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清氣爽的苟太平回到八角樓,一大早就到指揮部問結果。
龍如海要當“大河龍君”,封不封?
孔不疑的意見跟苟太平一樣: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敵人搞得少少的。這是非常好的思路,孔不疑非常讚成。
朱鴻武卻有些疑慮,不是懷疑孔不疑的思路,而是對“僭越”這件事兒,心裡打鼓。
表裡鎮一戰以及戰後封神的內情已經通過保密渠道匯報上去了,可是幾天過去,回應的還是沉默。
從堅定甚至極端主戰派轉向跟部分較為溫和的使者合作,朱鴻武立場變化之快會引起一些疑慮。而篡用權柄、敕封神靈,就更不知犯了多少條忌諱。若不是這晦暗艱難的局面,朱鴻武早被拿下了。
而龍如海的要求……
大河流淌萬裡,遠遠超出了山河域的轄區。如果說之前敕封陸判,還可以用些“權限”“從權”之類的話術狡辯一下,“大河龍君”這四個字,朱鴻武還真不敢給。
苟太平見沒結果,乾脆找楊笑天聊天去了。
………………
“要不要也給你找座山封個神位玩玩?”
“都是些喪家之……那個啥,把這大劫當做機會,尋安身立命之本。”對苟太平的問題,楊笑天十分不屑:“俺們……真君玄功大成、自有自在,用不著這些香火信力、凡間權柄。”
“喪家?怎麽講?陸判不是陰司正神嗎?龍如海看起來氣度不凡、想也是大有來歷?”
苟太平的求教激起了大神楊笑天好為人師的一面,於是細細解說:
“地府、冥界,這一類地方,在諸天萬界中是特別的存在、特別可憐的存在。”
“你道為何會有地獄、輪回之類的操作?因為陰間需要魂靈。”
“人死之後,魂魄離體,自然帶走人身原有的那一點靈氣。被接引到地府,自然把這點靈氣也帶了去。”
“地府這種界域,開辟於虛空之中,無物憑依、無靈滋養……說白了,他們接引魂魄,圖的就是那一點資糧。”
“這萬多年以來,地球上靈氣越來越少,你們凡人發明了個詞兒,叫‘絕地天通’,是吧?”
“最近這千八百年,連地府、冥界這些地方的通道都漸漸淤塞、斷絕……”
“所以,他們斷炊了!快餓死了!”
“我估摸著,像陸判,沒準兒是拚了真身回到凡間的,就這樣還是弱的不像話……這種啊,你砍了他都不怕找後帳。”
“還有那個血魔,看上去也像是差不多的來路,在表裡鎮其實是擱那兒跟陸判搶地盤呢。你把那家夥坑死,陸判裝得好不情願,沒準兒心裡早樂開花嘞。”
楊笑天科普的常識把苟太平狠狠震了一下,轉了轉念頭沒理出個頭緒,乾脆問另外一個:“那龍如海呢?”
“敖烈。”
“靈氣凋敝,四海龍族早就遷居天外,如今這小破球倒真是一大片空白,等人跑馬圈地。”
“這小子倒是背景複雜,不曉得如今到底跟誰混,但是他想先下手佔位置,想封河神,那是真的。”
“你還別說,他還真是個屬馬的,圈地更方便,哈哈哈……”
………………
“所以,大致可以把使者分為三類:一種是堅決執行上界命令的,求的是功;一種是混不下去了,來人間求出路、求變數的;還有一種比較超然,無所求、無所謂的。”孔不疑掰著指頭給朱鴻武分析。
“所以,對第二種,要投其所好……第三種也要盡力爭取。”朱鴻武比了個砍頭的手勢:“碰到第一種,就……”
“那孔老師,您哪一種?”苟太平插話。
“我?來的時候抱著第三類的心態,可這人間道如此絢爛迷人……如今我有所求啦,有點像第二類嘍。”
孔不疑繼續總結:“所以說,使者的態度也是可以轉化的。前提是深入其中、交上朋友,苟老師這方面天賦驚人,可不能浪費啊!”
