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塘衝民變燃起了熊熊烈火，遠在千裡之外的歸州(今秭歸)城也是煙霧繚繞，但與神塘衝不同的是，這裡的煙不是民變之火的滾滾濃煙，而是從家家戶戶的窗口、門前或者煙囪裡飄散出的嫋嫋炊煙，那飄飄搖搖、懶懶散散的樣子，每一縷都透著飯菜的誘人味道，勾著人們趕快完成一天的勞作，好去滿足自己那轆轆的饑腸。

　　在如今這個兵匪橫行的年代，光看這一幅祥和的景象，誰也想不到這裡駐扎著四萬“闖賊”，而且已經有一個多月之久了，至於這支軍隊的統帥，那個沒破壞這片祥和的大順後營製將軍李過，此刻卻並不在城中，而是在城西吒溪河卡子灣的一座風雨廊橋上。

　　凌空含遠，跨水當風，廊橋的景色奇佳，李過最喜歡在傍晚時分來這裡溜達溜達，看一看靜謐的山林與白牆青瓦的古村掩映一體，那種長河、群山、高天、梯田所形成的山水畫卷，能夠令他感到安寧。

　　這份安寧對他來說是奢侈品。

　　自從去年九月唐通在陝北府谷地區叛順降清，李過便一直生活在戰鬥和行軍之中，從陝北經漢中到達這裡，一路所見不是殺戮就是烽煙，加之接連戰敗，疲於奔命，弄得他神經越繃越緊，心情越來越沉，已經有些要承受不住了。

　　幸虧他率部來到了三峽地區，這裡連綿雄險的重巒疊嶂，隔絕了外界的天災人禍，保留了一方難得的淨土，也舒緩了他的神經，讓他獲得了久違的喘息。

　　“父親！”李過的義子，今年十九歲的李來亨策馬疾馳而來，在橋前翻身下馬，一面快步跑過來，一面大聲喊道:“父親，好消息！”

　　李過轉過身來，看著李來亨，並沒有說話。

　　李來亨來到近前，單膝跪倒，啟稟道:“父親，國舅爺(高一功是皇后高桂英的弟弟)和左營右威武將軍劉汝魁已經到了巫山，其前鋒威武將軍賀藍和咱們駐守巴東信陵城的馬果毅(馬重僖為後營右果毅將軍)聯系上了。”

　　這的確是個好消息，李過卻並沒怎麽興奮，問道:“國舅還有多少人馬?”

　　“聽說有三萬多人，張果毅(指張能)請父親馬上回城。”

　　“不急，”李過仍然不為所動，望了望遠處影影綽綽的歸州城，想象著那座形似葫蘆的石頭城裡，此刻該有多麽興奮，又問道:“去湖廣、江西打探皇上消息的人回來沒有?”

　　李過最關心的始終都是李自成的安危和下落，在歸州站穩腳跟後，他便先後派了幾撥人出峽打探李自成的消息，如今已經一月有余，卻一個人也沒回來。

　　“還沒回來，”李來亨皺眉搖了搖頭，但隨即又安慰道:“皇上吉人天相，多少次身臨絕境，都能化險為夷，這次也一定會安然無恙的，請父親不要過於擔憂。”

　　李過歎了口氣，仍在廊橋上徘徊，沒有要回去的意思。

　　李來亨不敢催促，隻好默立在一邊等著，直到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才說道:“父親，天色已晚，張果毅還在等您，咱們回吧。”

　　“回吧。”李過點了點頭走下廊橋，守在一旁的親兵給他牽過馬來，他扳鞍認鐙剛要上馬，卻又突然回過頭來問道:“澤端(李來亨字)你說，如果咱們合全軍之力主動出擊，能不能一鼓作氣拿下荊州?”

　　不肯回去，原來是在想這個?李來亨雖然年輕，但是頗有見地，略一思忖，說道:“荊州城高池深，我軍長途轉戰，缺少攻城器械，若想正面拿下荊州，恐怕只能慢慢地磨，可是如今這種形勢，我們磨不起，不如先派細作混進城去，打他個裡應外合。”

　　“是這麽個主意，回去研究研究吧。”李過飛身上馬，策馬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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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過想要發兵出峽，攻打荊州，李自成也開始了收取湖南的最後準備。

　　閏六月初六日，李自成駕臨長沙城，仍在都知院大堂召見群臣，開門見山地對顧君恩說道:“顧卿，湖南各府、州、縣的官員名單朕已看過，選人得當，措置有度，有些位置虛位以待也是好的。你和吏部宗卿差事辦得不錯，朕心甚慰。不日即可發表，可著他們隨軍一同出發，以便及時就任。”

　　“謝陛下褒獎，臣領旨。”

　　“還有一事，各地防禦使的人選可曾擬好了?”

　　兵部侍郎黎志升出班奏道:“回陛下，臣日前剛剛跟田都督議好名單，還沒來得及報給顧大參。”

　　都督軍務院掌軍令，是指揮打仗的部門，軍官的任免考核則屬於軍政，歸兵部掌管，所以這件事是以黎志升為主導的，田見秀只有提名權和建議權，並沒有決定權，而兵部又是都知院的下屬，所以這件事還要報給顧君恩審核，是李自成以文馭武、重建相權的故意安排。

　　“抓緊時間報！——顧卿，你也抓緊時間審，如果沒有大問題，就先呈給朕。出兵在即，沒有時間慢慢議了，先把人派出去再說，有什麽問題以後再調整。”

　　顧君恩和黎志升一齊領旨後，田見秀出班奏道:“陛下，防禦使屬下兵丁該由何處遣派，還請陛下明示。”

　　李自成明白他這麽問的用意，笑道:“朕讓田卿你調了大量兵丁給屯田司，就是為了這一天。讓防禦使們去把那些兵給分了吧，帶到各府州屯田去。屯田司本來就不該是個帶兵的衙門，做好屯田的行政事務也就是了。”

　　“陛下聖明。”不從田見秀的手裡抽兵，他自然心中滿意，恭維一聲，退回了原班。

　　可是不讓屯田司帶兵，黎志升卻不滿意了，重又出班奏道:“陛下，屯田司不直接管帶軍兵，恐怕會影響屯田效果。”

　　李自成笑道:“兵部管著軍官的磨勘考核，你怕什麽?哪個防禦使屯田不力，你處置他也就是了。”

　　黎志升一愣，尚未說話，參諫諸事使許文耀突然出班說道:“陛下，臣有話說。”

　　都諫院負責規諫、補缺、拾遺之事，許文耀又是個直撅硬杠的脾氣，說話準沒好事。

　　李自成心裡一緊，不禁有些發怵，真怕他是出來攪局的，卻又不能不讓他說話，只能硬著頭皮說道:“準。”

　　黎志升急忙退回了原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