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著毛驢來到圍滿看客的杏花巷,阿飄還沒揪著驢尾巴將氣人的倔驢給踹個狗吃翔,就被杏花樹下的老者吸引了目光。
老者背靠杏樹,端著個缺了口的舊陶碗不停往嘴裡刨食,偶爾拿起酒葫蘆往嘴裡灌酒,好像對今日造訪的西涼軍沒啥稀奇與忌憚,儼然是一副審視土雞瓦狗般的蔑視之態。
此時湊熱鬧的眾人已將杏花巷圍得水泄不通,身披白霜袍的梁魄被一群人簇擁在中間,臉上雖掛著幾分高高在上的囂張,但說話的態度卻沒臉色那般目中無人。
單看老者這份山崩於前卻面不改色的鎮定模樣真令人不由豎起大拇指,天底下敢無視涼軍鐵甲軍,不拿正眼瞧梁魄的混不吝可都腦袋落地,見了道祖。
阿飄好不容易擠進人群,剛探出腦袋就聽到梁魄輕咳了一聲。
“咳咳,先生應該清楚我等此行漠城的目的……”
梁魄臉色蒼白,一看便知身患頑疾,若非常年混跡軍中,臉上透著威嚴與銳氣,看著真像個被婦人掏空了身體的病怏怏小白臉。
也得虧梁魄天賦驚人,若非當年他有大盤小滿境界的底子撐著,加之受傷後有王室提供的大量丹藥精養體魄,恐怕早被寒毒折磨得脫相。
快速刨完碗裡油水少得可憐的幾片菜葉,老者將碗放置一旁,不急不忙地抿了口酒,然後做出一臉費解狀:“清楚什麽?”
這話聽來只是一個簡單的反問,可語氣和表情裡透著的輕視顯而意見,這個態度已經不能說是囂張,而是不知死活。
甭管樹下的老者自己是否這麽認為,至少在圍觀者看來,這是赤裸裸的挑釁,因為他根本沒把梁魄放在眼裡。
事實上,涼軍圍在樹下,老者從始至終就沒抬眼看過他!
老者的話在梁魄聽來有些明知故問,他的眉宇間露出幾分隱而未發的殺氣:“我梁魄雖說在疆場上殺伐果決,卻並非視眾生為草芥的人屠,你若識趣,我可以護你一世周全,即便再加個你想守護的少年周全也非難事,我跺一跺腳,就是王朝的十八路諸侯也得給幾分薄面。”
梁魄這話既是狂妄也是自信,彰顯的何止是影響,也透露出他在天下各方勢力中的不二地位,可無半點吹噓的成分。
放眼如今王朝,敢說這種狂話卻不怕閃了舌頭的人,一隻手就能數過來,而他梁魄就是其中之一。
王朝有資格稱得上柱國的無雙猛將,唯神將王符祁一人,其麾下虎賁營、左旗營與右旗營共計三員先鋒,戰力與謀略不差的偏將自是不必多說,皆為當今世間無雙猛士。
倘若要論涼軍中威望與戰力誰最強,當然是這位被天子賜了白霜戰袍與西風烈馬的疾先鋒梁魄更得朝廷賞識,也最受天下人敬仰。
加之梁魄在黑水淵與弱水之戰中軍功卓著,幾次力挽狂瀾解涼軍燃眉之急,守王朝幾都西面門戶,不僅保住了大周王朝七百年基業,還震懾了四方蠢蠢欲動的十八路諸侯,可謂為維護王室君威立下不朽功勳。
弱水一戰,梁魄以其巨大犧牲換來一場來之不易的慘勝,致使深陷弱水寒潭寒氣入骨,修為倒退。
這事在王朝上下廣為人知,梁魄如今地位,也是此仗拿命搏來的潑天富貴。
弱水一戰後,梁魄一直受困於寒毒苦擾,請了天下方士求脫苦良方,光是道門搜羅的丹方就足足拉滿六輛牛車,王符祁更是不惜代價尋泥菩薩下落,為梁魄根除寒毒苦尋能人異士。
作為大周皇室屈指可數的幾位靠軍功樹立起軍威的虎將,梁魄的實力自然也深得周王倚重。
為緩解梁魄寒毒侵骨之苦,陛下下令三清宮一半方士為其修煉六品丹藥通天丸,若非有大量丹藥維系,恐怕梁魄修為再高,也難以忍受寒毒侵蝕所帶來的痛苦。
由此可見梁魄對於王朝的巨大作用,如今諸侯強盛卻不敢取而代之的一大顧慮,正是來自涼軍,故而諸侯之中拉攏梁魄的權貴不在少數,從這一點也足以證明梁魄有絕對的實力兌現自己所作出的承諾。
只是老者對梁魄聽起來極為狂妄的這些話根本無感,也無懼:“麥面、蕎面我吃過……薄面為何物?可夠一籃杏花沽酒錢?”
此言一出,梁魄身邊那位虎背熊腰的大漢頓時來了脾氣,他抽刀大喝道:“老家夥,不識抬舉!”
這人就是方才在街市中砍斷牽驢繩的那名粗魯漢子,此時他率先沒了細聲細語繼續掰扯的耐心,臉上露出殺伐狠厲。
老者無懼的臉上露出一抹微笑,他瞥了一眼滿臉橫肉,宛若一頭黑熊的壯漢道:“玄鐵打造的寬背涼刀或許在涼地好用,但在杏花巷最好悠著點,當年武王巡列國至此都是下馬卸刀,你們想幹嘛,僭越大周祖製?”
這話把在場眾人說得愣住了, 就連梁魄一時也有些尷尬地勒令還未下馬的涼軍退後數米下馬。
這個規矩除了漠城的老人,年輕一代大多已經忘了,可規矩就是規矩,漠城畢竟還是王朝列土,他梁魄就是再受寵,也不能違反朝廷祖製和律法,何況此時杏花巷被圍得水泄不通,在場的無論漠城百姓還是群聚於此的江湖中人都是見證者,他梁魄可沒那能耐堵住悠悠眾口。
阿飄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從人群裡擠進來,當看到樹下那名老者時眼前忽的一亮。
這名老者阿飄有點印象,當日他劍破南湖春城弟子的劍陣,正是這老者認出他所負三劍出自天師府。
他當時還驚歎老者的見識與眼力,此時看到眼前情形,他心中不由恍然,原來眼前的老者就是酒館那幫人口中提到的狗爺。
狗爺乍眼一看並無稀奇之處,與“世外高人”四字更是差著十萬八千裡,他那副繚亂且又透著些許為老不尊的猥瑣形象,實在與阿飄認知中的高人差別太大。
如果是這種人跑到石頭城高聲叫喊說要挑戰劍神李承影,守城人就不是放狗那麽簡單了,估計能喊上他一起幫忙守城門。
就在阿飄對此感到納悶時,腦袋後面突然鑽出個令人厭惡的大腦袋。
阿飄本能地回過頭,看到了那頭面目可憎的毛驢。
此時毛驢用一雙精銳的目光注視著杏樹下拎著酒葫蘆的狗爺,眼神裡閃爍著崇拜老祖宗一般的敬畏神情。
阿飄被毛驢的態度給驚得不由壓下了心頭的怒意,用一副請教語氣問毛驢道:“這老頭有來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