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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求學三千裡》第七章 下藥盜錢箱
  或許是校方體諒我們這些學生娃的嬌弱,長沙到資水的這段,我們走水路,想到能與湘江女神長達一天一夜的相伴,激動的我覺得從學校走到碼頭的這段路也不怎麽乏味。

  我們一共租用了十條船,原本中午十點左右就能上船,可遲到的船隻硬讓我們三百多人等到晚上十點鍾。瀟湘之上,江風呼嘯,使得寒氣更加刺骨。好不容易蜂擁上了船,我們室友五人緊緊擠在船艙的角落裡,相互取暖;聞教授抱著他那木箱子坐在我們對面;艄公得到聞教授的許可後撐篙行船。

  一個呼喊聲傳到我們這最後開拔的船上

  船家,搭我一程嘛

  艄公瞥了一眼岸上的男子,精壯的身材,前後挑著兩個大竹筐,竹筐裡的東西蒙著黑布,冒著尖,壓得扁擔一顫一顫的,但男子舉重若輕,健步如飛,一看就不是泛泛之輩。艄公假裝沒聽見,點篙撐岸。

  阿公,搭他一程吧!大晚上的,江風又這麽冷

  王棄疾從船艙內探出頭央求著艄公,但艄公像是仍沒聽見。直到聞教授也出面說了一句,艄公這才同意。

  要得嘛!反正船是先生們雇的,誰上船誰不上船,先生們說了算

  艄公用長篙敲打著船幫,招呼岸上男子登船

  那你上來嘛!大晚上的你趕莫子船?

  岸上男子,墊步擰腰,輕輕一躍就登了船

  沒得辦法,白天沿江等了半天,也沒見到公船,私船也沒得見,我明早還要趕資水早市賣毛筆呢!

  陪著笑跟艄公說完,筆販轉向我們

  先生們,看看我的長康毛筆嘛,好用的很!

  一聽說是長康筆,全船三十多人一股腦地向船尾湧來,來瞧瞧這美名遠播的名筆。艄公給船頭的水手遞了個眼色,水手大喊一聲

  坐穩了,開船了!那個賣筆的,別只顧做買賣,坐好了!別還沒走完水路,就走上了黃泉路

  船上的學生正在欣賞研究長康筆的妙處,誰也沒有把水手的話當回事兒,尤其是聞教授的加入,氣氛更是活躍了!唯獨販筆男子楞了一下,轉臉抖落臉上的呆滯,捧著一支成色不錯的圭筆給聞教授看。聞教授借著煤燈暗暗的光亮品了起來。

  這長康筆又稱“湘筆”,有“湘穎之技甲天下”的美譽,又有“文房四寶之首”的稱號。長康筆用的是純羊毫,具有“圓、尖、齊、健”四大特點。

  長康筆販拍手稱讚

  哎呀!先生不愧是先生,學識淵博的很!這支筆就送給您了,一來答謝先生們讓我搭船,二來“寶刀贈英雄,好筆送先生”,先生能用我的筆,是我的榮幸,還請先生不要推辭。

  聞教授倒也沒拒絕,看著筆思索了一下

  王棄疾,你寫的字兼會顏筋柳骨,頗有大家之風,何不展示一番,也不算枉費這江月之夜

  幾個眼明手快的同學已經置放好幾案,取出隨身攜帶的文房四寶,研好了墨,添好了筆,專等這位“書法大家”的同學上場。王棄疾接過聞教授手中的筆,手臂轉動,筆下生風,一首鐵鉤銀劃的七言絕句赫然紙上

  月下瀟湘片葉舟,

  岸上沙場萬兜鍪。

  握筆逆流非畏死,

  規尺順水劃神州。

  讀過詩句後的聞教授,沒有點評穆武的書法如何,只是默默無語蹲坐在帶來的木箱上,任月光潑灑,江風掠刺。滿船陷入沉寂之中,只有船頭分水聲活潑入耳。

  哎呀!不但字寫得好,詩也做得好!這次不僅飽了眼福,還飽了耳福。小先生,這墨寶我就收藏了!

  筆販將紙折了三折,揣進自己上衣的內兜裡,系好紐扣。這時艄公將晚飯端進船艙,一桶白米飯和一盆水煮菜,都是開船時就已經做了的。

  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先生們有什麽家仇國怨,吃飽了再尋思也成!

  早飯早已耗盡,加上江風帶來的身體的哆嗦抖動,艙內的學生緩慢的向飯菜處蛹動

  賣筆的,你最後,先生們吃完剩下的給你

  艄公盛著飯,扭頭的功夫也把長康筆販給安排了

  聞教授對於飯菜的香味無動於衷,目光投向長沙城的方向,那個方向有曾讓他引以為豪的疆土和人民,還有視如己出卻在不久前投筆從戎的學生。一句句“老師”猶在耳畔,一張張稚氣未脫的臉猶在眼前,一個個戎裝遠去的背影,猶如一根根細針,專挑心上最柔軟的一塊肉上扎去,一針一針又一針。這個經歷滄桑的老男人眼裡,已經沒有淚水可以在眶中兜兜轉轉了,唯有那一針針扎出來的血滴充斥著白色的眼球。

  艄公端著飯菜,站在聞教授面前,愣是沒喊動他。隨即用腳踢了踢聞教授座下的木箱,聞教授這才從痛苦的回憶中驚醒過來。

  老先生,老先生,您也吃點吧!這些小先生們,您看已經吃過了

  驚醒的聞教授盯著飯菜,憂鬱的心胸實在沒什麽胃口

  把這飯菜給這個販筆的後生吧!我沒胃口

  艄公看了一眼正在盯著聞教授看的筆販子,回頭央求聞教授

  您多少吃兩口吧!這船是先生們雇的,若不讓先生們吃飽,傳出去,以後還有哪個主顧肯雇我的船啊!再說,桶裡還有些,您吃不完,剩下的都是這後生的!

