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沙城下雪了,天空中飄滿了點點雪花。南方的雪不像北方那樣落地鋪白,一有風吹,則平地衝天,迎風飛舞。南方的雪,更像是做鬼臉的雨滴,落在地上,收起鬼臉,仍舊濕漉漉地匯集成片片水窪。
強勁的北風,在衝過房簷時“嗚嗚”發出威脅般的低吼聲,襤褸的窗欞紙,卑微地鼓掌歡迎。外面陰的厲害,教室裡面也暗的緊,電燈公司提前把教室裡的白熾燈的電送了過來,教室裡的溫度比外面高不了多少。
聞教授一襲灰色長衫,紅色圍脖,高梳著他那濃厚的黑發,架著銀邊的眼鏡,抱著他那多年來鑽研所得的,大疊大疊的手抄稿本,像位道士一樣走進教室來。但不即刻講,卻慢條斯理地掏出自己的紙煙匣子,打開來,對著學生,露出黑黃的牙齒,藹然地一笑,問道
哪位吸?
一股煙霧在電燈光下,更澆注了他那道士般神秘的面容。於是像念“定場詩”一樣,搭著極其迂緩的腔調,念道
痛飲酒,熟讀《離騷》,方得為真名士!
雙手隨著聲音而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富有節奏地揮舞著,呼出的寒氣,因嘴的張開閉合,不間斷地噴薄著
朝發軔於蒼梧兮,夕余至乎縣圃。
欲少留此靈瑣兮,日忽忽其將暮。
吾令羲和弭節兮,望崦嵫而勿迫。
路漫漫其修遠兮,我將上下而求索。
因為“日忽忽其將暮”的時光,使得屈原“上下而求索”更加迫切。那同學們,思考一下,屈原“上下而求索”的是什麽?
聞教授環視四周,東北角的一個男生率先起立回答
飲馬鹹池,總轡扶桑,折木拂日,逍遙相羊,一種瀟灑愜意的生活。
說完,東南角又一男生順勢起身
榮華未落,相女可詒,一份甜蜜浪漫的愛情。
話音剛落,西南角站起來一位
幽蘭盈腰,申椒充禕,一個積極美好的社會風氣。
西北角默契地又站起一人
呂望得舉,傅說不疑,一個清明的政治環境。
我站了起來,準備接力,沒等我開口,我面前的聞教授卻開了講,點頭微笑
很好!很好!我個人的見解是,屈原的求索即為人民的求索。
我默默地坐下,聽這位《楚辭》大家分享
經濟生活、文化生活、政治生活,這些生活的美好,受益者是誰?是普天下的人民。屈原是貴族,政治、經濟、文化的水平都已很高,不需要再為自己求索,那顯然這些美好是為人民求索的。《離騷》無情地暴露了統治階層的罪行,嚴正地宣判了他們的罪狀,這對於當時那些在水深火熱中敢怒不敢言的人民,是一個安慰,也是一個興奮劑,喚醒了他們的反抗情緒。後來,屈原的死,更把那種反抗情緒提高到爆炸的邊沿。深受“反抗精神”影響的荊楚人民,先是反抗,方式就是以潰退,或以叛變的方式,報復楚國統治者,後是以陳勝、吳廣,“大楚興”的反抗,抗擊當時的秦朝統治者。
陶淵明歌頌過農村,農民不要他;李太白歌頌過酒肆,小市民不要他,因為他們既不屬於人民,也不是為著人民。屈原雖然沒寫人民的生活,訴人民的痛苦,然而實質上等於領導了一次人民革命。
求索著人民的“求索”,屈原是中國歷史上唯一有充分的條件被稱為“人民詩人”的人。
一陣熱烈的掌聲,這是我們對聞教授深厚文學素養的佩服。
聞教授將我們的掌聲收了聲,又開始講了起來
同學們,戰爭離我們越來越近,而科學與文化像是離我們越來越遠。的確,九州大地放不下一張安靜的書桌!但你們既然沒有像校友那樣投筆從戎,肯定是有自己的思考。我希望你們能以屈原為榜樣,握筆在手,喚醒民智,給予國人自由之意識,薪火相傳千年中華文脈。
我情不自禁地喊了一聲“好!”緊接著教室四角“好!”聲並起!由此帶動了一陣笑聲和一陣猛烈的掌聲。
聞教授露著大黃牙
分坐四角的四位男同學,你們之間好生默契,這默契是故意的還是即興的?
剛才回答問題的四位站起來了
我們是一個宿舍的,嘿嘿!我叫王棄疾,和辛棄疾就差一個字,本科一年級,工程系,河北人,國會王參議是我父親。
我叫穆武,嶽穆武是我爹的榜樣,本科二年級,國文系,河南人。
我叫葉鐸,本家葉挺是我的榜樣,本科三年級,法律系,廣東人。
我叫楊曉寧,本科三年級,物理系,上海人。
聞教授依然是微笑點頭
很好,不錯!
