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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重整河山複大順》第9章 堵胤錫倡議聯順
  大順各路兵馬剛剛出發,檄牌早已傳到了常德府,從長沙逃來的衡永守道嚴起恆看罷大驚,慌忙趕到湖廣按察司副使、提督學政堵胤錫的府邸,連寒暄都顧不上,一見面便大聲叫道:“撫院可曾看過闖賊的檄牌?李自成沒死!他一直在騙我們!我們上當了!”

  堵胤錫乍見檄牌的時候也吃了一驚,但這時候卻已經冷靜下來了,好整以暇道:“他使了個好計,把我們和阿濟格都給騙了。”

  “狡詐小人!”嚴起恆憤憤不平。

  “兵者詭道也,”堵胤錫搖頭歎息,“要怪就怪我們自己太笨吧,竟沒能識破他。”

  嚴起恆冷哼一聲,心知事已至此,再怎麽詛咒謾罵也已經於事無補,有那個時間和精力,還不如想想常德城的防務,於是直言不諱道:“撫院以為常德城較長沙城如何?”

  堵胤錫沒想到嚴起恆會問這個問題,略一愣神,卻也明白了他的用意,笑道:“不如長沙城堅固。”

  嚴起恆笑不出來,隻點點頭,又問道:“常德兵較長沙兵又如何?”

  堵胤錫仍然笑著說道:“不如長沙的兵多。”

  “糧秣戰具呢?”

  “也不如長沙府。”

  嚴起恆眉頭緊鎖,雙眼緊緊盯著堵胤錫,冷聲問道:“賊兵來勢洶洶,有此三不如,撫院打算如何應敵?”

  他長得儀表魁梧,氣象莊嚴,素有威嚴難犯的氣勢,如今這樣擰眉冷視,尋常人早就不寒而栗了,堵胤錫卻視若無睹,伸出四根手指晃了晃,說道:“為今之計,倒是有四不可。”

  “願聞其詳。”嚴起恆說道。

  “不可戰,不可守,不可走,不可降。”

  戰、守、走、降全都不可,那豈不只剩下死路一條了?嚴起恆大驚失色,急忙說道:“撫院萬萬不可自尋短見!”

  “哈哈哈哈!”堵胤錫放聲大笑,“秋冶(嚴起恆字)你可真是個好人!放心,我怎麽會自尋短見呢?都怪我漏了一個不可,才讓你誤會了,不過也多虧你提醒,不然我還真沒想到這第五個不可——不可死。”

  這一下嚴起恆糊塗了。

  不可戰,不可守,不可走,不可降,不可死,那還有什麽可乾的?

  見到嚴起恆發愣,堵胤錫收起笑容,嚴肅道:“秋冶,吳三桂開門揖盜,多爾袞鳩佔鵲巢,大明江山已經淪亡過半,清虜又下了剃發令,想要滅我中華五千年之禮義名教。方今之患,在虜不在寇,聯虜平寇的國策也是時候該改一改了。”

  弘光朝初立的時候,由於情報滯後,對吳三桂同清廷的關系並不清楚,以為吳三桂真是借兵復仇,所以從首輔馬士英,到次輔王鐸,再到閣部史可法、左都禦史劉宗周,一乾重臣無不興高采烈,額手稱慶,讚譽吳三桂的行為是“功在社稷”的“義舉”,不僅沒看清清廷的狼子野心,而且受到啟發,想起了“安史之亂”爆發以後,唐肅宗借用回紇之兵,收復長安、洛陽以及河北失地的故事,開始鼓吹“如唐人用回紇之師”,號稱“款虜不為無名,滅寇在此一舉”,竭力主張盡早同吳三桂取得聯系,以便借助清軍之力共同剿滅“獻賊闖寇”。

  聯虜平寇因此成了弘光朝的朝廷共識和基本國策,雖然在清軍渡江佔領南京,活捉了弘光帝朱由崧的當下,這已經成了一個笑話,但是聯虜固然沒人提了,平寇卻事涉政治正確,沒人想更沒人敢改弦更張,提出異議。

  嚴起恆便是那類沒想過的人,萬沒料到堵胤錫會說出這種話來,不禁勃然大怒道:“闖賊狡計多端,亡我之心不死。前有弑我君父之仇,後有襲取長沙之恨,現今更是變本加厲,竟然發兵攻取湖南全域。撫院此語,只能令親者痛仇者快,幸勿複言!”

