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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太平》第一章
  不知道是孤兒院裡哪位大爺起的苟太平這個名字——也許苟太平自己知道,但是他不承認自己知道。

  這是無關緊要的小事,相對重要一些的是:太平這個名字實在是“太平”,反而顯得有些古怪。這年頭給孩子起名兒哪兒有這樣的?要麽奇絕雄偉、或者儒雅疏狂,還有那對應五行、祈求富貴的,總之現下也算是盛世,“太平”實在稱不上什麽值得一提的祈願,所以這名字確實有點怪怪的。

  不過從小到大,最讓身邊人頭疼的還是這個姓。

  按照慣例,太平的老師和領導應該稱他“小苟”,親近的同學和同事可以叫他“老苟”,親密的異性也許會叫他“苟苟”……除了最後這一條以外,其他的怎麽聽起來都不對勁。所以,小時候所有人都叫他的全名,現在則一律稱他為“苟老師”——至於異性,雖然滿街都是,親密的暫時還沒有。

  要知道,稱呼是很重要的,昵稱、外號這類東西,很能拉近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也許就是因為苟老師這個不太常見的姓,所以從小到大他都沒有什麽親密的夥伴、親近的老師、賞識的領導,再加上他本身就是個孤兒——而且是醫院廁所裡撿到、來歷不清不楚的那種,所以他一直就是標準的孤家寡人一個。

  當然,除了小狗老狗狗狗之類的,其實別人也可以稱呼這家夥叫“太平”,所以前述的理由根本站不住腳——這廝“稱孤道寡”完全是自找的,跟孤兒院給他起的這個名字毫無關系。

  因為苟太平這廝有種天生的本事:神遊。簡單地說,就是你永遠不知道他腦子裡正在想什麽——不管是聽課還是聽領導訓話、看書看報還是看毛片,看似全神貫注,但是誰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聽進去看進去了。至於沒看進去沒聽進去那會兒他的腦子在乾嗎,這個誰也不知道。

  幸好這個毛病發作的還不是特別頻繁,遠夠不上精神疾病的標準,所以一直以來苟老師上學、考學、留學到如今開始教學,總還算湊湊合合的過來了。

  不過毛病就是毛病,沒有誰願意跟個總是走神的家夥多打交道——往大裡說,這叫對人缺乏尊重——所以苟老師正好孤家寡人、自得其樂。

  說苟老師自得其樂甚至樂在其中是沒錯的,這廝似乎是根本就不稀罕跟人多打交道。不但如此,凡是正常人在意的、看重的、喜歡的,苟老師大多都不感興趣,小到興趣愛好儀容風度,大到前途、錢途、性福和幸福,咱苟老師一律不稀罕不在乎——從小到大他唯一的樂趣就是看書,看各種各樣的書,小說除外。

  有這樣的愛好,苟老師應該是個做學問的好苗子,可是對於做學問這樣的事情,苟老師似乎同樣有自個兒的一套標準——比如最近,丫一搞理論物理的,又鑽研起了分子生物學,不但啃書,還跑去生命科學院聽人家的研究生課,為此連自己帶的課都曠了兩節。

  自古至今,從來都只聽說過學生曠課的,誰聽說過老師曠課的?

  嵩陽書院物理系的老師們就聽說了,然後很自然、系領導院領導校領導也都聽說了,當然被放了鴿子的學生們又被隨便編一個理由給忽悠了過去——這畢竟不是什麽好聽的故事,苟老師的同事和領導們還都是很有大局觀的。

  不過很顯然,這事兒沒完。

  同事們等著看苟老師的笑話,領導們也都等著看笑話,看朱校長的笑話。

  朱校長是苟老師的保護人,苟老師能進這學校、能評上副教授、能分上房子——而且全是破格的——都是朱校長一手大力促成。

  破格的意思就是不夠資格、不合規矩,眼下這個碩士多如狗、博士遍地走的年代,苟太平碩士能進嵩陽書院的門、能這麽快就上了副高、還能在擠破了頭的青年教工宿舍硬是拿下一小套房子,這都是要花大力氣的,哪怕他是個米國名校的海龜碩士也不例外。而這“大力氣”,全是朱校長的功勞,一貫不稀罕不在乎的苟太平同學可是一點力氣都沒下,甚至連點感激的意思都沒有。

