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江山縣已經是寒冷刺骨，漫天的大雪鋪滿了群山。往年這個時候，各家各戶都開始忙年了，而今天縣裡的家家戶戶卻異常安靜，大家都聚在了縣衙與村口。

　　身著喜慶的一班人馬正侯在進村的路上，在皚皚白雪的襯托下格外顯眼。一旁的馬車上江山縣令陸文齊穿著毛皮氅子，烤著炭火。隨著一陣風吹來，寒氣呼呼地往車廂裡鑽，陸縣令還是沒忍住打了個機靈，趕緊把門簾又緊了緊。而車外的人就沒有那麽幸運，好些都快凍得受不了，開始畫著圈小跑了起來。

　　“今年這鬼天氣，夏天那麽旱、那麽熱，冬天又那麽冷。”隊伍裡一個拿著鑼的老頭抱怨了起來。

　　“是啊，這災年不知道得死多少人啊，聽說隔壁常山有個村全逃走了。不過這鬼天氣，逃出去多半也凶多吉少啊！”

　　“誰說不是呢，幸虧我們縣出了劉舉人，朝廷開恩免了我們縣增派的糧稅。不然咱們縣也得少不少口啊！”

　　“小點聲，別給當差的聽見。”

　　“是這個理，劉舉人是我們縣的大恩人，不然誰那麽凍的天杵在這當冰棍啊！”

　　這些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他們都是縣裡組織歡迎劉廉榮歸故裡的隊伍。

　　“快看，那是劉舉人的車馬吧！”突然人群中有一人喊了起來。

　　縣裡的主簿站上了身旁的一塊石頭上遠眺，前幾日陸縣令就和前方驛站打過招呼了，他們會派官車將劉舉人送回縣裡，定睛一看確實是官驛的車馬便趕緊回身向馬車裡的陸縣令稟報。

　　陸文齊激動的站起身來，準備下車。就在他拉開門簾子的一瞬間寒氣撲面而來，入墜冰窟。他向遠方望了望，發現馬車還有一段距離，便讓鑼鼓隊先歡迎起來，自己則又坐了回去。

　　主簿招呼人們敲打起來，這鑼鼓和人手都被凍得不輕，隨著擊打發出了些不著四六的音調，經過山間的回響更顯得奇怪，就像是冬眠中半途蘇醒的野獸發出的嘶鳴，讓人聽著揪心。

　　馬車裡的正是劉武、劉廉父子，鄉試揭榜之後本想著在越州停留幾日就返鄉，不過當地官紳輪番宴請，甚至臨近州縣的名門世族也來爭相結交，一留就是一個多月，可把江山的百姓官員等慘了，陸知縣幾次寫信來問父子二人何時返鄉。都到了臘月了，父子二人一再堅持要回江山過年，這才脫了身，沿途又受到當地迎接，這不終於在過年之前回到了江山。

　　馬車裡的父子也聽到了山間奇怪的鑼鼓聲，二人探出腦袋望了望，一眼就看見了村口穿戴火紅的人群。急忙要車夫加緊趕路，車夫卻表示雪天路滑不好走，跑快了容易翻車。二人便顧不得天寒地凍，趕忙下車一路小跑過去。

　　遠處的迎接隊伍見劉舉人朝他們跑來，也不覺得冷了，渾身充滿了乾勁，敲打得更歡了。主簿趕緊稟告縣太爺，陸知縣一看父子二人已經下了車朝村口跑來，也不能再賴在車裡，便也急忙下車去迎。

　　父子二人見縣太爺親自來迎，正打算跪，陸知縣急得邊跑邊喊:“跪不得跪不得！如今你已考了功名，可以不跪我這個知縣了。”

　　二人則堅持要跪。

　　“廉兒能夠中舉，多虧了知縣平日照顧，怎麽能不跪。”

　　“好好好，今日跪過就行了，日後就不要再跪了。”陸知縣連忙扶起二人。

　　“劉武也是，我準你以後也不用跪本官！”

