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楊戩的名頭背書,陸判勉勉強強總算答應暫時合作。
這完全符合孔不疑的判斷:畢竟陰司職責所在,血魔那一類的搞法,他們天生就不讚同。正經是保全人類的賡續,最符合地府的利益,若是能恢復到災前那人口爆炸的景象,陸判怕不會笑掉下巴。
至於那位朱爾旦朱相公,為表誠意也為了免些麻煩,陸判直接透了底兒。
“根本就不存在什麽朱爾旦,當年他去廟裡背我的像,當場就轉世去了……後面的事兒,都是我。”
“這家夥臨走前念叨啥‘家族傳承吾輩責’,我勉為其難幫他做了,也算沒虧了他……”
“謔!敢情換心換頭,都是假的啊!”楊笑天撇嘴:“當年真君聽說,還以為是哪位大能遊戲人間呢……”
………………
表裡鎮的麻煩暫時解決,回到八角樓的苟太平不得不認真面對自己的麻煩了。
游泳館裡那一戰並不輕松,苟太平其實全程都在極限邊緣瘋狂試探,最後為了脫離血球,那一下子的爆發更是突破極限、大大超支了:如今他體內積累的極陰藥渣,再不能留著不處理了,否則若再遇到這種強度的場面,多半會當場走火。
跟朱琦茵的日常,效率提高了些,原因是那條小白蛇。
這小東西跟朱琦茵“相性”極其合拍,雖然沒有任何契約,卻能直接吞食冰心真氣提升修為,進展飛快。於是很快就碰到跟朱琦茵、苟太平一樣的問題:藥渣沒法處理。
苟太平試著用自家六陽真氣“勾引”小白蛇體內的極陽藥渣,發現效果還行。
過程中小蛇雖然極其痛苦,但也得到實實在在的好處:隨著六陽氣而來的極陰藥渣留在了小蛇體內,它非常喜歡。
喜歡到了一旦恢復元氣就要找苟太平吃藥,很快就把自己鍛煉到了這個境界:哪怕六陽真氣把妖力全化乾淨,它也能忍住。
苟太平把妖力化盡、留下藥渣;找朱琦茵恢復元氣、交換藥渣……
本質上還是兩人交換藥渣的日常,但是有這小蛇做渠道,效率是大大提升了一塊兒,而且隨著小蛇本身的升級,未來大有想象空間。
但是,距離迅速解決問題、提升實力的迫切要求,這個速度還遠遠不夠……苟太平不得不把思路轉到另一個方向。
………………
雙胞胎的進度出了問題,原因也是苟太平的藥渣——她們丹田中凝結成型的第一片霧氣,核心就是那玩意兒。
狂浪訣和春水流都是好功法,經過苟太平的微調尤為契合雙胞胎各自的資質,所以凝氣的速度很可觀。
於是如今她們的丹田中,形成了兩種真氣並行的局面——以苟太平的極陰藥渣為核心,凝成的高質量真氣,和之後姐妹倆自己行功得來的普通貨色。
兩者本質上當然還是一種東西,但是質量的差別天上地下,恰如土雞鳳凰之別。
這樣一來,雙胞胎衝穴、通脈的時候就遇到了麻煩。
調動普通真氣衝穴,高質量真氣會莫名其妙跳出來干擾,似乎是瞧不上這些普通貨色;
用藥渣真氣去衝呢,它們的量太少,遠遠不夠衝穴之用。
兩種真氣本身都是聽話的,但是初入門的雙胞胎沒有分心操控的能力;普通真氣經過足夠的打磨提煉可以提升品質,接近甚至達到藥渣真氣的水準,可是這個過程漫長,尤其是在境界低下的時候,簡直看不到希望。
想提升境界先得衝穴通脈,然後才能慢慢解決兩種真氣的問題,可這兩種真氣並存本身,又限制了衝穴的進度……又是一個死循環。
靠著苟太平的藥渣一夜之間入門,本質上是一種取巧行為,如今這尷尬局面,不知道算不算天道的回應。
破局的方向有兩個:毀掉那少量藥渣真氣,或者大大增加藥渣真氣的數量。
苟太平決定,先問問她們本人的意見。
得了肯定答覆,苟太平決定醜話直說——老怪物一旦做了決定,當然不會扭捏迂回。
