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麻煩比領大獎那一天來得早得多。
麻煩有兩個,一個姓朱、另一個……目前姓賽。
那一組論文發表之後迅速轟動,當然影響范圍到目前為止還僅限於搞理論物理的那個小小圈子。新宇宙模型被圈內人一致看好,哈勃已經把搜索新模型預言的現象列入了最優先工作序列。圈子裡很多人為確鑿的證據何時出現打起了賭,更多人一頭扎進去,幫著擴展、延伸新模型的應用,許多苟太平和羅老師當初根本沒想到的東西不斷被發掘出來。
到了這個時候,苟太平發現自己似乎做了件蠢事,混在大學裡讀一輩子書的計劃有出軌的危險,而第一個“麻煩”的出現,徹底打碎了心中的最後一點幻想。
第一個麻煩姓朱,以嵩陽書院副校長、物理學者和校友的身份訪問普林大學的朱鴻儒還有一個身份:未來的大獎獲得者、苟太平的導師羅納爾迪尼奧教授,是朱校長當年的同窗好友。
拜訪了好友順便交流了近年各自的工作,雖然早已不做研究很多年,物理學家朱教授還是敏銳的發現,當年的同學和他的研究現在成了大熱門。更大的驚喜隨之而來:另一位未來的獲獎者竟然畢業於嵩陽書院,自己還曾經給他上過課!
雖然早已記不清這個學生了(實際上當年根本就未曾注意過),但是朱校長還是第一時間找到了苟太平,對當時碩士學位還沒拿到的苟同學許下了……反正是該許的不該許的都許了:只要你將來回嵩陽——哪怕是掛個客座之類的名,我就給你如何如何……當然同時曉以民族大義、動以愛國之情,這些更是免不了的。
當時,朱校長的敬業和熱情沒有換來苟太平的回應——丫正陷於悔恨和對自己“大計“破滅的恐懼中不可自拔,加上天生不愛跟人打交道的德性,老朱很是不被待見、甚至可以說是被趕走的。一時間,朱校長很是失望,他斷定:這個瘦子肯定是打算當個米國人,嵩陽書院的大獎沒著落了。
事實上朱校長這個猜測沒錯,苟太平確實不想回國,然後被人當祖宗一樣供起來。雖然他的讀書大計必然因獲獎而受到很大的影響,但是留在米國至少他還能保留更大一些的空間。獲獎之後放棄掉自己的專業或者頹廢掉,這樣的事情到哪裡都是新聞,但是在米國最多算條新聞而已,回去那肯定就是大事件了。
至於什麽榮譽、爭光之類的,活了幾萬年的老怪物,還有這種概念嗎?老怪物計劃中要讀的、要學的東西很多,可不能在理論物理這一棵樹上吊死了。
可是很快,事情有了變化,第二個,也是更大的麻煩出現了。
賽先生那時候不姓賽,不搞分子生物學,甚至於他第一次出現在苟太平面前的時候,也不是如今這樣一幅超級帥叔叔的面孔。那時的賽先生和如今唯一的共同點,就是身份都是意國人。苟太平後來猜,這大概是賽先生身上唯一一點真實的東西。
那年的賽先生是以一位天文愛好者的身份出現的,依苟太平的性子對這類粉絲眾根本不可能有好臉色,可是三言兩語下來,未來的大獎獲得者發現這位“愛好者”不是個簡單的主兒。賽先生對新模型的認識,只能用兩個字來形容:深刻。
一個華爾街的操盤手(沒錯,那個時候賽先生的職業就是這個)兼業余天文愛好者,能對全世界不超過1000個人涉足的這個領域有可以稱作“深刻”的認識,這事兒怎麽看都透著古怪。
雖然算得上是同類,但是顯然賽先生沒有如苟太平這樣隱藏自己的強烈願望。第二次接觸,謎底就被他直接擺在了面前:賽先生的真實身份是——“神秘學家”,其實就是個修煉者。雖然不能確定這家夥走的是個什麽路數,但對於苟太平來說沒啥區別,都是“小怪物”。
事實上苟太平並不知道“小怪物”已經在這世上遊蕩了多少年,反正肯定有點年頭了,所以才能夠——按照小怪物自己謙虛的說法——對人類各個領域的知識都有所涉獵。除了亮出身份,小怪物也沒隱瞞自己的目的,簡單說來就是:老子看上你了,跟我混吧。
按照這幾年被小怪物陸陸續續透露出來的信息,這家夥應該是某個古怪組織派出的代理人,任務就是搜羅苟太平這樣的——年輕、有天分的科學家,引導他們加入組織。
怎聽起來,符合條件的家夥應該不少,但是小怪物解釋道,實際上的條件要嚴苛得多。比如那“天分”,不單單是指科學上的洞察力之類的東西,更重要的是“神秘學”方面的天分——苟太平猜,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根骨”,換了個說法而已。