  堵胤錫卻搖了搖頭,平靜說道:“即便如此,我們能保得住湖南嗎?我看只要李自成願意,恐怕連兩廣也保不住。”

  嚴起恆語塞。

  經過長沙一戰,耳聞目睹之下,他也知道了湖南明軍的真實狀況,就算他不通兵事,卻也明白想要擋住李自成是不可能的事。

  見嚴起恆不說話了,堵胤錫耐心勸道:“秋冶,丟失湖南已經無可挽回,但還有機會保住兩廣。我觀李自成與張獻忠不同,張獻忠系粗才,一味好殺,而李自成卻頗有大略。我朝頂不住清虜,他李自成從北京一路敗退回西安,又從西安敗退到九江,同樣也頂不住清虜。這一點他不會不清楚,不然也不至於使出詐死之計。如今的局勢是和則兩利,鬥則兩敗,若能再說以民族大義,邀其共抗韃虜,李自成未必不會同意。一旦達成合作,他便不會進攻兩廣,豈不是功在朝廷的一件好事?苟利社稷生死以!秋冶,你我為人臣者,當事君以誠,不可務於虛名,貽誤大局。南直和浙江已經丟了,只剩下福建、江西、廣東、廣西、雲南、貴州六個省還在朝廷手裡,其中閩贛地接清虜,雲貴僻處蠻荒,兩廣實在是丟不得呀。”

  嚴起恆聞言色變,站起身長揖到地,肅然說道:“撫院公忠體國,不計私名,起恆愧不能及。請恕起恆唐突之罪。只是李自成與朝廷仇怨已深, 恐怕難如撫院之志。”

  堵胤錫急忙還禮,又請嚴起恆坐下,說道:“聽聞李自成圍城北京時,曾遣宦官杜勳入城面見先帝(指崇禎),提出‘西北分國而王’的要求。彼時其勢正盛,尚有議和之意,如今勢蹙,未必反無此意。事在人為,胤錫情願冒險一試。”

  這話說得在理,嚴起恆點點頭,也慷慨說道:“撫院言之有理,起恆不才,願為撫院驅馳。”

  堵胤錫聞言大喜,也不客氣,徑直說道:“如今聖上(指弘光帝朱由崧)蒙塵,潞監國(潞王朱常淓)降清,當此亂世,朝廷無主,不可不懼。而今諸藩之中,惟有桂王朱由楥血脈最近,或將繼登大寶?胤錫有意請秋冶去梧州走一趟,若果桂王登基,請代胤錫把這裡的情況上達天聽,並居中斡旋,促成其事。”

  朱由楥和崇禎帝朱由檢、弘光帝朱由崧一樣,都是萬歷帝的孫子,在此時的明朝,的確如堵胤錫所說,“惟有桂王朱由楥血脈最近”,理當兄終弟及,繼登大寶。

  嚴起恆拱手說道:“撫院差遣,起恆敢不從命?只是撫院意欲聯絡李自成,必定也要有人奔走,起恆願助撫院一臂之力。”

  堵胤錫明白,嚴起恆這是要跟他一起承擔風險的意思,心中雖然感激,但卻搖頭拒絕道:“此事凶險,成與不成尚在兩可之間,就算李自成同意,如果朝廷反對,也難逃一個通賊誤國的罪名。秋冶有用之身,不可輕陷不測。請速行,若胤錫不死,當有報答之日。”

  “撫院……”嚴起恆感佩莫名,竟至無語凝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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