“本質上這算是傳功,當然也有許多別的途徑可以走,只不過效率有差別。你們可以等我突破,到時候辦法很多;也可以像那條蛇一樣,不過非常痛苦……”
“老板你就直說吧,怎樣能最快、怎樣最不痛苦……怎樣最爽?”南雁直接做出決定。
苟太平目光轉向北燕,見她紅著臉,蚊子哼哼般“嗯”了一聲,便繼續說:“又快又爽的辦法有一個,不太正經……”
大略解說完流程,苟太平不待雙胞胎回話,站起身來留下一句:“路你們自己選……今晚我在大酒店頂層總統套待客。”
轉身就走。
………………
晚上的客人來自表裡鎮,為那條小白蛇而來,這是陸判傳來的消息。
當然也是一位使者,所以見面的地點選在了遠離八角樓的大酒店,彼此都少些顧忌。
苟太平請了楊笑天做陪客,小白蛇如今纏朱琦茵纏得緊,大小姐便也跟著來了。天擦黑的時候,三人上了酒店樓頂等候,客人會在陸判陪同下坐直升機來。
直升機當然是朱鴻武協調的——事關使者,再小再莫名其妙的事,都是大事。
比約定時間稍微晚了片刻,直升機隆隆而至。陸判這具身體還是凡人,只能彎腰低頭踉踉蹌蹌下了機,跟客人龍行虎步的范兒反差強烈。
客人中等身材、並不壯碩,手提一隻小箱子,行走時帶著強大的氣場。
其人相貌不同凡俗,顧盼間有一種頭角崢嶸的味道——按照相法,這可算得是種王者之氣。
苟太平正觀察判斷,卻聽身邊楊笑天“哼”了一聲,客人聞聲腳步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楊笑天,然後輕輕一“哈”。
陸判搶步上前做介紹:“上使龍如海。”
朱琦茵手腕上盤著的小白有了反應,衝著客人的方向,立起蛇身、紅信吐出、前後搖擺,做出了攻擊姿態。
不睬陸判在旁介紹苟太平,龍如海緊緊盯著小白蛇,臉上帶著笑意輕喝一聲:“別鬧。”
苟太平眼前一花,楊笑天沉肩撤步,小白蛇已經到了龍如海手上。朱琦茵瞅瞅龍如海的手,又低頭看自己的手腕,懵了。
龍如海把小白蛇舉到眼前仔細觀察,小白更憤怒了,發出嘶嘶的聲音,蛇信吞吐,就快碰到龍如海的眼睛,卻終沒有真的攻擊。
僵持片刻,龍如海手指輕撫蛇頭,小白似是終於氣餒,呲溜上了龍如海肩膀,繞頸一盤,竟把頭鑽進領口去了。
龍如海也不解釋,衝苟太平點頭道:“聽陸判道友講,今天苟先生備了大餐待我?這些日子嘴裡淡出鳥來,如今卻是迫不及待……苟先生,不如我們邊吃邊談?”
………………
主菜是烤雞、燉肉,材料是朱鴻武特批的。另有兩條魚是大師傅馬導折騰來的,一條清蒸,一條燴了酸菜魚。
另外配的就是些野韭菜、陳土豆,還現炸了盤花生米。
按照災前的標準算,這些東西也就是蒼蠅館子的水準,馬大師傅的手藝更上不得台面。但就是這樣一桌子,如今幾人卻大快朵頤,吃得不亦樂乎。
連小白蛇也鑽出領口,享用龍如海撕給它的烤雞。
為了這一餐,馬導下了大功夫,籌備食材且不去說,光是從賽先生那兒借“電池”就費了不知多少口舌,所以如今餐廳裡燈光亮堂,甚至還有兩台風扇幫食客解暑——雖然有電池,中央空調那是真帶不動。
雙胞胎不知從哪兒弄了身旗袍,客串服務員上菜斟酒,臉蛋頭髮也很明顯認真捯飭過,豔光四射,引得龍如海頻頻側目,更把便裝素面的朱琦茵氣得吃不下東西,一杯一杯自己灌啤酒。
小白蛇吃飽了,盤在龍如海右手腕上,頭一點一點快要睡著了。
龍如海看著手裡的筷子,想要夾菜卻又怕驚擾了小白蛇,輕歎一聲道:“各位稍待。”拎著箱子出了餐廳。
不多時,有小娃娃的哭聲傳來,隨後龍如海抱了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出現。
