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幕般的黑雲壓得長沙城喘不過氣來，半個多月不晴不雪的陰天，像是老天爺故意板著臉給戰火硝煙彌漫中的長沙城看。去年7月份的退兵大火已將半個長沙城化為灰燼，遺留至今的焦糊味夾在寒風中尚覺刺鼻。現在已是1月份，街面上少有行人，兩邊盡是斷壁殘垣。幾處地方還有塌落的屋梁在熰煙，燒散架的床經過堂風一吹，又重新燃了起來，地面上一個黑乎乎的被高爆燃燒炸彈砸出來的大坑。新焦糊味配上老焦糊味，順著寒風一同送進喝西北風的人口中，倒是一頓富有層次感的幻覺大餐。

　　劉老漢挑著擔子走到國立長沙臨時大學門口的對過，一個外國教堂小院大鐵門附近，放下擔子，抽出扁擔。扁擔一頭挑著一個用半截廢棄油桶箍起來的爐子，裡面用草泥填塞的厚厚的一圈，爐子裡面放著一些黑煙煤塊;另一頭挑著一個大木桶，裡面整齊疊摞著鍋碗瓢盆，上面是一個長方形木盒，木盒下面四個角往地上滴落著黑色水珠。除此之外還有一些油鹽辣椒醬等，把大桶塞的滿滿當當，一雙一尺長小拇指粗的筷子插在邊上。

　　劉老漢將爐子上面的木蓋和排煙口和爐渣口的木塞一並取下，往裡面黑煙煤上澆一層煤油，掏出火柴，將一爐溫暖光亮的煤火點燃了起來。爐火一起，立馬吸引了黑天黑地間行走的路人。路人爐旁少站，伸出卷縮藏掖已久的雙手，暖和暖和，然後繼續上路。爐火著了，劉老漢去到一旁布置桌凳，爐邊圍了一群人，烤著手，擺著龍門陣。

　　瞧這破天氣，都大半個月了，陰森森的，也不知道這老天爺想乾個啥！

　　老話說‘久陰必雨，久戰必亡’，這鬼天氣肯定後邊憋著啥呢！要麽大雹子，要麽大雪！就跟這日本鬼子一樣，沒憋啥好屁！今天轟，明天炸，見天的從頭頂飛，說不定哪天不飛了，日本鬼子就進長沙城了。

　　劉老漢將桌凳擺放停當之後，點上一袋煙，坐在一旁看，一群人圍著自己這火爐，你一言我一語地閑聊著。這場景看到眼裡，就像一道暖流由嗓子眼兒流進肺裡，流進心裡，流進五髒六腑，流進四肢，流進每一根毫毛，渾身感覺暖洋洋的。

　　劉老漢，學生娃馬上就要下課了，再不把油鍋支上，到時候你的臭豆腐怕是炸不出來呦！

　　劉老漢把鍋支上，圍著火爐的行人，不舍也得離去，重新把稍有溫熱的手卷縮藏掖好，含腰弓背，一步三抖地向前趕去。眾人的散開，使得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臭豆腐攤前不遠的地方，是黑娃，劉老漢的兒子，也是劉老漢剩下的唯一的兒子，唯一的親人！黑娃後面跟著的牛頭，劉老漢也認識，是黑娃的兄弟夥。黑娃五年前就上山當了土匪，劉老漢並不以此為恥，反感到自豪，不是因為黑娃的土匪身份，而是逼著黑娃當土匪這件事兒。甚至很多夜晚，劉老漢都為自己能想到這樣的一條妙計，激動地都要小酌幾杯。但黑娃卻不這麽想。

　　黑娃走到臭豆腐攤，將盛著臭豆腐的木盒搬到爐子近前，將筷子、辣椒醬擺在桌子上，一桌一份，以便客人自取。

　　剛才到家一看你不在，就知道又出攤了！日本鬼子天天扔炸彈，你......

