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邽,無疑是一個歷史悠久的地方,論及文化,人文初祖曾住,秦嬴非子於此牧馬,關尹子故裡,趙充國家鄉。
論及經濟軍事,此地乃絲路重鎮,更是素來有隴上要衝,關中屏障之美稱。
昔年,漢光武帝劉秀,西北梟雄隗囂曾於此處交手,而今,漢丞相諸葛亮,魏名將郭淮,亦即此而鬥。
過程雖大相徑庭,結果,似乎出人意料的相似。
清晨,霧氣彌漫,晶瑩的朝露掛在淺草枝丫上,襯的草木蒼翠欲滴。
一滴滴的露水,明澈純淨,卻壓的堪堪破土而出的小草難以直立,眼瞅著就要順著彎曲的草葉滑落,郭淮用拇指接住了它。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郭淮看著拇指上散開的朝露,長歎道:“而今,我等之危,如這露水一般朝不保夕,但見得天光破雲,邊要與霧一同消散。武皇帝啊!我心中之憂愁如何忘卻,那解憂的杜康美酒,又該往何處去尋呢?”
郭淮憂心忡忡,已經閉門謝客三日,此刻於庭院內感慨,卻依舊難有策略解上邽之圍。
“君侯!”
“何事?”
於外警示的親兵走了進來,抱拳道:“天水太守馬遵求見。”
“讓他自去。”
“這……”
親兵面露踟躇之色,郭淮凝眉回首,“有何異議?”
“那馬遵說,君侯不叫他進去,便……”
“使君!三拜訪而不得入,便是蜀相諸葛孔明,也沒那麽大臉面!”
一聲大喝震散晨霧,馬遵不顧眾親兵阻攔,昂首挺胸的闖入庭院,見了郭淮,方才收斂些許,抖了抖袖袍,拱手道:“末吏馬遵,見過郭使君。”
“所來為何?”
“為隴右而來。”
“卿可是良策在懷?”郭淮雙眸陡然明亮了些許。
“並無,”馬遵搖頭,見郭淮有些意興闌珊,便說道:“國不可一日無君,軍不可一日無帥,使君擋抖擻精神,若漢中臨危受命一般,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於將……”
“且住!”
郭淮抬手,旋即作請道:“我已盡力而為,眼下兵馬不過三千,城外壕溝鹿角數圍,你可知為何諸葛亮隻圍不攻?”
“末吏不知,想來是欲耗費我等存糧,好不戰而屈人之兵?”
“蜀兵數萬有余,皆為士卒,人吃馬嚼之下,比我等一城之人還要多,蜀兵又自詡王師,不劫掠村鎮黎庶,耗費糧草?我等餓死之前,蜀兵便會糧盡而還!”
郭淮搖頭,頗有些不屑這般說法。
“使君言之有理,末吏不通武事,實在……赧然。”
郭淮頷首,覺得這廝應該會羞愧難當,掩面而逃的時候,馬遵用堅定的目光看向他,說道:“然此事於您不理軍事無關,我等該如何脫困,還需仰仗使君神威,扶……”
“你莫要沒完沒了,非我坐以待斃,實是無事可做,正所謂‘善戰者,致人而不致於人’,我等三千人馬,駐此上邽,便如籠中之鳥,網中之魚,無能讓蜀兵為我所致,便應不動如山,不可為諸葛亮所致才對,倘若此時急躁,正中其下懷!”
郭淮似是生怕馬遵再來煩他,便一氣將此事說明白了——“我等既然在力所能及之下盡力而為,那便只能靜待戰機出現,諸葛亮亦是這般設想,‘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便是如此。”
“那戰機……”
“取我輿圖來!”
郭淮一聲大喝,嚇了馬遵一激靈,頗有些指桑罵槐之意。
親兵領命,連忙取來地圖,四人皆執一角,立於二人身前。郭淮巡視一番,伸手點出——
“略陽,此地乃隴道要衝,卿既坐到此太守之位,想來是熟讀經史,可知二百年前此處有一戰乎?”
