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打算去附近的陽明祠玩耍一番,王棄疾要睡覺,穆武要研讀小冊子,只有葉鐸、楊曉寧和我,我們仨去了。
太陽剛落山,時間還早,街上行人還有,但大多數是我們剛吃飽飯的同學。資水是一個濱水縣城,城裡的范圍小。直線式的東西長街,南北向的街道,短到幾乎沒有。長長的石子路穿過街心,人力車,兩葉木輪車,碾著,碰到兩旁店門,唧唧有回聲。縣政府門前開著屠宰場,明亮的燈光掠過人頭,地上倒映著攢動的影子。多少人肥了自己的腰包,瘦了別人的腰包,又莫之所以的再瘦了自己。巡夜的兩列民兵,個個手握著雪亮的大刀,大隊人馬浩浩蕩蕩走過,衝散零星的行人,如風吹落葉。人力車夫打架了,沒人理會。商店的建築大半是木料,上下分兩層。門店關得早,樓上臨街的窗戶開著,菜油燈下,年輕的女人,埋頭秀枕衣。鼓聲啞然了,算命瞎子不分晝夜地扶了拐杖,踏著寂寞的路子,此刻應感到行人步聲更為稀少,該計算回家安息了?雖然他的醒著一如睡眠;他的眼睛只能看到人們的命根,看不到人世的道路!
“老爺,冤枉!冤枉!我就是進來看一下”,一個中年男子被兩名警察從一家賭坊押了出來,連聲喊冤!一名解押的人,若無其事的,嘴角叼著半截哈德門香煙,吞吐說:“怕什麽,關一會兒,沒半杯茶久,就放出來了,怕什麽?”
禁賭,也許是我們的郝師兄為迎接學生團的到來做的最光榮的事兒。
陽明祠近在眼前,方圓並不很大。入口處有一茶棚,因尚有遊客,所以還未打烊。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在幾個客座之間遊蕩,希望能再討得幾分零錢,解決今晚抗寒的食物問題,口中唱著小調,哀怨惆悵,聽著讓人很是不爽,曲詞大概如下:
二十八年生牙子,二十九年倒圍子
一年兩載無可收,饑荒難過若憂愁
年歲遭荒爛種谷,火上加油餓得哭
谷價沒石三串多,采草尋蒿做饃饃
乙巳庚午西水漲,底下圍子倒得響
沅益湘陰與長沙,倒盡圍子搬盡家
年歲荒,谷米貴,餓得走路打後退
四縣圍子遭了荒,荒民劃子滿長江
茶棚老板怕乞丐再把為數不多的客座給唱跑了,拿出半碗剩飯倒進乞丐肮髒又有缺口的碗裡
“走吧,走吧,天也暗下來嘍!吃點兒東西熬過這一夜吧!”
乞丐連聲稱謝,轉身要走的時候,一個跛腳少年將半碗煮菜葉,連湯一起倒進乞丐的碗裡。菜湯順著碗缺口,流了乞丐一手。乞丐趕緊伸出舌頭截住了延手臂繼續下流的菜湯,然後又將碗壁上掛著的菜湯舔了乾淨。
“敗家的瓜娃子!都倒給他,咱們明早用啥下飯?”茶老板責怪著,抬手裝出要敲腦袋姿勢,但也只是為了助長一下聲勢。
我們這一行三人,遊玩的喜悅之情,已經被乞丐殘破的碗端走了。但既已到了眼前,終歸還是要進去看一看的。
陽明祠並不大,傍晚時分余輝能照見的范圍就更小了。有一處油燈已經掛上,那是王陽明的石像。除石像外,此處還有幾個壁碑,有王先生的親筆,其他還有洪亮吉、袁杖、錢大昕等的墨跡也不少。在王先生的遺像左側有一個石碑有些特殊,是中日雙文的,在這個中日兩國深陷戰爭泥潭的時期,日文石碑顯得格外刺眼。石碑中文部分是首詩,是日本徒弟三島毅表達對恩師王陽明之“王學”的崇拜,茲錄碑文如下:
憶昔陽明講學堂,震天動地話機莊
龍岡山上一輪月,仰見良知千古光
將這首讀出聲的不是我們,而是一位西裝筆挺之人,提著一盞油燈,讀完詩又去讀旁邊小字注文,讀完旁文,那位先生神情激昂,說著另一種語言,我們聽得出,那是日語,這位西裝筆挺的中年男子,是個日本人!
