心。”

　　沒有署名，這就是信的結尾。

　　布裡恩的推論真實與否暫且不論，他的提醒倒是貨真價實……就是稍微晚了一些。

　　放下信件，文森拿起信封裡最後的附件，上面詳細的記錄了艾特螺釘廠部分資產轉移的事實，以及文森父母死亡當天的現場簡單複盤。

　　看完這些，文森有些相信他的推論了，至少結合這些證據和原主的記憶，可以確定原主父母的確死得有些蹊蹺。

　　但布裡恩的推斷並不能解釋所有的東西，尤其是之前襲擊自己的那兩個殺手，因為自己可能是布裡恩的同伴，就要暗殺自己……這個理由有些太過牽強。

　　“奧威爾公司……”

　　文森無聲低語，手掌不知何時悄然攥緊。

　　不管怎樣，可以確定的是，這一切大概率和那個公司脫不了乾系。

　　他靜靜坐了會，忽然掏出懷表按開。

　　7:46……是時候去上班了。

　　他站起身，迅速為自己包扎好傷口，接著穿好上衣，將信件仔細收起。

　　在關門離開前，他忽然走到落地鏡面前。

　　略帶灰塵的鏡面裡浮現出一個年輕的身影，白襯衣黑西褲，身材略瘦，面容清秀，戴著人畜無害的黑框眼鏡。

　　片刻後，文森往前邁了一小步。

　　他盯著自己淡藍的瞳孔，摩挲著腹側，又摩挲著肩部，他仔細感受著繃帶下傳來的隱隱疼痛，

　　最後，無聲低語:

　　“還是太弱了，艾略特。”

　　……

　　接下來的數日，文森沒再去管任何關於奧威爾公司的事。

　　每日除開上課之外，便隻做一件事——

　　尋找殺人狂。

　　他又回到了當初那個六芒星中央的小巷，最後確定那裡的確是第一案發現場，而凶手用的是一把斧頭。

　　但除此之外，他沒能發現更多。

　　文森試圖從六芒星上尋找到更多的線索，來推斷下一個受害人遇害的地點，但後來又接連發生了幾次凶殺案，都不在他推斷的地方，這要麽是作案地點完全隨機……要麽就是他還沒有找到其中規律。

　　如此，一周過去，即便是文森，也難免變得焦躁起來。

　　傍晚，文森在辦公室內眺望著校門，過了一會，瑪莉莎出現。

　　和往常一樣，文森收拾好東西，踱步朝校門走去。

　　在校門旁邊的小巷躍上屋頂，文森看到了還沒走遠的瑪莉莎。

　　近一個月的護送，已經讓他對瑪莉莎回家的路線十分清楚。

　　這位富太太生活格外規律，下班後如無意外都是直接回家，而且大多走路，僅有的幾次例外都是帶著菲亞特或者索菲婭外出。

　　思索間，文森看見瑪莉莎忽然停了下來，她走進了一家裝潢精致的書店。

　　文森也停了下來，在房頂耐心等著。

　　不多時，瑪莉莎提著一個紅色禮盒走了出來。

　　“是給誰帶的禮物嗎?”

　　文森繼續邁步向前，但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了下來。

　　瑪莉莎並沒有朝家裡走去，而是又往回走。

　　這是第一次出現這樣的情況，文森心裡忽然一跳，但在他跟著瑪莉莎走了幾步後，後者卻在街角停步。

　　片刻後，克勞克家的高級轎車開了過來。

　　“看來……又不是今天。”

　　文森歎息一聲，注視著瑪莉莎坐上車後，便跳下了房頂。

　　“去接索菲婭。”瑪莉莎坐上車後，輕聲吩咐，又問，“她對最近的這個美術老師滿意嗎?”

　　“……好像不怎麽滿意，夫人。”管家吉姆如實說道，“今天老師安排去河邊采風，小姐都有些抗拒。”

　　“嗯。”瑪莉莎輕輕點頭，“她有說為什麽不喜歡嗎?”

