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照在小溪水面上，波光粼粼，由小草和鵝卵石鋪成的小溪岸也被灑成一片金黃，遠處的青山在冉冉升騰的山霧中變得縹緲虛幻。

　　岸邊黑娃攥著馬芸的手，談笑漫步，水面反射的光映在芸兒的雙頰、額頭，腮起飛紅，靈秀的眼眸，含情脈脈，嘴角微翹，鬢角些許絲發在風中跳動。黑娃內心的疑問早已被此時芸兒的一顰一笑所淹沒，青山綠水之間只有一對墜入愛河的男女。抬手撥動芸兒的鬢發，芸兒臉頰充血通紅，觸覺也變得特別敏感，黑娃手上帶的溫度，像一股熱浪，烤得芸兒心跳加速，而且心跳的位置也在一點點上移，馬上就要到嗓子眼兒了。伸手把住黑娃撩撥的手，不是想讓他的遠離，而是想讓這隻黑手在臉龐多停留一會兒。

　　芸兒朱唇微啟

　　黑娃哥，我們以後就在這兒住吧！學學那些文化人兒！蓋兩間小木屋，喂一群雞鴨，你在溪中捕魚，我在溪邊洗衣，讓青山做愛情的見證，讓日月做愛情的媒人，讓溪水為愛情唱歌。每天看畫眉在枝頭調情，看瀘魚在水中挑逗，或許還能看到鴨子在水面上戲水，雞公雞母在岸上拌嘴。你我對飲一壺清茶，對弈一盤殘棋。下雨時，在簷下賞景，刮風時，在屋中圍爐唱歌！這樣的余生，你願意和我一起度過嗎?

　　黑娃點頭如搗蒜，嘴裡說著“我願意”，但卻聽不到聲音。黑娃憋足氣，卯足了勁說了一句“我願意”，還是聽不到聲音。黑娃懵了，也慌了，芸兒也秀眉微蹙。突然烏雲遮日，青山遠隱，水浪滔天，陰風怒吼。背後傳來父親和大哥的聲音。

　　黑娃快跑！黑娃快跑！

　　隨後槍炮聲響，父兄應聲倒地。幾個當兵模樣的人，端著槍衝到近前，嘻笑聲中將芸兒夾走，芸兒恐慌地向黑娃高聲求助

　　黑娃哥，救我！開槍救我！

　　黑娃趕緊從腰間拔槍，卻怎麽也拔不動，低頭看時才發現，一雙手死死地按住槍，是大哥，眼睜口閉，面無表情，額頭上有一個窟窿眼，血水和腦漿拌在一起往外淌著。大哥想讓自己一輩子也別碰槍，安安穩穩的活著。抬頭眼看芸兒將要消失在黑暗之中，黑娃大吼一聲

　　芸兒

　　掙脫了大哥的手，而這一聲，他自己也聽得清清楚楚

　　黑娃驚醒了，趴在湘江岸邊，趴在一個大霧彌江的，天空尚無亮色的湘江岸邊。他試著站了起來，但發現能支撐起上半身重量的只有左邊的一隻手，右手捆綁著一木箱，而且靠近右肩胛骨的地方有一個貫穿的彈孔。雖然右手尚有知覺，但疼痛使他喪失了使用右手的權利。黑娃用左手和牙齒解開了綁箱子的絲絛。左手提箱子，心想趕快離開江邊，因為木箱是昨天激戰後的戰果，也是單臂遊湘江，死裡逃生的報酬，而且龍章帶著兄弟們在資水縣城還等著黑娃一起匯合。

　　黑娃頭手膝腳並用，勉強站起來，由於傷口流血太多，身體虛弱，走起路來一步三搖。槍傷不像刀傷、燒傷、燙傷，必須去正規大醫院才能治，若是如此，黑娃無異於自投羅網。所以只能去專門為匪盜類人群治槍傷的黑診所，而在資水這樣的小縣城，只有一家。

　　生死之外無大事。黑娃決定先將傷口稍作包扎，然後再去找龍章他們會合。

　　這家黑診所，開在一個偏僻的巷子中，臨巷的二層木樓，白天不治傷，只在晚上接收傷員，而且隻負責清理包扎上藥，不設病床，所以白天看上去和普通人家別無兩樣。只有晚上掛出白燈籠，表示安全正常;一旦掛出紅燈籠，說明此時有危險。這在綠林中已是公開的秘密。

　　黑娃趕到時，天還沒大亮，白燈籠還在掛著。推拉門一響

　　三先生， 長沙黑娃掛了紅，請上點兒白的

　　這要放在其他時候，黑娃喊完話，一身穿白大褂，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穿著木製拖鞋“嘎嘚兒，嘎嘚兒”從二樓就迎了出來，但這次不一樣。

　　三先生，長沙黑娃掛了紅，請上點兒白的

　　黑娃又加大了音量

　　過了足有兩三分鍾，二樓的木板聲終於響起來了，不過不是“嘎嘚兒”的聲，而是“噔、啪”，明顯是一腳重一腳輕，像個瘸子。瘸子腳踩地板的聲，黑娃好像在哪聽過，腦筋飛轉，一個可怕的回憶出現在腦海:是昨晚船上火拚的水手。黑娃猛一激靈，轉手拉開推拉門就往外跑。二樓的瘸子聽到門聲，“噔啪”聲加速，就在黑娃奪門而出後，一顆子彈從槍膛噴出，但只打到了門框上。

　　靜謐的清晨被槍聲震碎，十幾個舉著各式各樣的槍迅速在診所門口匯合，從門中出來的正是昨晚聞教授船上的水手

　　土爺，這個黑娃是長沙龍章的人，這是他們的照片

　　穿著白大褂的三島明夫，欠身對腿上纏著繃帶的大漢耳語。

　　你們五個給我追，剩下的在資水拿著照片挨家挨戶地搜，找到龍章那夥王八蓋子的，立馬給我的崩了！

　　說話太激動，一使勁帶動了傷口。土換金疼的叫了起來

　　哎呦！哎呦！差點把老子的腿給廢了！

　　側身拱手向三島明夫作揖

　　多謝三先生，療傷救命

　　三島明夫戴著金絲眼鏡，脫下白大褂，抱拳回禮

　　您客氣了！代我向徐大當家的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