　　劉武剛要推辭，就被陸知縣製止了，拉著二人去見父老鄉親。

　　眾人見了劉廉都歡欣雀躍，爭相湊到前去想要劉舉人看清自己的臉。父子二人雖然在越州和回程途中也受了不少接待，但面對自己鄉親如此近距離的熱情還是有些不適應。

　　就在這時人群中出現了不合時宜的聲音，那是有人在抽泣。只是被山間的風雪以及熱情的寒暄所掩蓋。抽泣聲逐漸演變為哭聲，此時劉武率先注意到人群後在哭泣的人。

　　“這不是三哥嗎，怎麽了?”劉武穿過人群朝劉老三走去。

　　“劉老三，這麽大喜的日子你怎麽回事?！”主簿皺著眉訓斥道。

　　原來劉老三的媳婦娘家是隔壁玉山的，今年遭了大旱又增派了糧稅，剛沒成家的小舅子年初就被拉去征了兵，地裡的活兩個老人壓根乾不過來，官差催了又緊，眼見著收糧的日子就要到了，兩人交不出糧就要被收了地征配去前線去做徭役，一時間想不開便雙雙上了吊。妻子知道這個消息一時間急火攻心也病倒了，到現在還躺在床上，也不知道還能不能熬過這個年。

　　見到劉廉的劉老三此刻的內心是又悲又喜，喜的是江山縣因為出了劉廉減征了這兩年的賦稅，使他避免了家破人亡;但想到嶽丈二人以及生死未卜的妻子又悲從中來，這才一時間沒能控制住情緒在人群中哭了起來。

　　迎接的隊伍都是鄉裡鄉親，大都知道劉老三哭得緣由，一時間悲傷的情緒蔓延了開來。

　　劉武上前追問老三緣由，老三也知道縣裡的大人們都在，這時候說這種事情肯定不合時宜。就順勢撲通跪在了雪裡:“陸青天、劉舉人是我們縣裡的大恩人呢?我劉老三感恩戴德！”

　　劉廉父子二人趕忙準備上前拉起劉老三，沒想到一個劉老三沒拉起來，人群中又有人跪了下來，很快眾人便撲通撲通接連跪在了地上。

　　兩人楞在原地一時間不知所措，等反應過來，也想著跪回去。卻被人一把拉住，轉頭一看是陸知縣。

　　“胡鬧，你們這是幹什麽，要讓我們劉舉人難堪嗎?趕緊都給我起來！”陸知縣大聲呵斥道。

　　眾人看縣太爺發火了，這才紛紛起身，只有老三哭得傷心要旁人扶著才勉強起了身。

　　“縣裡已經備了大席，縣裡百姓大都在府衙等了，這就回去給你們接風洗塵！”陸知縣說著便領著二人朝自己馬車走去。“我車裡暖和，上我車！”

　　這時，官驛的馬車也慢慢來到了村口:“哪位大人領我去簽公文，然後喂下馬啊！”

　　“你隨我來”主簿接了馬夫的話。

　　劉武看著站都不站不穩的劉老三便問道:“三哥要不坐那輛馬車回縣裡吧！”

　　還沒等人回應，馬車夫先不樂意了，自己好歹是官差，怎麽能拉一個平頭老百姓呢，但礙於劉廉現在的身份和威望，只是找了個借口:“馬跑累了，需要休息，怕是拉不了人。”

　　劉老三也很識趣，忙說自己沒問題，不用坐車。父子二人隻得跟著縣太爺上了他那馬車。

　　上了車陸知縣忙給二人遞了毯子，其實即便沒有毯子，二人也不覺得寒冷，陸知縣這車別說比外頭了，就是比他們坐來的馬車也舒服溫暖多了。

　　“劉舉人要是之後再中進士，前途不可限量啊，我們要相互提攜幫助！至於外頭這些草民，已經和咱們不是一路人了，不要太過在意。”陸文齊顯然已經把劉氏父子納入到肉食者的利益鏈裡了！

　　聽了陸知縣的話，父子二人說不上是啥滋味，心頭猶如吃了一記蒙棍。只能朝著陸知縣微微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