　　“我不太清楚，夫人。”吉姆搖頭。

　　瑪莉莎聽完，停頓了片刻又問:“你覺得她會喜歡我買的這些禮物嗎?”

　　“當然，夫人，小姐最喜歡這些奇奇怪怪的書籍了！”吉姆刻意將聲音提高了些，“您可是特意拜托書店進的貨，那些可都是奧雷比亞諾沒有的書，我敢打賭，小姐一定會喜歡的。”

　　瑪莉莎沒再說話，汽車緩緩朝著諾頓河畔前行。

　　“所以，我現在該去哪呢?”

　　文森注視著汽車遠去，掏出懷表看了眼，昏暗的夜色下，他的表情有些迷茫。

　　“……先去吃飯吧。”

　　最終，他朝著克勞克學校門口走去。

　　那裡有幾家他常去的店鋪。

　　喝完最後一口蛤蜊湯，文森提著買好的黑麥麵包，戴好帽子，走出了店鋪。

　　此時天色已經基本全黑，街上人影稀少。

　　文森正朝著家的方向走去，眼角余光卻瞥見街角出現了一輛熟悉的黑色汽車。

　　那是瑪莉莎家的汽車。

　　“回來了麽……”

　　想了想，文森本能的爬上旁邊房頂，跟在了車後。

　　而就在這時候，汽車卻慢慢停在了街邊。

　　下一刻，車門忽然被推開，索菲婭冷著臉走下了車。

　　“索菲婭……”瑪莉莎的聲音隱約從車內傳來。

　　索菲婭沒有理會，背著小包，抱著畫板，自顧自走著。

　　緊接著瑪莉莎也走下了車，她手裡提著禮盒，表情有些無措。

　　“吉姆，你先去接菲亞特吧。”定了定神，瑪莉莎轉頭吩咐道，接著小跑來到索菲婭身邊，但後者卻加快了腳步，又拉開了距離。

　　瑪莉莎又追了上去，索菲婭又再次拉開距離。

　　如此反覆幾次，瑪莉莎隻好放慢腳步跟在了索菲婭身後幾米的位置。

　　夜色已深，漆黑的街道上，兩個人就這樣一前一後的走著。

　　文森看著這一幕，心臟忽然難以抑製的跳了起來。

　　在下班回家的路上遇襲，瑪莉莎舍命救下了一個女學生……沒有誰說過這個女學生不可以是她自己的繼女。

　　或者說，也正是因為是她深愛的繼女，瑪莉莎才願意在面對殺人狂時犧牲自己。

　　文森越想越覺得自己的推論是正確的。

　　再看著此刻明顯在冷戰的兩人，他莫名有些恍惚。

　　倘若真是今晚……

　　文森似乎能夠看到瑪莉莎被斧頭砍倒在血泊中，而索菲婭小臉慘白倉皇逃離殺人狂的場景。

　　“……但這一切不會發生了。”他輕笑著搖了搖頭，如獵豹般悄無聲息地墜在兩人身後。

　　索菲婭一向不喜歡自己這個繼母，她忘不了母親病逝時的模樣，也怨恨著父親移情別戀。

　　即便現在長大了一些，能夠認識到這些並不是瑪莉莎的錯——母親病逝和瑪莉莎沒有關系，父親移情別戀更不應該怨恨瑪莉莎。

　　但她還是固執的不肯接受任何來自瑪莉莎的好意，就像今天一樣。

　　她雖然確實很喜歡那些書，可比起這些，她更不想服軟。

　　瑪莉莎抱著禮盒跟在後面，內心忍不住歎氣，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麽，這明明是索菲婭最喜歡的東西……丈夫女兒不喜歡自己這件事，總是讓她很是挫敗。