日本人的定義在我們腦海中,是南開的轟炸,是北大的強佔,是長沙的提心吊膽,是湘黔滇千裡苦行之路,更是南京大屠殺的數十萬屍骸。
“教會徒弟,餓死師傅,陽明先生啊!您看您教出的好徒弟,夷島小國,日本,從您這學好本領,馬上調轉槍口,殺向您的家鄉,殺向您的子孫,您一世英名就在這個不肖門徒手中毀於一旦了!”
楊曉寧對著陽明石像,故意放大了聲音,尤其是在“不肖門徒”四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日本人盯著我們愣了一會兒,微笑著走向前來,上下打量了我們一番,又回看著陽明石像。“年輕人,你這是在罵我嗎?”語意直白,語氣平和,臉上仍掛著微笑。
楊曉寧視線沒有從石像上移開,吊著膀子,也笑著說“你要非對號入座,那就是在罵你!”
不急不躁的話中,似乎夾雜著一顆子彈,我和劉思清保持著隨時一哄而上,和楊曉寧一起胖揍小日本的警惕。但這個小日本,金絲眼鏡下的眼神並未露出凶光,依然平和。
“鄙人三島明夫,旁邊立石碑者便是祖上三島毅!”
楊曉寧終於將眼光匯集到三島明夫身上,一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氣勢
“那就沒罵錯人!”
三島明夫不氣反笑
“哈哈哈,人小脾氣不小!小先生,血氣方剛,性情直率,也算是未來中國的生氣。恕我直言,‘門徒’不假,三島家風一向如初,所以我也算是陽明先生的徒子徒孫,但‘不肖’二字實有不妥。自祖上三島毅將‘王學’引進日本,得到極大的推廣,以‘唯求其是’尤甚。文化風氣以實事求是,不恪受呆板為尚,講求與時俱進,故而明治大皇帝維新變法,緊跟世界潮流。日本民眾個個奮發圖強,誓願能效仿陽明先生‘三立’於世,立德、立功、立名,終使日本以強國地位立於當今世界。故而,陽明先生的‘知行合一’理念也在日本得以堅守。將‘王學’中的三個重要理論發揮到淋漓盡致,實難想象‘不肖門徒’之罪名從何而來?”
三島明夫攤著雙手質問著發呆想不出對策的我們三人
“反觀中國,你口中所說的陽明先生的‘嫡傳弟子’,‘王學’沿習數百年,但‘唯求其是’之風何時風行過?數百年來,自以為是‘天朝上國’之夢何時醒過?狄戎夷蠻固有的世界觀何時變過?就算在中華民國的此時此刻,‘國軍大勝’的報道一直佔據各大報紙的頭版頭條!可天天大勝,天天大勝,為何將中國半壁江山‘大勝’給了日本,這是‘求是’思想嗎?喪權辱國,丟疆棄土,中國人又有幾個在此時‘立德、立功、立言’?中華文化博大精深,源遠流長,五千年的文化積澱,為什麽不能使中國發展壯大起來呢?難道哪些輝煌的思想,僅僅只是說說聽聽而已?對比中國和日本,哪個才是陽明先生的‘不肖門徒’,又到底是誰讓‘陽明先生深愛的故鄉生靈塗炭?’小先生,你說呢?”
三島明夫滔滔不絕,一瀉千裡的論述,突然在最後一句變成了潺潺小溪水,我們三人被這弱弱的一問,打得措手不及,全部處於失語狀態。這場辯論難道我們就這樣輸了?我不服,我試圖挽回一局,但是一開口就打瓢,嘟囔了半天,終於說得有些清楚了
“是,我們是有時候做的某些事,違背了陽明先生的某些思想,但你們就沒有過嗎?