小女孩四五歲的樣子,邊哭邊用小拳拳捶打龍如海的胸口。
………………
小白是龍如海的女兒,災前隨父親住在高平湖畔一個小村裡。
小姑娘中招時高燒不退,龍如海無奈使出大神通,把她化作一條小蛇,算是繞過了那一關。
這龍如海是個心大的,因為自己出門有事要辦,乾脆把小白扔在湖中那孤峰野廟,任她自己修煉,不想卻被苟太平順手牽了去。
事情辦妥歸來,卻不見了女兒,一怒之下龍如海就近訛上了陸判,這才得著消息尋到了八角樓。
龍如海衝著朱琦茵舉杯致意:“這幾日小白隨著朱小姐,修為竟大有長進,不然今日也不能暫時化歸人型。朱小姐此恩,龍某記下了。”
旋即扭頭看向苟太平,似笑非笑:“只是小女自在湖中潛修,不曾傷人害命,苟英雄你……”
苟太平態度端正,先起身向已經被朱琦茵抱去的小白鞠躬道歉,然後對龍如海表態:“這事是苟某的錯,合該重責。龍使者您說該怎麽辦,苟太平但憑吩咐、無有不從。”
陸判站出來打哈哈:“苟道友也是無心之失,龍小姐也由此跟朱小姐結下善緣,這因果之事,玄妙難測……”
龍如海借坡下驢:“倒也是這個道理。不過,我這裡有一樁小事,卻不知苟先生願不願幫個忙?”
苟太平正色回話:“願聞其詳。”
“這些日子龍某跑了不少地方,見到的……人間處處繁華、而今灰飛煙滅,甚是痛心。”
“上界所命,龍某是不在乎的。”龍如海撇了一眼楊笑天,接著說:“我本逍遙天地間,何必沾染醃臢事。”
楊笑天鼻孔朝天,卻沒哼出聲來。
“奈何事已至此,無力回天。龍某一路所見,如今到處亂糟糟的,不成樣子……只有這八角樓,嗯還有表裡鎮……”衝陸判點點頭,龍如海接著說:“氣象大有不同。”
向桌上指了指:“就如這幾個菜,本是尋常煙火,如今卻十分難得。”
“事情不該是這個樣子。”龍如海舉杯邀飲:“所以……龍某不才,有意助八角樓成事、複煙火人間。”
陸判從旁幫著解說:“龍君大才,擅興雲布雨、理水治河諸事。若請龍君正這大河神位,自此這大河萬裡濤濤、兩岸億兆斯民,無憂矣!”
翹著腳的楊笑天一哆嗦差點兒從椅子上倒栽下去, 朱琦茵似懂非懂瞪大了眼睛。
苟太平想了想對龍如海一拱手:“龍君高義,苟某感佩!然茲事體大……”
………………
送走龍如海和陸判,楊笑天也悄悄不見了,馬導收拾完畢也來告退:“電池我可拆走了哈,賽先生千叮萬囑,我得連夜送回去。”
苟太平點頭:“小朱也一起吧,錄下來的視頻帶回去,馬上交給你爸或者孔教授。”
朱琦茵抱著小白懵懵點頭,隨著馬導去了。
龍如海以不便為由,還是把小白留了下來,苟太平猜,這是誠意的表示。
套房裡黑了,就著剩下的半盤花生米,苟太平倒了杯酒、點了根煙,斜倚在沙發上,放松了下來。
龍如海……大河神……陸判的恭謹、楊笑天的戒懼……
小白蛇釣出來的,這是條大泥鰍啊!還是條有大志向的大泥鰍!
………………
“老板……”軟軟糯糯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苟太平循聲回頭,二樓上北燕倚著欄杆,不知何時又換了身清涼養眼的。
十五剛過去沒幾天,今夜的月亮還胖乎乎的,月光斜照下,有人白得發光。
還沒對上苟太平的目光,北燕捂了臉扭身就走,身體抖著,甚至有點兒踉蹌。
隨即有隱隱樂聲飄揚。
苟太平看得有趣,又有點兒疑惑:怎麽是她?傻大膽呢?
站起身來,走向樓梯,又停下來想了想,回轉身取了瓶紅酒,挺身一縱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