　　嗒、嗒、嗒——

　　兩人就這樣各懷心思，一前一後的走著，絲毫沒有注意到，在後面某處小巷不知何時悄然走出了一個人影，緩緩跟在後面。

　　終於，在索菲婭與瑪莉莎走進一處小巷後，那人影握緊斧頭，忽然加快了速度！

　　首先發現她的是瑪莉莎，她聽到急促的腳步，下意識回頭。

　　帶著滿是縫線的古怪人皮面具，手裡提著沾滿血汙的斧頭，這副模樣頓時嚇了瑪莉莎一跳，讓她忍不住尖叫出聲。

　　但在某種力量的作用下，聲音並沒有傳出多遠。

　　甚至連索菲婭都沒有聽見。

　　而尖叫之後，瑪莉莎反應了過來，她連忙邁開步子，一邊朝著索菲婭追去，一邊喊道:

　　“快跑！快跑，索菲婭！”

　　索菲婭這時候才回頭，她明顯被嚇住了，等到瑪莉莎跑到她身旁的時候，才終於反應過來。

　　兩人一同往前跑去，而那名殺人狂則是不緊不慢的跟在後面，似乎正在享受著追逐獵物的樂趣，亦或是某種儀式的必要環節。

　　這個過程並沒有持續太久，殺人狂很快拉近了距離。

　　那股血腥的氣息從背後逼來，索菲婭慌亂下忽然摔了一跤。

　　她絕望的抬起頭，卻看見瑪莉莎毫不猶豫地折返回來，主動向殺人狂迎去。

　　時間在索菲婭的眼裡仿佛放慢了，她驚愕的看著瑪莉莎的背影，心裡升騰起某種複雜的情緒。

　　“唔……應該差不多了。瑪莉莎老師，當初伱面試時幫我的人情，我可就還清了。”

　　唰！

　　一旁的屋頂上，文森微笑著，如獵鷹般下落，精準一腳踢到了殺人狂的後頸。

　　哢嚓。

　　一聲清脆的脊柱斷裂聲響起。

　　在自身的力量與下墜的動能共同作用下，還未完成擢升儀式只是普通人的殺人狂，重重倒在地上，頓時失去了生息。

　　瑪莉莎已經害怕的閉起雙眼，此刻聽到殺人狂屍體倒地的聲音，頓時顫抖了下。

　　片刻後，意識到不對的她連忙轉過頭。

　　在看到索菲婭安然無恙後， 她才松了口氣。

　　“不對，那剛才的聲音是什麽?”

　　她又看到了索菲婭的眼神，裡面有著驚愕、好奇，但更多是癡醉。

　　瑪莉莎順著索菲婭的目光回頭看去，也不由得恍了下神。

　　該蒙個面的……文森發覺了自己的疏忽。

　　但也沒辦法，等了這麽久，終於等到人卷，他隻記得解除迷失假面的偽裝發揮全力，卻忘記了再加一層偽裝……

　　不過沒關系，反正和平常的自己也不一樣。

　　清了清嗓子，文森繼續道:“你們安全了，女士。去報警吧，這應該是最近報紙上的那個殺人狂。”

　　說完，他便彎下腰，接下了殺人狂臉上的人皮面具。

　　仔細檢查後，文森確認這就是那張人皮卷，欣喜之情頓時從胸腔往上，在臉上變為難以按捺的笑容。

　　收好人皮卷，文森準備離開，他實在是太開心了，以至於向著瑪莉莎二人脫帽做了個紳士禮，笑道:

　　“再見，女士們，祝你們好夢。”

　　說完，他便躍上了一旁房頂，影子般消失在了月夜下。

　　索菲婭這時才回過神，望著文森遠去的方向，表情莫名有些悵然。

　　這時候瑪莉莎向她走來，索菲婭看著她表情莫名有些複雜。

　　“你沒事吧，索菲婭?”瑪莉莎關切問道。

　　“……沒事。”索菲婭沉默了許久，最後又補充道，“對不起，瑪莉莎。那些書其實我挺喜歡的。”

　　瑪莉莎愣了一下，眼眶頓時泛紅，抹了抹眼睛，她笑著說:“沒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