另外,抱持著對科學的“饑餓感”也很重要,入選者不能一頭扎進“神秘學”裡面跳不出來,而應該始終對現代科學的進展保持關注、甚至不應該長期離開研究第一線。苟太平還記得談到這個話題的時候小怪物臉上遺憾的表情,“在你之前,我‘引導’過兩個人,可是那兩個家夥都經受不住誘惑,跳進‘神秘學’的大坑裡爬不出來了。”當時,還是操盤手、一副標準撲克臉的小怪物聳肩、搖頭、歎氣,說:“只有放棄掉。”
可惜,比起可以在第二次見面的時候就把自己的身份目的和盤托出的小怪物,老怪物自己的真實身份要敏感很多,以這樣的方式去接觸那個圈子,苟太平既不願、也不敢——首先,小怪物帶來的機會完全不符合讀書等死的既定計劃,他和他的組織掌握的那點“神秘學”知識也不夠分量、可以讓老怪物動心;其次,更重要的是,莫名其妙就成了未來大獎得主的這段經歷證明:老怪物苟太平算不上是個成熟穩健的潛伏者,貿然踏入那個圈子,萬一再出點紕漏,後果可就不僅僅是麻煩了。
所以,當“所有人哭著喊著都要求得的機會”擺在面前時,老怪物只能拒絕,並且還給不出合適的理由。幸好,天才科學家也好、“神秘學者”也好,這兩個圈子裡多得是各種怪咖,所以老怪物才能拖延到現在,沒有像那兩個曾經的被引導者一樣被“放棄”掉。
第二個麻煩帶來的第一個結果是:苟太平碩士改變了初衷、放棄了唾手可得的博士學位,毅然回國投靠到第一個麻煩的麾下,目的是暫時躲開第二個麻煩,有多遠躲多遠。誰承想世事難料,這第二個麻煩比想象中還要麻煩——華爾街操盤手換了身份、換了面孔,追到了嵩陽書院來,兩大麻煩漸成圍攻之勢。
每周六的家宴是姓朱的大麻煩的一部分,具體又可以分解為三個小麻煩。
其一當然是朱校長本人,雖然放棄研究工作多年,但畢竟還是內行,關心一下新宇宙論的最新進展是份內的事兒;被煩惱和悔恨包圍的苟太平當然沒有滿意的回應,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常常神遊來應付,然後自然就是朱老師再度大發雷霆,談話的題目會從大爆炸奇點瞬移到苟某人不正常的三觀上來。
這個時候,第二個小麻煩常會出來解圍,畢竟進行到這裡差不多飯菜就齊了,朱夫人自然出現,話題再度轉移。
一位慈祥的師母最該關心什麽?當然是面前這孩子的個人問題,雖然被放了兩次鴿子之後師母大人最近沒有再給苟老師安排相親,但是思想工作是從來不能放松的,所幸師母大人沒有老朱那麽大的氣性,所以左耳進右耳出的態度還能應付得過去。通常吃飯時間就是這麽過去的,有時候苟太平還能再輕松點——如果第三個小麻煩在場的話,朱校長的侄女朱大小姐能分擔師母大人很多嘮叨的火力。
當年剛聽丈夫說起苟太平這位未來大獎得主的時候,似乎師母大人曾經有過招侄女婿的想法,當然從見到本尊那一刻,這念頭就煙消雲滅了。但這不妨礙朱大小姐對苟太平很有“興趣”,比如今晚:“大娘你別推銷啦~現在這年頭~(扭頭對苟太平)苟苟你來我們台“百裡挑一”吧,一百個大美女耶~你也不用打扮,就這麽著上,看能留下幾個燈來,那絕對是慧眼識珠啊~然後短片裡介紹:這位是未來的大獎得主~鏡頭一轉,美女們嘴巴一個個咧到耳朵根兒……哇這效果,肯定再多5個點!”
理所當然的,再多5個點收視率的創意當場就被否決了,甚至都不用苟太平開口。畢竟大獎這事兒暫時還得保密,可不敢被別人得著信兒,跑來摘桃子。
但是這妨礙不到腦子裡面創意一個接一個的朱大小姐——她早早就鎖定了苟太平大師的傳記執筆人、巡講經紀人等等身份——她宣布:未來傳記片裡朱校長的扮演者已經物色好了:余則成。至於苟太平本人,她的推薦是牛二,“傻根不行,他太愛傻笑了,跟你不一款。”
當然出了家門,朱綺茵大小姐從來就不是這副缺心眼子的面孔,外人眼裡,電視台這位有著神秘背景的超人氣美少女主持人,整體上還是很淑女的。所以朱大小姐也有自己的麻煩:整天被各色高、富、帥圍追堵截,然後回家來還得經受伯母大人嘮叨轟炸的考驗。當然這嘮叨和對苟太平的不一樣,對小苟那是推銷,對小朱就是告誡了——這不愁嫁的皇帝閨女,可千萬不能隨便被哪個野小子拐了去。
不過今天情況似有不同,勒令對方閉嘴之後,伯母大人開始跟小朱談“正事”:“周末沒節目對吧,到時候回家來吃飯,小高從京裡過來,這次是專程看望你大伯……”
“切,又不是看我!”沒心沒肺的朱大小姐想也沒想就拒絕了,這態度連苟太平都有點看不下去,隨口插了一句:“人就是來看你的吧?”