王棄疾指了指我
還有一個,原本我們都是五個人,one by one的回答問題,誰接不下來,就為同室人刷一星期鞋。但這次,您給半路截殺了!老朱,站起來吧!
我嘻哈地站了起來
我叫朱志森,本科四年級,史學系,北平人
聞教授這次非但點了頭,微了笑,還鼓了掌
好啊!很不錯!一個寢室裡,天南地北,少長鹹集,文理並舉,互相督學,樂在其中!你們這個座位布局是怎麽安排的?看著好像是......
金剛寶座塔,這個是我想的,倒沒什麽別的意思,就是提醒自己:我們在知識的神壇,不可辜負!第二就是我們與老師的互動,能帶動全班的氛圍,還有一點就是......
一陣轟鳴聲,由遠到近呼嘯而來,距門口最近的王棄疾和穆武,率先打開前後門,衝向防空洞,為大量同學的湧入做好準備。
我站得筆直,將右手高高舉起
葉鐸和楊曉寧指揮著同學們逃離教室,逃避轟炸
前三排從前門走,後三排從後門走
五、六十人的教室,霎時人去屋空,聞教授在講台上對剛剛發生的事還沒反應過來,我和王棄疾就把他架了出去,躲進防空洞,這時進洞的人還不太多。
這就是金剛寶座塔布局的又一個用處!哈哈哈!
聞教授點頭微笑
很好,很好!
一個班可以順利躲避轟炸,一個校怎麽能順利躲避轟炸?一座城呢?一個國呢?
外面轟炸尚未停止,進洞的學生絡繹不絕。葉鐸在我耳邊低語
你挑戰了聞教授“無上智慧”的光環了!
即使葉鐸不說,我也意識到了
嘿嘿!您說的對,以後有了權力,我輩定能保國、保城、保校。
我的敷衍回答並沒有得到聞教授基本的肯定,他沒有點頭、微笑
能力的大小和權力的大小沒有絕對正相關性的。崇禎有權力,國亡了;蔣委員長有權力,他保衛好咱們學校了嗎?你們五個有權力嗎?卻能順利組織班中學生迅速避險,因為你們是班長嗎?
王棄疾呆呆地回答
不是
那是為什麽?
葉鐸解釋說
因為,因為救民於危難的共同初心,有效的人員布局和我們之間很好的默契。
聞教授點頭微笑
很好,救人於危難的共同初心,是你們行動的原動力;有效的人員布局,這屬於謀略,可以放大到全校、全城、全國,形成《防空指南》;那默契又該怎樣擴大范圍呢?難道要和幾萬人、幾十萬人都相處一段時間之後,才能執行有效的救援計劃嗎?
穆武像是聽到了不可思議的趣聞
幾萬、幾十萬人都相處?那得花百十來年的時間哦!
聞教授點頭微笑
很好,大范圍的協調行動,默契是靠不住的,依靠的是制度。以共同初心為行動動力,以謀略布局為行動方向,以制度管控為行動標準。
制度管控是有人類文明以來最複雜的一門學問,小到家庭成團制度,大到政體、國體。古代的宗法制、分封製、郡縣製, 到現在的總統製、議會製,國外的君主立憲製、三權分立、兩黨製等等,都是在對制度進行求索。一群人,只有在一個鐵一樣的制度下,做起事來,才能令出如山,整齊劃一!
我若有所思,卻又毫無頭緒;像是理解了某些道理,卻又有一大堆的問題!
制度為什麽會變?
因為人在變!
洞外漸消的爆炸聲,洞內嘈雜的話語聲,我已絲毫察覺不到,全部腦力在思考一個問題:人變了嗎?
按照達爾文和赫胥黎的說法,人是由猿百萬年進化而來,猿為什麽要進化成人?是為了生存,延續它作為一種生物的身份。現在人們為什麽要進行不見成效的進化?也是為了生存。都是為了生存,能說人在變嗎?
在人類的部落時代,人們為了抵抗天災地禍而團結在一起,推選出領袖們。然後領袖們為解決問題,為確保人類的行動有序一致,就出現了制度。
制度是由求生存的人而產生,求生存的人沒有變,制度變了嗎?
你們跟我去個地方,那裡也許能幫助思考。
轟炸結束後,聞教授帶我們五人來到他的藏書室——三山書齋,雖不是包羅萬象,但卻精巧有序,這些書是聞教授智慧的承載,有古有今,有中有外,涉及政治、經濟、文學、軍事、歷史、哲學,偏於人文社科
自然科學的雲梯,這輩子我可能沒機會攀登了,人文科學的高峰我一直在爬,現在算是到山腳下了,還沒來得及扣山門呢!哈哈哈!
聞教授自謙時的笑聲依然爽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