得,又把自己繞進去了!苟太平暗自懊惱。
心裡MMP嘴上笑嘻嘻:“我覺得還是孔老師您那理念更吸引人,不如早早廣泛宣揚出去,一定無數英雄來投,跟您共謀大事。”
孔不疑表情嚴肅起來:“萬萬不可!”
“上界到底要毀掉的是什麽,現在還不知道。可是我懷疑,真正想毀掉的其實就是我追求的那種可能性,或者類似的這一類東西。所以,這一塊兒,要保密、要偽裝,這是底線!”
………………
穿著白大褂的苟太平神情一絲不苟,對著試驗台上的妖丹輸出真氣,十苟的強度已經持續了一分鍾。
“好了苟老師,今天先到這兒吧。”穿著防輻射服的吳呆從顯示器後探出頭來,“這批沒啥特殊的,您下午不用過來了,歇歇。”
現在每天都有一批鼠妖丹送到實驗室來,苟太平的第一項日常就是當燈泡,對妖丹進行初檢。
如果其中有特殊性質的,那就還得配合著做更詳細的檢測。
去表裡鎮那幾天,妖丹積攢了一大批,前兩天苟太平每天都被吳呆押著乾到機器都快冒煙。這兩天終於基本處理完了存貨,多少輕松了點兒。
離開實驗室,苟太平打算上樓頂曬會兒太陽抽袋煙,放松下,卻又被馮老頭抓了個正著。
“苟老師~苟老師,今天小崽子們不著中了啥邪,這半晌午七八個了……”
嵩陽書院裡如今收容了大幾千孩子,從小娃娃到半大少年。常規課程亂糟糟的還沒形成體系,不過已經開始全面推廣《長青訣》,作為全年齡段最重要的一門課程。
當然沒有現成的師資,馮家坡武校是最早上手《長青訣》的群體之一,武校教練和進度快的大孩子們就成了第一批老師,馮老頭自然就擔了總教習的職位——浸淫一輩子國術算是有底蘊、半輩子開武校號稱資深教育家,還真沒比他更合適的人選了。
說是總教習,其實不過是個大保姆,教不了什麽東西。《長青訣》馮老頭自己也是一知半解,手下的老師們也都是剛剛入門,所以碰到修行上的問題,終歸還是沒招兒。
《長青訣》是苟太平編的,洪七是第一個也是如今唯一一個踏入先天的,稍微複雜一點兒的問題只有這兩位有資格插手。他倆都很忙,所以馮老頭每天的首要任務就是捉人。
今天,苟太平被捉了。
………………
所謂“中了邪”,不過是輕度走火入魔,娃娃們分批來陰陽魚這兒打坐,每天都有出么蛾子的,已經成了日常。
《長青訣》的好處是平和,就算是走火多半也不是什麽大事兒,緩一緩熬一熬就過去了。但是馮老頭還是很敬業,抓著苟太平不撒手——苟老師是有前科的,答應了忙完就去、轉眼就消失無蹤。
病人七八個,大廳裡卻擠了七八十號人,大部分都跟苟太平一樣穿著白大褂。賽先生組織了一支研究團隊,由醫學部的大佬和醫學院的大咖組成,任務是跟進《長青訣》,這會兒都湊來觀摩苟大夫妙手回春。
娃娃們已經抽了血、留了尿、拍了片——雖然暫時沒什麽直接幫助,但是研究組認為,數據積累非常重要。
挨個兒檢查,有岔了氣的、有傷了經的、有淤塞的、也有把氣性練歪了的。苟太平幫著梳理、化解、糾正,一邊還要講解、釋疑,不厭其煩。
如今真氣化液,苟太平成功晉級築基期,六陽氣操控由心,倒不怕灼傷了娃娃,不大會兒功夫就處置完畢。
然後,大佬大咖們一擁而上,各種稀奇古怪的問題狂風暴雨般懟在了苟太平臉上。
最後,還是賽先生出現解了圍。
………………
“各位各位,這個樣子不行啊!”即便是賽先生,也得靠著魔音灌腦才能喝止住這群白發蒼蒼的好奇寶寶。
“老張你這個問題,前天苟老師就講解過一遍了,那天你沒在嗎?還有老李……”
老張脹紅了臉:“不是~我這是有了點兒新疑問嘛……”
“打住!”賽先生毫不客氣:“咱們都是專業的,亂糟糟的成什麽樣子!”