  聞教授見這碗飯一直在面前晃,想躲是躲不掉了,無奈何,接過來吧嗒兩口,停一會兒,再吧嗒兩口,慢悠悠的吃著。同學早已狼吞虎咽結束了晚飯,相互依靠著,養起神來。大概是乏了,聞教授一碗飯沒吃完,也把眼睛閉上了,睡著了。

  再等聞教授睜眼時已是清早黎明,只見大霧彌江,而船在江心打轉,沒有艄公,沒有水手,也不見長康筆販,但兩擔毛筆還在船尾。聞教授直起身來,手摸座位

  不好!木箱!丟了!

  在“赴滇”開拔前,蔣校長將全校所有資產分批運送,實驗器材、設備,由海路輸送,校藏文物、典籍、圖書由鐵路輸送,細軟現金由蔣校長和徒步團帶隊老師分別攜帶。徒步團的黃團長——黃石公,與袁、聞兩位教授共攜有價值二十萬元的現金,其中包括徒步團的川資路費,這筆費用正放在聞教授的木箱之中。

  聞教授看著自己昨晚沒吃完的晚飯,碗筷滾落在地上,自己的腦袋還有些昏沉,船艙內的同學有的繼續睡著,心想該不會被下了藥了吧!頓時又氣又急的情緒上來,聞教授跺腳懊惱,恨自己雖讀書破萬卷,仍是個有眼無珠,良奸不分的無用書生。我被跺腳引發的震動驚醒,急忙問詢事情原委。

  就算艄公和水手是下藥的匪人,那賣筆的販子呢?

  葉鐸也睜開雙眼,甩了甩頭,強作精神,走到船尾

  他們肯定是一夥兒的,你看那筆販子,身形健碩,膚色黢黑,雖面堆笑容,雙目卻露凶光,一看也是匪類。

  聞教授深吸一口氣

  哎!我還真是百無一用的書生!也罷!所幸隻損了些財物,同學安然無恙就好!咱們先想辦法渡到資水去,和他們會合之後,再決議對策。

  長篙還在,葉鐸撐篙前行,我去把其他同學喚醒,楊曉寧將隨身攜帶的指南針拿出,結合地圖,為船指方向。船頭王棄疾在做清晨禱告:第一感謝上帝讓我們又能看到一個嶄新的早晨,第二告求上帝前途順暢。雖然之前在宿舍,他的早、中、晚禱告,使我們頗為厭煩,但現在的禱告卻像優美的音樂一樣悅耳。因為除此之外,再無其他聲響來打破這迷茫的江面和凝固的苦悶空氣。

  清晨,霧凇沆碭的江面,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哪是水,哪是岸。船艙的頂蓋,船頭、船尾表面凝了一層白皙晶瑩的霜。聞教授,移步船頭,臨江而立,呼氣成霧,頭髮和眉毛也沾染了寒霧顆粒,改裝變成了白發白眉,頗有些鶴發童顏,仙風道骨的氣質。艙內同學們搓手抖腳,彼此擁擠以取暖,艙壁雖是木頭的,現在也寒冰似鐵,沒人願意觸碰它,手剛接觸,手溫所帶的空氣便在艙壁上留下一個白色手印。

  空氣冷,江水更寒,葉鐸撐篙的手不一會兒便又紅又脹,長篙從江裡抽帶出來的水,冰冷刺骨,竹篙像狼牙棒一樣讓人觸碰不得。所以,王棄疾、穆武、我、葉鐸、楊曉寧,我們五人輪番撐篙,以便減輕寒冷對一個人的手的摧殘。

  旗正飄飄,馬正蕭蕭,好男兒好男兒好男兒,報國在今朝......

  葉鐸突然一嗓子,打破了江上的沉寂,三十多人隨後一並合唱起來,頓時驅散了船上的寒意。畢竟我們都年輕,有一股一點就著的激情,身體裡流淌的也不是湘江隨季節變換溫度的江水,而是滾燙的熱血。寒冷不過是大腦以動物常溫為標準,在周圍溫度低於常溫時,大腦會定義“冷”,並給人體生理器官下達“冷”這樣的神經元命令。而當大腦被意識改變了邏輯之後,大腦就不會再下達“冷”這樣的神經元命令,人體的生理器官也就不會作出對命令的反映,從而使整體不在表現出冷的樣子。

  冷和臭在哲學定義上有共性,如臭豆腐。中國人,尤其是長沙人的觀念中,臭豆腐聞著臭,但吃到嘴裡是香的。這就是大腦事先已經給臭豆腐這個物件下好了定義,所以臭豆腐吃進嘴裡後,食道和胃都接收到大腦下達的“香”的命令,臭豆腐從口到食道再到胃裡都是能接受的“香”。但像陳納德,他們的思想觀念中,沒有給臭豆腐設定“先臭後香”的定義,他們定義臭豆腐:無論在何時,無論在何處,都是臭的。臭豆腐一入口,他們的大腦就會給他們的食道和胃,下達“臭”這樣的命令,由是食道和胃都會一起反對這種食物的進入。所以,陳納德吃一口臭豆腐,連之前吃過的牛奶、麵包也從胃裡被牽連出來了!同理,同學們將江上寒風重新定義為暖風,和煦的風,所以農歷臘月三九的江風照樣吹的同學們春風得意,激昂慷慨。這也在只有這些文化人能從認識原理上,從根處改變認識,遇難成祥,解決眼前的困境的高妙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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