  所以旁人都很奇怪,這廝究竟和朱鴻儒朱校長啥關系?人肉的結果是:當年苟老師還是本校一個本科生的時候,聽過當年還不是校長的朱教授的課——這根本就構不成一個解釋,可除此之外又再無線索。朱校長本人自然是不會透露什麽,苟老師又是那麽個沒人願意和他打交道的家夥,所以這事,至今還是個謎。

  朱校長那是有大背景的人,十多年前以40出頭的年紀空降本校物理系,如今已經是常務副校長了——嵩陽書院可不是那種亂七八糟改製合並來的野雞大學,這兒是中州一省的頭牌,放在全國算不上最頂尖,可也是有規模有傳統叫得上字號的。所以雖然少有人知道朱校長到底是什麽背景,可是明白人都知道:這背景不是一般的大、一般的硬。

  這麽一個人力挺下面一個小小的老師,倒也算不得什麽,所以一直以來也沒人在苟老師的事情上跟朱校長作對——可是今日不同了,苟老師鬧了這麽大一個笑話,總是得有個交代。更何況,很快老校長就要到站了,對有實力競爭一下的那幾位來說,不大不小這也是個機會,對朱校長形成什麽實質性的打擊不可能,至少也能看看笑話甚至探探老底。

  所以今天這校務會,竟然真把下面小小一個副教授曠了兩節課的事情拿來討論了。

  苟太平老師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忘了上午的兩節普通物理課,竟然給自己的保護人帶來了不大不小的麻煩,或者說即便他意識到了也不會當回事兒吧,苟老師他還真就是這麽個沒心沒肺的。何況,這會兒苟老師也正煩,因為他又被賽先生盯上了。

  “賽先生”是賽先生的中文名,就是姓賽名先生——分子生物學教授賽先生來自意國,典型的地中海北岸人,身材高大、“猶如雕塑般的面孔”,簡直就是個行走的古希臘藝術品。作為一位在分子生物學領域頗有建樹的學者,教授還精通中文、熟悉中國歷史和文化,操一口流利無比的京片子,對待學生對待同事更有“春天般的熱情”,酷愛運動、拉小提琴,等等等等。總之可以想象,賽先生在嵩陽那是人氣偶像級別的,18到80的雌性生物通殺,甚至另外半邊天裡嫉妒他的也不多——你丫有那資格嗎?

  這麽一個人,整天主動跑來騷擾猶如生活在另一個位面的苟太平老師,這又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兒,跟苟老師受到朱校長關照一樣不可思議。苟老師沒有不良嗜好,也沒一切他這個年紀應該有的正常愛好,不運動不聽音樂雖然個子不低可是身材已經有點走形了——這麽宅一個人,居然瘦得像竹竿,也算罕見。他身上有啥東西能吸引到大帥哥賽先生呢?

  總之,這兩個人身上幾乎沒有一點共同之處,不知道怎麽會整天廝混在一起。“廝混”是某些極端嫉妒苟老師的雌性生物用的詞,當然苟老師是堅決不同意的——根本就是這丫騷擾我嘛,還從米國追到這兒來。

  事實上,工作以外,苟老師的所謂“圈子”也就只有這麽兩個人:朱校長和賽先生。更準確的說,是一個半人,除了要求苟老師每周到家裡吃頓便飯,平時朱校長和他還是沒什麽接觸的,畢竟忙,也不可能總拿老臉去貼那張冷屁股。賽先生就不同了,他可沒那麽多顧忌,也有的是時間,更何況苟老師最近迷上的分子生物學正是他的課。

  看著賽帥哥右手食指上一點淡藍色的火苗,小心的烤著雪茄,苟太平眼皮抬了抬向卡座外面掃了一眼,問道:“這是魔法,還是道術?”