“來歙率兩千精兵駐守略陽,隗囂數萬之卒自春而擊,攻至秋季,開山築堤,蓄水灌城,仍未能攻下,使君是說……”
馬遵已經有些回過味來,郭淮卻懶得等他領悟,“戰機便自此來,朝中得知諸葛亮寇邊,定然遣將率軍來救,若能於我軍匯於一處,其於外衝殺,我等見機而出,上邽之圍可解。”
“原來如此……使君真乃大才,就是不知是哪位將軍領兵,可否能過略陽來援。”
馬遵面露恍然,又喃喃自語,開始思索。
‘誰來也無用,走渭水道會直面上邽城外蜀兵,必蹶上將軍。走關隴道必為略陽等地所鉗製,若城不得下,合為一處亦不過網中增魚,甕中添鱉罷了。
除非那領大部人馬的蜀將舉動失宜,不據城而守,為我之援軍所大破。可即便是野戰,大魏兵卒再精再銳,上隴而來,蜀兵也可保證不敗。若真有法可解此危局,我何必於院中憂愁?哎!’
郭淮心中搖頭,面上不顯,只是默然,似與馬遵一同思慮援軍領兵者為誰。
忽而一陣嘈雜聲響起,各有所慮的二人回神,卻見一軍士腳步匆匆,面如土色,走進庭院,抱拳顫聲道:“君侯……蜀兵……蜀兵……”
“蜀兵怎麽了?”
“蜀兵搬開了些許鹿角,填平了幾段壕溝,推駛著雲梯,走出營了!”
“什麽?!!”
不待郭淮驚詫,那嘈雜之聲逐漸整齊,化作一陣陣帶著蜀俚的歡呼——
“威武!!!”
“威武!!!”
“威武!!!”
“快!上城門!”
郭淮顧不得著甲,帶著親兵匆匆走出庭院,策馬狂奔趕至門前,上了城門樓,便直撲垛口,當即往下看去。
但見得旌旗獵獵,遮天蔽日,矛戈如林,森然鋒銳。
漢軍分陣而列,諸葛亮自領“漢”字大纛、“諸葛”帥旗,於中軍指揮。
吳懿、句扶、薑維、陳式皆頂盔貫甲,除卻吳懿背靠中軍、營壘,有源源不斷兵卒補充,主攻南門不動,其余諸將,各卷將旗,領數部兵卒驅前,自往其余城門而去。
“咚、咚、咚、咚、咚……”
各方陣之中,有樓櫓立起,上皆設戰鼓,力士赤膊上陣,奮力的敲打出有節奏的步鼓聲。
巢車緩緩而動,被推至相對安全之地,瞭望手跨步進入鳥巢也似的望樓中,旋即升起,直至最高,可俯瞰城中時方止。
幾行轒轀列於陣後,一群手腳利落的工兵手持木鏟短刃,一身戎服,不著甲胄,隻待鏖戰之中,推轒轀至城牆前,掘地三尺,通城而入。
雲梯和臨衝呂公車大搖大擺的被軍士們推動著前進,四城門前總加起來綿延數裡的漢軍各方陣士卒,皆裡戴赤幘武弁,著絳衣絳袴,被鐵劄甲,脛扎行滕,足登方口履,奮手中之兵刺天歡呼。
“萬勝——!!!”
排山倒海,驚天動地的氣勢化作了迭起的赤色浪潮,一波又一波的向好似隨時要被衝走的上邽城卷來。
駭的一路狂奔,追趕使君的天水太守馬遵精神震蕩;驚的方策精詳,垂問秦雍的雍州刺史郭淮心若沉谷;壓的所有於漢軍鈍刀子磨肉也似的威脅中,擔驚受怕了一月有余的魏軍兵卒們肝膽俱裂,瑟瑟發抖。
一時間,整個城門樓上,將士竟皆愣在原地,一時失聲。
最終,是郭淮率先回過神來,將心中的擔憂盡皆撇去,凝眉瞠目,喝令左右道:“二三子!為我著甲!”
親兵回神,當即領命,取來一套甲衣為郭淮穿上,著甲完畢後,看著威風凜凜,神采奕奕的將軍,眾親兵盡皆恢復了鬥志。
可這還不夠,要攏住惶恐的士卒,還需……
郭淮正欲開口,也不知是巧合,還是那諸葛亮確乎神機妙算,只見得漢軍中軍處有一隊騎士伏身策馬,持“漢”字旌旗出陣,奔至城前七十步,勒馬止步,旋即昂首大喝——
“郭淮!張郃率軍上隴,已為我大漢都亭侯魏延,將軍王平等所敗!隴道即斷,我軍已派出各信使廣傳消息,遊楚先前拿喬,此刻定然請降,隴右勢窮,上邽末日已近!為何還不快快投降?莫非要等王師殺入城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城頭之上,一道狂笑聲忽然響起,引得於漢軍大喝之下心境臨近崩潰的眾將士紛紛側目。
“郭君侯?”
