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小店裡面,一個少年將幾個藥包細細看了一番,良久才抬頭問道,“先生,你來此地,有水土不服的症狀也在所難免,不必憂心,稍等,”
說著少年默默又打開一個木匣子,從裡面拿了幾把白豆蔻小心的包了起來,又拿了幾片薄荷放在一個小盒子裡。
“小兄弟,年齡不大,看起來倒是挺穩重的啊。可是你該聽到了,剛才的藥我尚且拿不出足夠的錢財來買,你這又是做什麽打算啊。”李斯並未伸手接藥,拿回去的銅板也並未立刻放回口袋,只是目光灼灼地盯著面前這個尚有幾分稚嫩的少年。
“先生,莫慌,且聽我說,您本身並無什麽大病,是有幾分水土不服地跡象,加上有可能是近日憂思纏身,這才加重了您的病況。剛才我師父給您開的藥,倒也能治,見效也快。”雲北不慌不忙地解釋道,“不過我觀先生氣色,著實不用如此大題小作,畢竟這藥不是飯,吃多了也無益。我給先生開的方子,可能見效慢,但是有調理之功,治標治本。”
“小兄弟,這番話倒是煞有深意啊。不如詳談一下可否?”李斯微微一笑,那雙漆黑的眸子陡然亮了起來,沒表示認同雲北的看法,也沒表示拒絕他的提議。
“這白豆蔻是用來緩解先生現如今的水土不服之症的,算是對症下藥,先生只需每日堅持熬藥服用即可。至於這薄荷葉能提神醒腦,清熱解毒。藥效不會太重,可以聊作外敷即可。”雲北笑著詳述了自己的一番見解,爭取能給李斯留一個熱情好客的好印象。
雖然是在古代,用的都是藥草。但是作為一個醫科生,對本草綱目還是有一定的了解,其實很容易看出李斯所患的病不是表面看到的頭疼腹痛,師父對李斯的診治可行,不過不是最經濟又有效的辦法。
“您只需放緩心神,不要急切,不必為這身在異國,孤身求名之難所縈懷,什麽頭痛無眠之症狀都會漸漸消退的。這些藥呢只要十文錢便可。”看李斯一臉猶疑的表情,雲北立刻誠懇地補充道,“先生莫不是以為這藥比剛才我師父開的藥便宜這藥效就會打折吧,我向您保證,絕對不會。”
“哦?小兄弟這麽有把握?方才聽你說我不必為身在異國,孤身求名之難所縈懷,是何見解啊?”李斯又從懷中掏出兩枚銅板,一共是十枚銅板,放在了櫃台上,但是有沒有拿藥的意思,似乎在等待著什麽。
雲北心中一笑,他剛才還擔心自己說得太含蓄,對方會不解其意。如今見魚兒上鉤了,自然高興。不過面上確裝作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道:“我一個小藥徒,哪能跟先生這樣的大人比,哪裡稱的上有什麽見解啊。不過我是一個在秦國土生土地長大的人,自是見過不少的名人貴士來往於鹹陽。敢問先生可是師自稷下學宮?”
“鄙人正是出自稷下學宮,不知小兄弟何以得知?”李斯的臉立刻變得有些嚴肅起來,或許是注意到一旁老翁和少女心中的驚慌,又唯恐一時嚇住了這個小小藥徒,便立刻放低了聲音。“難道,小兄弟深藏不露,有什麽莫大的來歷。”
雲北咽了一口口水,連忙道,“大人高看我了,只是向來仰慕先生這樣的大才。先生事從荀老夫子,自是名聲顯赫,坊間多有耳聞。”
“有這樣的事,我竟不知,小兄弟不妨說說看。”李斯意味深長地看著雲北,心中不禁暗自思索。
他在稷下學宮苦學三年,師從集儒,法兩家皆有所成的荀卿,所以在一般士子中也是自視甚高。
不想此次來秦,一連拜訪了幾位在秦廷為官的師兄何故交,托他們將自己所著治國之論交予秦王,求見秦王。一晃三個月過去了,卻是再沒有後文了,今日再去那位和自己素有舊誼的師兄門前,卻被趕了出來。想到這裡,他不禁心生憂思。
難道自己所認定的能讓自己大展拳腳的秦國竟是如此不歡迎自己這個遠道之客?如此也罷,待自己病情好就寫信給齊國的一位好友。另擇他國,以待明君也可,總好過在這受人冷眼。
