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路程中,伴隨著他們的是刻意壓抑的哭聲。他們將自己流放,逃離故國的每一寸土地,甚至不敢回頭看自己將要遭受摧殘的國。他們藏進自己的口音,自己的經歷,甚至連悲痛都只能對著黑暗的夜空傾訴。一路上遇到的村民,隻當他們是逃難的流民,大大方方地給予他們的同情。
如陵和阿山跟著其他的老兵一路護送著他們,為了不讓附近的村民發覺,他們只能將劍藏在自己寬大的衣袍裡。“阿山,你家在哪兒?”是夜,一個同行的老兵突然問道。阿山愕然地回應:“就在這附近……”
那人沉默地低下頭,亡國的悲痛還寄生在他的身體裡,聽到阿山的回答他感覺自己的傷口又被惡意地扯了出來。
“你回家去吧!你還有家呢!有家當然要回去!”
阿山欲言又止,但他知道所有的言語在此刻都成為了一種有型的石頭,他不忍再多說什麽,只是抽出身上的劍鄭重地放在他們的面前。
他使勁擦著眼淚走向縮在一角的如陵,如陵被對著他,整個人把自己鎖了起來。不知道如陵睡沒睡,正要開口道別,那邊卻傳來了一如既往平靜的聲音。
“要走了?”
阿山吞下哭聲隻發出一個音節。“嗯……”
如陵轉過身來說道:“阿山,多多珍重。”
阿山走後,如陵總是走在被人遺忘的邊緣。甚至大多數時間當別人仍是喧鬧的時候,他這裡的熱鬧卻如同殘羹剩飯,熱鬧的空氣到了他這裡也只能孤零零地路過,或者客氣地響一聲便拖著尾巴離開了。
路上有人像問阿山那樣問過他,可得到的只是一些模糊的概念,根本理解不了他的身世。他們共同陪伴了許久,如陵對他們而言仍然是一個謎一般的存在,但在感情上他們已經當他是他們的同胞。
“如陵,我不知道你到底來自哪裡,也不知道你究竟要幹什麽。不過,你在南陵國待了這麽久,大將軍又這麽器重你。我們也要把你當成同胞一樣對待,以後不管你去往何方,我們這兒。你就當成你的家一樣,在外面受委屈了,被欺負了隨時可以回來,我們不會笑話你的。”
老兵說著說著又拐到了以往的性子上,他重重地拍了一下如陵的背,後面的人也三三兩兩地跟著笑了起來。老兵也轉過頭跟著其他的人說著話。
如陵轉過頭看著他們,低聲道:“多謝。”
“什麽?”老兵恍然地說著,但也明白了如陵的意思笑道:“別客氣!”
“如陵哥哥!”莫離撲在如陵的懷裡,帶著孩子特有的天真問道:“如陵哥哥,你去哪裡啊?還回來嗎?”
如陵輕輕地揉著他的頭髮,沒有說話,一旁的大哥添了一句。“如陵肯定會回來的,就怕到時候你認不出他。”
“不會的!我記住大哥就像記住我的娘一樣,到時候我肯定能一眼就認出他。”
他不滿地說著,更用力地抱緊了如陵。
“那我們約好了,到時候別認不出我。”莫離搖著自己的頭堅定地說道:“肯定不會!我到時候一定會認出你的!”
最後,如陵松開了莫離的手,獨自一人朝著北方走去。他們已經有了安定的地方,注定流浪的人連心安理得的安心都做不到。永秋摸著墓碑上的字,將幾壇酒擺在地上,席地而坐。“大將軍,請!”他倒了滿滿一杯,甚至大多數都撒在了地上,他的衣服上也有了幾道陰影。
背後傳來了聲音,他將酒杯放下去側過頭看著眼前的人。慕雲將軍捏著做作的語調,手卻輕輕地磨著手裡的劍笑道:“原來是永秋大將軍,有失遠迎,有失遠迎啊!真沒想到,南陵國這樣的一個小國竟然招了您這噸大佛。”
永秋沒有看他,只是將手中的酒慢慢地撒在泥土上,淡淡道:“我此次前來,不是掌門的命令而是我自己的意願。”
慕雲將軍拱手道:“想不到大將軍也是個性情中人,隨心所欲不受拘束。真不知道掌門聽了會有什麽看法!”他故作擔心地說著,眼神如同一把刀子細細地劃過永秋的身子。
永秋渾然無覺地站起身來,直直地從他身邊走過去。
慕雲用力地拍了幾下他的劍柄, 咬著牙說道:“將軍祭拜敵國的將軍,又救了幾十名南陵國的百姓,你難道就不怕被掌門知道嗎?”
永秋依舊沒有轉身,只是談談吩咐道:“你願意說便去說,不過再加上一件,你駐守在附近村子的士兵已經被我殺了。他們墳墓就在附近,你可以去看看。”
“什麽?”
慕青憤怒地質問道。
永秋轉過身,平靜的目光裡卻讓他感受到了一種威懾。
“肆意妄為,不聽命令,殘殺平民,這些難道還不能讓他們死嗎?”
慕青卻笑出了聲。
“也好,也好,本來就是一群上了年紀的兵,就算你不殺了他們,我也會找機會除掉他們。”
“唉!世事無常!世事無常!”
他念著這幾句詞從永秋身旁走過,走了一段距離,突然回過頭冷聲道:“永秋大將軍,你難道沒想過你和你的兵會是什麽下場嗎?”
永秋依舊站在那裡,一身素色的衣服身上有一股儒雅的氣質。慕青盯了他一會兒,諷刺地笑了一聲,便離開了這裡。
許久,永秋回過頭看著那塊墓碑,黑暗扭動著身子要吞噬上面的字,恍然間,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一個國家的滅亡對其他國家而言,不過是頭上的天飄來了一朵灰色的雲,雖然隱隱警告著天陰雨的到來,但換來的不過是幾個多情公子的賦詞,在大多數的人嘴裡成了一種交際式的時髦的新詞,但很快被他們扔在生活遺留下的垃圾堆裡了,他們自身又去奔赴那些漫長而又未知的無聊的乏味的日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