“使君,眼下危若累卵,為何發笑?”
馬遵疑惑不解的詢問道。
“隴右勢窮,末日已近,為何還不投降?”
“哈哈哈哈哈哈哈!”
郭淮不答,城下喊聲不斷,他戟指著城下喊話之人,連連虛點,都笑出了眼淚。
“上邽城內人等追隨郭淮終歸一死!”
“某,不笑旁的,”郭淮終於答話,氣喘籲籲,面上兀自帶著笑意,“單笑他諸葛亮自比管仲樂毅,無計可施之下,卻用此等庸碌之法。”
“有願斬郭淮而獻城者,實為救民於水火之功臣,攻進城後,丞相當論功行賞!”
那五十漢騎喊話不斷,不少士卒蠢蠢欲動,面色狠厲,目露凶光,郭淮卻不為所動,只是喘息著笑道:“自此處往洛陽,來回須得兩月有余,方今自我傳消息回洛陽,不過一月半,援軍如何能來?”
“況且,當今天子即位之後,便將張郃老將軍派往荊州,與那司馬仲達一同鎮守。不久前剛大破吳將劉阿,傳回捷報,如何能在月余間自荊州返回洛陽,再現於隴右之地?”
郭淮止了笑容,一臉自信不疑,目光炯炯,好似成竹在胸一般,與之對視的將士無不眼神躲閃,產生懷疑,繼而恍然。
“張老將軍怕是神人,能日行千裡,還有大神通,可轉運提攜兵馬,而今才現於隴右,怕是路上還停下遊山玩水了呢!”
“哈哈哈哈!”
揶揄的話語令諸將士忍俊不禁,不寧的心神放松了些許,郭淮趁此時機,拔刀而起,肅然道:“我郭淮家小盡在洛陽,已有兩年未見,若不為國盡忠,便要陰陽兩隔。
而你們,你們的妻兒老母就在身後,就在這上邽城中!昔年黃巾起,漢名將皇甫嵩破廣宗城,殺數萬人,縱兵劫掠,築京觀,而今,眼前這支隊伍還是漢軍,一旦破城,他們會如何,沒人知曉!”
“諸將士!”
被說的惶恐垂首的魏軍士卒們盡皆打了個哆嗦,下意識的抬頭看去,見得郭淮一臉堅毅,振臂高呼,面上的迷茫,緩緩化作了郭淮一般的堅毅。
“有——!”
“此戰,為守國土,為保家人,望諸君盡力而為!魏軍威武!”
“威武!”
“威武!!”
“威武!!!”
渾厚的呼聲自城牆上傳出,雖比不得漢軍,卻異常堅定,喊話的騎士面露愕然,無奈返回,飄搖的旌旗似都蔫了些許。
“可惜伯約不在, ”
漢中軍陣列中,帥旗之下,諸葛亮手持白毛羽扇,搖頭輕笑,“不然,這計適得其反,可要拿他試問。”
“末吏這便遣人前去質問,看他薑維羞也不羞!”
安漢將軍,丞相參軍李邈面露憤慨,便要叫人前驅斥責,又被諸葛亮攔下。
“伯約新降,老母尚在天水城中,立功心切,可以理解,何況臨陣斥責將領,軍心不穩,何必如此?”
“是末吏急切了。”
諸葛亮看著一臉誠懇的李邈,微微蹙眉,但還是沒說什麽。
“報丞相!魏軍呼聲雷動,整軍備戰,已恢復士氣!”
“郭淮名將,應有之事,複白!”
“諾。”
諸葛亮輕揮羽扇,
“傳令全軍,攻城!”
“諾!”
眾傳令兵轟然應諾,各自上馬狂奔而去,中軍之中帥旗搖動,令旗掛起,臨近中軍的巢車望樓之上,看向本陣的瞭望手拍了拍空閑的同袍,命其掛起對應令旗。
於是各處巢車借旗傳送攻城之意,各部見之皆應旗以對,又待傳令兵奔至,問其意是否與令旗相同,可有補充之處。
旋即,四城門外漢軍陣列之中,樓櫓之上,力士揮舞鼓槌,堅定的步鼓聲再度響起,漢軍矛手奮兵,刀牌手以刀拍盾,不過十余步,便與步鼓節奏相同。
呼喊聲,傳令聲,兵器相擊聲,大軍行進的腳步聲,器械輪轆的碾地聲,力士敲擊下那定節奏的步鼓聲,於一片肅殺的戰場上,接連不斷,此起彼伏,組成了一首森然的交響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