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今天該你值班了！”他對著躺在房頂上的如陵吃力地喊著，但如陵還是直挺挺地躺在那裡。

　　他謹慎地默默數著數字，又略微地伸長脖子大聲地喊道:“大哥！值班了！”如陵將蓋在臉上的帽子推開一些，看著一大片紅色的雲彩如同滲入木板的汙漬。

　　底下的阿山猛地吸了一口氣正準備喊第三次，如陵鳥卻早已經從屋頂上輕輕地落下。阿山趕緊攔住正要去往城牆的如陵說道:“大哥，今天我們去那裡！”

　　他指向屹立在遠處一座塔，一半的身子正在逐漸地消融。這裡是一片混亂的所在，末日的腳步聲慢慢地清晰。幾乎不會有人再來這裡了，偶爾看到的人的臉上也只是掛著一層僵硬的面具。

　　阿山抱著書本吃力地走向一個棕色的箱子，箱子裡堆積的書冊也只是雜亂地散著。他拾起一本燙著金字的書，隨意地翻了幾下就又扔回木箱道:“唉！戰爭來了，你們也不值錢了………”

　　如陵站在遠處，半個身子都被黑影籠罩，只有沙沙的翻書聲。

　　這個世界對他而言只是一片荒蕪，他正慢慢地摸清它的輪廓。他從沒有提及他的過往，只有在夢中，那深藏的秘密才會肆無忌憚地徜徉。人間有很多廟宇供奉著被“精心挑選過”的仙族，人們過的越痛苦，他們的廟宇越是瘋狂地繁殖。

　　仙族卻從未知曉有這樣一個種族瘋狂地期盼著他們，無論哪本書中，人間始終是一個未被接觸的符號。諷刺地是，雖然他們從未有過交流，卻又無時無刻重演對方的歷史。如陵從未如此厭倦過，厭倦他們無止境的征伐，他們單純的愚昧。

　　在來到這裡之前，他已經將他們劃為神聖的一族。而現實卻叫囂著打碎了他的理想，正因為他們毫無希望，他愈加地感受到自己種族的絕望。

　　“這些書會被放到哪裡?”

　　“不知道，他們只是叫我們裝起來。”一旁的書架只有零散的幾本書了，它們一下子到了暮年一般，隻掛著幾個零碎的回憶。

　　風聲也被傳的很遠，像是大海上逐漸遠去的帆船。

　　“你們兩個將箱子抬到外面來！”一個士兵突然站在門口，毫無感情地說著這幾個字，讓人沒有探索下去的機會。

　　門口隻堆起一人高的火堆，四周圍了一圈石牆般的人堆，遠處還不斷有人慢慢地湊過來。夜色將所有的一切都抹掉了，人群粘合在一起像是一個黑色的石塊。人們不斷將手中的東西拋到火堆中，火焰更加張揚地往上衝，要去撕裂這壓下來的黑暗。

　　這裡平靜地猶如夜裡的海水，只能聽到零星的人聲。士兵放下手中的劍，彎下身子捧起幾本書用力地扔進火堆.阿山雖然不識字，卻莫名地憐惜這些書籍大叫著:“哎！怎麽回事！這書多珍貴啊！”

　　士兵沒有答話，奮力地掙脫開阿山的阻攔將最後的書籍連同箱子一起拋入火海中。做完這一切，他直直地站在火堆前，一言不發地看著它們被火焰吞噬。

　　阿山從火堆裡拽出一個已經燒了一半的書手忙腳亂地滅火，不解地問道:“好端端地燒書做什麽……”然而當他抬頭時，殘酷的景象逼近他時，他才驀然間懂了。男人們聚在一堆歎著氣，望著火堆的面孔顯出同樣的麻木與痛苦。女人們呆呆地坐在一旁，有的人臉上現出悲戚，對著東方不停地磕頭。

　　阿山躲進塔裡歎息著看著剛剛搶救過來的書，迷茫地翻了幾頁就扔到一旁。外面的哭聲更大了些，他呆呆地望著外面喃喃道:“南陵國真的要完了………”

　　“對了！”他突然滿懷希望地問道:“大哥！我們真的要完了嗎?可我們昨天不才打過一次勝仗嗎?”

　　如陵搖了搖頭道:“我們輸的太多了……”

　　不知道從那裡傳來一陣鍾聲，斷斷續續地響了起來，像一個老人的靈魂的呻吟。四周突然變得安靜了，安靜地等待那個鍾聲。塔裡撞來一個醉醺醺的男人，帽子斜著掛在他的頭上，過於瘦削和黝黑的面龐滲出一片紅色。他倚在門框上抬眼看了看已經完全空了的書架，突然想起了什麽，他睜大眼睛驚恐地看著這一片蕭瑟的景象，搖搖晃晃地在這空曠的地方蕩著。

　　“哈哈哈哈哈…………”他指著屋外的那一片火， 癲狂地笑著。“燒的好啊！燒的好啊！把這些上古先賢留下的妙理真言全燒了吧！哈哈哈哈哈…………”

　　阿山認出來那是李大人連忙追上去扶住他，李大人清醒過來側過頭看到阿山笑道:“你是阿山吧！我記得你先前還跟我說要跟我學認字呢！可是現在……現在……什麽都不剩了……”

　　阿山聞言看到剛被他扔到一旁的書本，趕忙撿過來交給李大人說道:“李大人，你看！”

　　李大人緊緊地攥住那本書，眼神中還是未散盡的悲愴與茫然，但突然堅決地說道:“不行！我們不能留下它！不能讓他們拿到永國的一本書！”他推開阿山走向那堆火堆，望著眼前如山般的火焰一言不發。他的身影小小的，灼熱的風將他的衣服吹得颯颯作響。

　　他沉聲道:“所有的書都在這裡了嗎?”士兵回道:“是的！”李大人點點頭，又轉頭看向火堆裡的殘骸，火焰從黑色的灰燼上不斷地上升。

　　他望著手中被燒了一半的書，歎息了一聲，歎息聲也被瘋狂的火焰吞噬了。突然，他衝向了那堆火堆。站在一旁的士兵隻來得及拽住他的一片袖子，隻來得及看到他瘦長的身影直直地走進火堆，最後埋葬於一片猩紅的火焰中。

　　阿山痛哭著跪下，書的殘骸冷冷地望著他們，隨著一陣風肆意地遊蕩在這座城。接下來的幾天，或者說是從那天之後的余下的日子都被一層黑暗的霧氣籠罩著，每一個人的臉上都籠罩著一層又一層的死氣。男男女女都忘記了所有，只剩下過往的習慣拖拽著他們的肉體走過一條條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