　　劉老漢把油舀到熱鍋裡熱油，雙手用布揩乾一個個碗裡的水，以使碗顯得更乾淨。接過話來

　　沒事兒，哪有那麽巧，正好落我頭上，再說，幹了一輩子，閑著也是閑著，這大冷天的，讓人烤烤火，吃口又香又辣又熱乎的臭豆腐抗抗寒，不挺好嘛！

　　黑娃走到近前，從口袋裡掏出一卷鈔票，遞到劉老漢面前

　　拿著，快過年了！

　　劉老漢，沒有正眼瞧黑娃，炸了一碗臭豆腐遞給牛頭，樂得牛頭趴在桌子上就吃！

　　拿回去，你是第一年回來看我呀?我這好好的，你照顧好自己就行了，沒事兒別總下來，這大街上人多眼雜。

　　黑娃無奈，隻好將鈔票塞回口袋

　　我現在是怕見人了，錢也是髒的，可這不都是你逼得嗎?

　　劉老漢停下手裡的活兒，回頭瞪著黑娃，情緒瞬間炸裂

　　我那是讓你能夠活下來！沒槍的碰見有槍的，得死！有槍的碰見有槍的，也會死！有槍的碰見沒槍的才能活！

　　兩人無言，對話結束

　　教堂小院的大門吱呀呀地打開，裡面走出來一個人，戴著防毒面具，身著一副神父的打扮，操著一口流利的中文，徑直走向臭豆腐攤，伸出手臂和食指，用力地指著劉老漢

　　中國老漢，你不能在這裡擺攤，你賣的東西太臭了，我的咖啡味都沒有壓倒這種臭味，我戴著防毒面具都能聞到這種讓人發懵的臭味。

　　其實在教堂大門緩慢打開的時候，劉老漢就已盛好一碗熱臭豆腐，而且還放了兩杓辣椒醬，這時將這碗臭豆腐笑著捧到外國神父面前。

　　德國老漢，您之前不是吃著挺得胃的嘛，每天早上都要來一碗

　　神父透過防毒面具的玻璃眼鏡，看著眼前這個中國老頭捧給他的這碗東西，黑糊糊一塊塊的，表面閃著油光，一層辣醬有些瘮人。神父不知道這是啥東西，摘下防毒面具，又把鼻孔裡的鼻塞拔下來，趴在碗上聞了一鼻子，頓時五髒翻滾，頭蒙眼花，一股熱流從胃中頂到梗喉咽嗓，反身“哇”了一聲，早上的牛奶、麵包、煎蛋，還有咖啡，全都如長江流水，滔滔不絕地從口中噴了出來。

　　劉老漢看到摘下防毒面具神父的樣子， 忙把手中的這碗臭豆腐撤回到桌子上。

　　哎呦！

　　神父吐完把防毒面具重新戴上，定了定神

　　我不是德國老漢，我是美國老漢陳納德，你過來看看！

　　美國老漢拉著中國老漢走到教堂院子大門口。黑娃拍了一下正在吃臭豆腐的牛頭，倆人緊跟了上去，把手都放在腰間的刀把上。

　　中國老漢，你看清楚，中心旗杆上飄揚的是我們美國的星條旗，不是希特勒德國的萬字旗。

　　劉老漢右手一拍大腿，

　　這旗上畫的還真不一樣

　　防空警報突然響起，飛機轟鳴聲越來越響

　　Shit！快把國旗擺在院子中間

　　教堂裡的中國短工，迅速將大概四、五米寬長的星條旗平放教堂院內。

　　中國老漢，你要是肯把你那臭烘烘的東西扔的遠遠的，我就讓你進教堂躲避轟炸。日本人的飛機不敢轟炸美國國旗庇佑的地方。

　　一架日本轟炸機從教堂上方低空飛過，一枚炸彈正落在星條旗上，爆炸產生的衝擊波震倒了旗杆，大小兩面星條旗就這樣在美國老漢面前呼呼的燃燒著。

　　黑娃和牛頭攙著劉老漢趕緊遠離教堂，跑向最近的防空洞。劉老漢回頭看了一眼，扯開二人，往回跑到攤子前。碗筷諸物一應推進木桶中，抄起扁擔，挑起爐子和大木桶，剛要走，又一枚炸彈正好落在眼前，一聲巨響之後，劉老漢已不見蹤跡，鍋碗瓢盆散落一地，爐中的火苗隨著爆炸衝擊波飄落各處，空中、地上、星星點點，在黑天黑地的背景下，猶如有燎原之勢的星星之火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