  “不必擔心,沒人會看見。”賽帥哥沒有回答問題,做了個請的手勢:“來一支嗎?極品貨,好不容易搞到的。”

  “燃燒生命?沒興趣。”瘦子苟眼睛眯縫了起來,盯著那點火苗,看架勢又準備“神遊”了。

  “我們有漫長的生命,偶爾浪費一點點沒有關系的。”帥哥湊著手指上的火苗點了雪茄,“說到興趣,更是漫長的生命所必須,總要對什麽東西保持點新鮮感……甚至淡淡的饑渴,不然很無聊的。”

  “別‘我們',你有漫長的生命,我可沒有。”

  “那是你不想有。”右手在桌面劃了個小圈,一個黑乎乎的小洞憑空出現,左手在小洞邊上彈了彈煙灰,賽帥哥這才繼續說:“我不明白為什麽,哪怕只露一點風聲,所有人都會哭著喊著求我給他們這個機會,為什麽你卻不要?”

  “這個話題很多次了,你煩不煩啊!”苟太平把目光移向桌面上的小洞,“這又是什麽?空間門?你把異位面當煙灰缸?”

  看了一眼“煙灰缸”,賽先生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你今天問了我兩個問題,這可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看來你也不是對這些東西一點興趣都沒有。我就不明白,你研究宇宙起源、學分子生物學,讀計算機原理和黑客教材,還看那麽多歷史書,你不是個對知識沒有感覺的人,而且興趣如此廣泛,就算你對生命本身無所渴求,可我給你打開這道門……”賽先生指了指桌上的小洞,“這扇門後面,無盡的知識、世界的奧秘,而且跟你以往所學根本不同,難道這些你也不想要嗎?”

  這個問題問得很好,直指核心,苟太平心裡轉了兩轉,答非所問:“為什麽偏偏是我?”

  “運氣,因為在恰好需要的時候,我碰到了你。”賽帥哥揚眉、聳肩、歎氣,再一次詮釋帥的定義。

  苟太平扭頭望了望窗外的嵩陽,大操場上一幫男孩在踢球;旁邊的生物實驗樓下有幾個穿白大褂的學生、看似在等人;今天天氣很好,遠處圖書館和月牙湖之間的草坪上有群人在照相,這些應該是大四的,即將畢業和失業。

  賽帥哥也扭頭望了望,“不是每個人都符合標準的。也許這裡有人將來可以,但是現在還不行。”

  苟太平心裡有點後悔:當初幹嘛把根骨弄得這麽好,又幹嘛一時衝動搞出那幾篇論文,麻煩啊!

  手機響了,苟太平看著上面朱校長三個字,頭更大了。

  校務會上沒起什麽風波,因為朱校長展現了很少見的強勢,於是那些看笑話的就縮回去了,最後決定扣倆錢就饒了苟太平。

  朱校長自己可沒打算饒了這廝,於是苟老師和賽老師的下午茶只能提前結束。

  從咖啡館到校長辦隻用了10分鍾,苟太平一直在琢磨老朱找他到底什麽事兒,而且聽來語氣不善——這可不大符合老朱一直以來的策略啊。

  “老師,您找我?”雖然只是當年大三的時候聽過他的一門課,但是在老朱的要求下,苟太平得叫老師不能叫校長。

  老朱正在埋頭看文件,足足看了有五分鍾,慢吞吞的簽了字,又叫來秘書交代一番,這才扭過頭來:“上午幹什麽去了?”

  (上午?上午聽賽帥哥的課去了……)

  “有什麽重要的事兒,課都不上了,也不請假,嗯!?”

  (哦……真是給忘了。)

  “你看看你這個樣子,啊!課題不做,課不好好上!啊!整天去搞點亂七八糟的~我不是說分子生物學亂七八糟,我是說你!你個搞理論物理的,去學那些個幹什麽?”

  ……

  “個人生活也一團糟,沒交際、不運動,瘦得跟竹竿似的,這禮拜又吃幾頓方便麵了?”