這種話題,也沒避諱著苟太平,也說明老朱家確實沒把他當外人,但是平時八竿子打不出一個P來的小苟突然來了這麽一句,也實在是唐突了。老話說“看破不說破”,犯了規的小苟立刻就被“正法”。
“哼,讓她們娘倆聊,你過來。”朱校長拿出最新一期的《自然》雜志,“這兒有篇新宇宙論的推廣,講宇宙膜強度的換算,老羅是共同作者,這原稿你也該看過吧?給我講講……”
老羅自然就是苟太平碩士的導師、未來的大獎得主羅納爾迪尼奧教授,雖然這學生已經不在身邊,甚至聽說整天不務正業,但是凡有新想法新思路新發現,老羅還是要跟小苟交流的,雖然這交流常是單方面的——因為,下一次翻看自己的郵箱是什麽時候,這事兒連小苟自己都不知道。
幸好,這一篇小苟還真沒錯過,所以也就隻好順坡下驢,跟著不恥下問的朱校長進書房去了——沒錯,雖然小苟常是那副油鹽不進的德行,但是為了避免麻煩升級成風暴,偶爾的妥協小苟還是懂的。
事實上,老怪物小苟同學並不討厭偶爾跟朱校長討論專業問題,他討厭的是新宇宙論給自己帶來的麻煩,而不是這門學問本身。朱校長雖然不是個夠分量的討論對象——至少比起老羅來是差遠了——但在小苟能接觸到的范圍內,他是唯一一個能夠就這個話題溝通一番的人了。“神秘學家”賽先生當然也是個很好的人選,甚至他對新宇宙論的理解要遠遠超出老朱,可是眼下丫沒興趣跟小苟討論這個,至少在他的首要目的達到之前,沒這興趣。
討論和交流是做學問必需的、最重要的手段之一,從幾萬年前還是個對世界一知半解、懵懵懂懂的練氣小輩開始,小苟同學就形成了這個理念,並且從未動搖過。閉關、頓悟、“見性成佛”之類的東西,在老怪物的觀念裡,一律不是“正道”,這也是小苟同學偶爾願意接受賽先生下午茶邀請的原因之一——說服工作之余,對小苟提出的些分子生物學的入門級問題,賽帥哥倒也願意隨口答一答。
因為老朱事兒多——不恥下問那一會兒就接了七八個電話,多是關於下周那“大會”的,所以難得的,小苟被提前釋放了。
周六的麻煩提前到了今晚,而且還算平安度過,所以離開老朱家的時候小苟還是有點小愉快的,於是邊等班車,一邊構思空出來的周六下午+晚上該怎麽利用,當然臉上還是那副“神遊”的模樣。
一起等車的不少,三三兩兩湊了幾堆。因為籌備大會的緣故,大把年輕人被抓了壯丁,這幾天跑來跑去忙起了諸般雜務,裡頭有老師也有學生,所以連這晚上的最後一班車都比平時熱鬧了許多。有個別人聽說了今天小苟的糗事,自然在旁邊開起了小發布會,甚至帶點惡意的聲音還不小,苟老師沒搭理他們的心情,卻也支起耳朵——這裡還是有幾堆兒聊的是正事兒,比如會務什麽的,小苟倒有幾分關心。
科學大會每年一次,儀式的味道重一些,很隆重很貼心,但卻沒多少實質上的東西。不過今年不同,破天荒頭一次,這大會的主辦地從京裡挪到了地方上來、挪到了中州城。具體為嘛小苟不知道也不關心,倒是老朱在這上面花了大心思,所以這一陣子顧得上他的時候就少了些。
老朱做了個大計劃,要把往日裡那個儀式性的大會變成實質性的節日——類似於科學狂歡節這樣的東西,當然正式的名字不叫這個。正日子裡那大會不算,之前之後老朱組織了一系列的外圍,比如“學部講堂”,其實就是請開會的那些大佬們隨便講講,光這就安排了三位數的場次;再比如產學研對接這個題目,據說國內500強的老總就能來一小半,座談、研討、峰會,反正冠上這一類的名目,讓老總們跟大小學霸親密接觸,這也籌劃了幾十場;還有所謂“青年科學大會”,意在提攜年輕人,聽說現在報名的都過5位數了,足足是參加正會學霸們數量的十倍還多;當然還有拍賣會,跟前面那些虛的不一樣,這個是實實在在的創新,大把的銀子和大把的成果等著互相忽悠、實實在在的吸引人……
總之,老朱這是花了大力氣、下了大本錢,要借這機會把嵩陽再推上一個層次——要知道,所有這些活動,嵩陽書院都是承辦方之一。到時候,不光嵩陽、整個中州城新大學區都得變成一個大會場、大賣場。
所以現在學校都快亂成一鍋粥了,幾乎所有的學生都當上了“志願者”,下周活動開始,所有的課也都會停掉,所有人都得披掛上陣乾雜活兒去——當然,行事一貫不靠譜的苟老師不在其中。苟老師關心的是,那麽多講座交流,他能去聽幾場?能碰上多少有料的而不是敷衍的?對他的大計來說,這十來天利用好了,也算得上一劑“大補”。
不過,苟老師的小愜意、小心思很快就毀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