無善無惡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
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
陽明先生教導我們‘為善去惡’,難道轟炸我們的學校南開大學是‘為善去惡’嗎?南京屠城是‘為善去惡’嗎?我們現階段,是,國弱民窮,那也不應該奪我土地,殺我人民吧!”
我感覺我的這番話從嗓子眼兒裡滋出來,就像騾馬反芻一樣,再次咀嚼的時候,味道極其惡心!
三島明夫“嘿嘿”一笑,搖頭不回答。向我們身邊“借光”走過,走遠,沒有回頭,最後快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扔過來一句話
“我不是殺人的軍人,我是救人的醫生!”
我們三人立在原地,三島明夫不屑的背影在我們前面,王陽明的瞪眼石像在我們後面,我們仨木訥著板著臉。
被一個日本人,用中國思想,通過中國語言,把三個也算中國文化精英羞辱得啞口無言。此刻我們面紅耳赤,肝火冒漲,走出陽明祠,在茶攤落座,喝著茶水壓驚。
先生們辛苦了啊!
茶攤老板,送走一批客人,服務著我們這一桌的客人,揩乾桌子,布好茶壺茶杯。
老板,今年年冬收成好呀?
我的一句話終於將兩雙呆滯的眼睛帶活了,隨著我的話望向茶老板。
靠天公老爺吃飯囉
乾癟的手,帶一把手提壺,反過來用另一隻手的背,擦擦鼻尖
不成了,水跟人鬥法,田荒了,人少,剩不出手腳來下地
老板有幾位兒子了?
一巴掌整數,全沒出息!
老板福氣呀!
楊曉寧把話接了過來。
談話至此,三顆氣不過,辯不過,繞不過的年輕“文化精英”的心,才算放松下來。
好說,好說。養兒養大海,明知會吞大船,接代生枝,人有,我也有,世代人人是這樣呀。
第二次衝好桌面上的茶壺
真累人呢!
他們日子都過得安逸?
燈草燒灰, 沒有炭頭!安逸?四個招縣城訓練壯丁,小的
他指著門口站著一位腳裹麻布,拖著草鞋的孩子,看得出,是給乞丐倒菜的那個跛腳男孩。
也是該走的,腳凍瘡,走不動,二十元雇好人代替了,他留店裡,看頭尾
男孩倚門而望,看到我們都盯著他,咧嘴笑了,露出上下兩排黃漬牙齒,在菜油燈下尤其的黃。右手攥著左手食指,黑色手背上,手指關節處有幾個脹起來的紅色凍瘡。也難怪手腳會長凍瘡,男孩明顯穿著是父兄的衣服,瘦小的身板,套著寬大的破洞褲褂,身體與衣服之間空著另一個他的空間,而寒風就搶佔著這個空間,久久不願離去。
男孩弓腰縮脖,雙臂夾緊褂子,試圖將寒風驅逐出去,然後轉身進屋裡了。他也該進屋了,外面的寒風會把他身上的熱量榨乾的。我們喝完杯中茶,結帳起身離開,因為看到這幕場景使得稍微放松的心又疼了起來,我們願回到被三島明夫侮辱的鬱悶場景。
他媽的,中國到如此境界,槍斃所有公職人員都不算冤!
我和楊曉寧詫異地看著葉鐸,不是驚訝他發出如此激昂叛逆的吼聲,而是他首次運用了我們看來屬於程度副詞的“他媽的”
哎!
我們背後傳來男孩似非而是的喊聲,回頭時,男孩又站在門口,屋外像是他不敢越半步的雷池。麻布裹著的腳,寬大的褲褂,左右相互取暖的手,微笑,兩排黃牙,都沒有變化。只是這個出現在眼前的男孩,戴著一頂不知從哪撿來的一頂學生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