“以後這樣,咱們組裡先討論、歸納、梳理,每次幾個問題,形成文字交給苟老師,要形成機制!”
“現在苟老師有事兒要忙,先散了散了……”
………………
要忙的事兒是賽先生的,他親自領導的一個組做出了個新玩意兒,要苟太平出手測試。
這是一個造型奇特的“藝術品”,十七枚小米粒大小的妖丹各自被小小的冰座托在半空中,在暗室裡紅外燈的照射下折射出幽暗的點點紅光。
冰座高低不等,苟太平看著這造型覺得有點眼熟。
“靈感器那個妖陣。”賽先生提醒道。
苟太平恍然,這是用妖丹擺出的陣法,空間結構跟那火狐內丹一模一樣。
“怎麽弄?”
“朱小妹試過了,沒反應,最大輸出也不行。她的強度大約百苟,你再往上加……”賽先生歎口氣,“還不行的話,這條路就……”
苟太平開始輸出真氣,一百、二百、三百……直到八百苟時,終於有了反應。
室內溫度開始上升,尤其是妖陣范圍內,冰座瞬間融化,陣法當即瓦解。
………………
“Yes!”賽先生興奮揮拳。
苟太平卻很疑惑:“這不對啊,怎麽是放熱?而且這個強度……就算做成靈感器有啥用?”
“別管吸熱放熱,別管有用沒用,只要有反應就是勝利!”賽先生興奮得揮舞雙手,“用妖丹布設陣法,這條路走通了!”
苟太平還是不明白:“自古以來不都是這樣嗎?靈石、妖丹、其他各種靈物……布陣本來就是用這些做材料嘛!你們西邊兒玩兒魔法陣,不也是這一套?”
“不一樣的!”賽先生愈發興奮:“魔法陣怎麽來的?先人觀察、模仿、構建、實驗……嗯,過程跟咱這是一樣的。”
說著說著,賽先生發現自己邏輯有點兒混亂,停了一下、冷靜了一點,接著組織語言:“嗯,魔法塔,就是個實驗室。”
“可是那些大魔導師,自己一個人,最多帶幾個學徒,還要自己收集材料,那效率……而且大部分人、一生中大部分時間,其實都是在學習、模仿前人,用在發現和創造上的時間精力少得可憐。”
“我們呢?你、我、吳呆……幾個魔法學徒,還有一群凡人,就能從零開始建立一整套體系!”
“我和吳呆,乾的其實也是凡人的活兒,只有你……聚靈陣!我們可以用妖丹設置聚靈陣, 以後就不用你當燈泡了!”
賽先生咯咯笑了起來:“全部都是凡人!凡人建立的魔法塔!凡人開發、掌握的魔法陣!迭代、升級、突破……星辰大海!喔~我不敢想下去了!”
苟太平跟著賽小怪的思路,不知不覺間也興奮了些:“這算是工業化的大科學項目?真的很有想象空間哈。”
對賽先生現下這得意的樣子又有些不爽,於是一盆冷水澆下:“莫非上面要毀掉的,其實是你賽先生、是松鼠會、是這項目?”
“啊???”小怪物呆了。
………………
陪著賽先生一群人整整折騰一下午,終於弄明白了這個放熱的大號靈感器到底跟火狐妖丹為啥功效相反:組陣的某幾顆妖丹“不純”,其間已經有了初生的陣紋,發生了奇妙的反應,改變了陣法的屬性。
雖然搞不清其中的原理,但是替換之後,陣法確實開始吸熱了,對靈壓的要求也降低到了三百苟。
賽先生又興奮起來:“第一次迭代成功!由神秘學驅動的新工業革命,開始了!”
拒絕了再做一組測試的請求,苟太平堅決下班了。
天已經黑透,回到圖書館的苟太平只見到雙胞胎留下的紙條,她們已經先回酒店了。
小白已經恢復成了蛇形態,在圖書館等了大半天的她很不滿意,苟太平抽出她體內的極陽藥渣,拍著胸脯保證明天一定趕早,才算把小姑娘哄回去找朱琦茵。
終於忙完了,充實的一天!苟太平長出一口氣,點上華子、騎上摩托,歸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