  ……

  “事業、生活,最後才是興趣!你明不明白?明不明白!”

  被劈頭蓋臉吼了一通,苟太平也不吭聲,就那麽愣愣的望著老朱,既不解釋,也不道歉,眼瞅著就要開始神遊了。

  終於,朱老板沒了力氣:“遲早要被你小子氣死!回去寫檢查,晚上去我家吃飯,到時候交給我。”

  “老師,今天不是周六……”

  只要不出差,朱老板每周六都會帶瘦子苟回家吃頓晚飯順便思想教育一番,可今天還沒到日子呢。不過看著老朱又瞪起來的牛眼,苟太平明智的決定閉嘴。

  四月份的下午四點鍾,沒有風沙的時候還是很舒服的,尤其是昨天剛下過雨,空氣還不是很乾燥。苟太平抱了本子坐在草地上,曬著太陽編著檢查,斜眼瞄著匆匆來去的帥哥美女、恐龍野草,心裡感歎:這日子挺不錯的,可惜老子的時間不多了。

  在很久很久之前,苟太平就把這一生的規劃早早就做好了:像個普通人一樣成長、上學,成年後混進一所大學……用一輩子的時間把需要讀的書讀一遍,讓自己幾萬年的老腦筋能跟上這個日新月異的時代。有個詞怎麽說來著?與時俱進!對,萬年老怪也需要與時俱進。

  一輩子的時間不夠,那就再來一輩子,反正老怪物的時間有的是……可是這個看來完美的計劃才剛剛步入正軌就遇到了大麻煩——這樣的日子,他過不了幾天了。

  麻煩開始於5年前的米國普林大學,苟太平為了他混進大學讀一輩子書的計劃在那裡讀碩士。運氣不錯,他趕上了個好老師,師門顯赫、年輕有為,是理論物理這塊有數的新星之一。羅納爾迪尼奧教授的研究方向很“大”,大爆炸和黑洞、時空結構這一類的,剛好也是老怪物最感興趣的一塊學問:位面、晶壁、神國還有三十三天,這些東西隻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那些存在,在跨出那最後一步、親眼到另外一個世界看看之前,即便如老怪物這般經歷豐富、淵深廣博的修煉者,也不可能真弄明白。

  所以研究生苟太平就以極大的熱情參與到了老師的研究中去,理論物理他只是個剛入門的學生,但是他腦子裡那些不為世人所知的東西, 那些即便在修煉者中也隻屬於傳說的概念,對老師的研究起了巨大的作用——在羅老師看來,滿腦子奇思妙想的這個學生,他是個天才。

  天才學生腦子裡那些那些稀奇古怪的“靈感”很快幫老師找對了方向,構建出了一個多重宇宙的模型,不但能夠完美解釋現有理論無能為力的那些亂七八糟的觀測和計算結果,更順勢推出了一系列預言——關於背景輻射、關於黑洞“蒸發”、關於類星體暗物質之類的,新模型預言了好幾種至今並未被觀察到的現象。

  待到這些預言中的現象被哈勃、被射電望遠鏡陣列“看”到的時候——可能是很多年以後,但更可能用不了幾年——那時就是老師收拾行李去斯城領大獎的時候。

  老怪物很幸運,因為羅老師的研究,他對“真實世界”的認知同樣大大前進了一步,對未來那“最後一步”大有幫助;但同樣不幸的是:在“最後一步”之前,苟太平碩士到時候十有八九也得同去斯城,因為最初發表在《科學》雜志上的那一組論文、包含了新理論最核心的部分,每一篇都有他苟太平的署名——老師是個很講究很規矩的人,可對老怪物來說,麻煩來了。

  可以想象,當那一天到來的時候,就是苟太平碩士混吃、讀書、等死的幸福生活告終的時候——這一世的規劃裡,他不想、不必甚至也不能出名。以那樣的方式出名之後,苟太平大師還怎麽可能逃課去聽分子生物學?

  當然,最開始的時候這些都還只是設想中的麻煩,老怪物也設想過很多規避的辦法,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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