“先生大名,鄙人久仰。這小街熱鬧,來往的文人都道相邦大人對您讚不絕口呢。只不過小的在這鹹陽待了這麽多年,竟沒有一次機會見過相邦大人那般尊貴的人物。先生高才,想必定是相邦的人的貴客,定有機會幫小民說說情,照顧下小民的生意。”雲北一雙漆黑的眸子撲簌簌地閃,看起來那是一個絕對的機靈可愛。
雲北面容本來就長得白白淨淨,眉清目秀,加上唐寒本人的活潑機靈,自然很容易增加別人對他的好感。
“慚愧慚愧,鄙人來鹹陽數月,竟然還未拜訪過相邦,自然是幫不上小兄弟的,恐怕要有負你所托了。”李斯眉頭緊皺,面色變得沉鬱。他本是要直奔秦國地位最高的王座上那個至尊之人去的。自然沒有想到要去拜會所謂的相邦。
“大人,何必如此自謙。相邦大人在秦國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賞識大人的才華,不和王上賞識是一樣的麽,看來大人前途無限啊。”雲北在聽到李斯說自己不日即將面王的時候,心中就有疑惑。
他記得歷史上的李斯是由呂不韋推薦給秦始皇的,所以他稍微試探了一番。果然李斯此刻尚未入呂門做舍人,自然不能有什麽面見秦王的機會。
所以雲北就順水推舟推李斯一把,畢竟他遲早也會通過呂不韋得到秦始皇的重用。如今自己抓住時機,給他點一條明路。想來以後就算李斯不感激自己,也會對自己稍微有點印象,這條大腿可以慢慢養嘛。
“哈哈哈,小兄弟,在這裡做藥徒真是可惜了啊。”李斯似乎領會了什麽一般,面容上的陰鬱之色一掃而盡。當即把那個十個銅板放到了櫃台上,伸手正要拿藥走人。
一雙枯瘦的手卻按在了那幾包藥上,正是滿面怒容的老翁。“雲北,我忍你小子很久了,這些藥少說也要十五文。”
“師父,從我工錢裡面扣。”雲北抓住藥包,雖然不奪,但是也不松手的樣子,一副不給他就不罷休的樣子。“你可以扣我三十文的工錢啊”
“小兄弟不要為難,今日得君一言,此藥買得值了。”李斯說著就又掏出了幾枚銅板放在了櫃台上。
這時一邊的曇花看見雲北給自己使眼色,立刻跑過來拉起老翁的袖子苦苦道,”爹,別為難小師弟了,說不定他和這位客人有什麽淵源呢,您就讓他一回吧。”
老翁被女兒連哄帶扶的拽到了一邊,隻得一連怒氣的盯著雲北。
雲北立刻繞過櫃台, 把藥親手交到了李斯手上,又一把抓起他後來放上去的五個銅板塞到了他的手心。“先生,莫要拒絕。說十文就十文,從商之人,豈能言而無信。剩下的錢自有小民來擔待。先生,前途無量,這些錢財還是留著自有用武之地的。以後小民還要多仰仗您呢。”
一番情深意切的說辭說得李斯尤為動容,遂不再多言,當即拱手告辭。
“師父,不要動怒,余下的錢從徒兒得工錢裡扣就是了,總有一天我會收回本的。”雲本看著李斯已經遠去的身影,無比有信心地說道。
“你個小兔崽子,你吃我的,喝我的,你哪裡來的工錢?誰給你開工錢?”說著,老人已經拎起那根雞毛撣子跑了過來。
“師父,息怒啊,我竟然沒有工錢,太黑心了吧。”雲本趕緊跑到了桌子的另一端,當即意識道自己說的“黑心”,罵的正是師父他老人家,趕緊補充道,“師父,相信徒兒一次,隻守著這個小破店,我怎麽給您養老,給師姐準備嫁妝啊,我不得想辦法攢點私房錢啊!”
一番話說的曇花事面色一紅,立刻追過去就要打雲北。雲北拔腿就向後院跑去了。
老翁心頭一怔,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的徒兒會說出這樣的話。他總覺得自己這個徒弟性格太軟弱,沒有主見。這段時日以來更是給自己平添了不少肝火,不想今日他竟說出這般有擔當的話。
他當即心頭一暖,不由得停下了腳步,連手中的雞毛撣子也放下了,眼睜睜地看著女兒追著雲北跑向了後院。是啊,這孩子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