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後來的後來,很多年後的後來,苟太平還能清晰得記得老呂最後那一句“可惜”,還有那一刻他臉上那種奇怪的、甚至有點猙獰的表情。可惜的是:老呂終於還是沒把後面的話——也許是真心話——說出來。
因為那一刻,停電了。
所以那很多年裡,苟太平一直很後悔:在那家夥消失之前,自己喊一聲“道友請留步”,會怎麽樣?
整個食堂瞬間陷入黑暗,片刻之後才有嗡嗡聲響起、間中還有幾聲有點嗲氣、有點刻意的尖叫,隨後是一點一點的燈光亮起——都是手機。
身為半個地主、楊處第一個站了出來,中氣很足的聲音傳遍整個食堂,先是安撫,大家稍安勿躁之類的話說了幾句,然後命令洪七和那幾位兵哥哥、邀請老呂和他手下的幾個人,隨他自己一起去看個究竟。
這邊老呂含糊了聲“抱歉”就去了,看不到人在哪裡的洪七倒是哈哈了幾聲,號稱要去找一捆蠟燭改燭光晚餐。
現代人誰還沒經歷過幾次停電?所以剩下這一大屋子人倒也沒真的慌亂,卻是說話嗓門都大了許多,葷的素的笑話此起彼伏,倒比之前還要熱鬧些。
當然也有人更謹慎,比如相親團朱團長,雖然看起來只是個小小意外,他還是悄悄摸了一圈,把自己這一團人集合在了一起——因為職業習慣,他剛跟著“搶險隊”一乾人到食堂外面瞅了一圈:停電的不止是這一塊,目測整個山洞、整個基地現在都是一片漆黑,“也許不是小問題呢。”朱團長總結道。
時間關系,山洞裡的基地主體相親團一乾人還沒有細細逛過,只聽大嘴巴洪七嘮過一些:除了來時那跑道和小廣場,這基地還大著呢,小廣場那裡有N條通道通向若乾功能區,眾人眼下待著的這食堂,就是其中之一。
按洪七的介紹,這山洞確是大半天然、小半人工——原是個溶洞,規模超大的那種,早年間被發現之後直接改造成了基地,但是基地也沒佔完整個這溶洞。洞裡曲折盤旋、光如小廣場這般天然形成的大空洞就不下10個,有的地方還有暗河通過,隱秘的洞穴、隱藏的密徑數不勝數。當年改造只不過把其中比較方便的一些開發了出來,就有了如今的規模——說起來,遺忘掉那一庫56式,還真不是沒有原因。
……………………
一堂人聊著猜著,時間一點點過去,終究不免有些焦躁的情緒生了出來,有見識的人指出:這是高級別的基地,雖然荒棄多年,但也不該停電、停電這麽久還沒恢復就更不應該。
其實這也就是朱團長稍覺不妥的地方,看著時間已經過了快40分鍾,小朱催促下,大朱也不免有點坐不住了,就要親自出去探探路、找找人、看看究竟。
卻在這時,悶悶的一聲響傳來,又引得一番議論:這響聲聽起來就如遠處的悶雷,隆隆隆響了能有十多秒——可這大山肚子裡,又有什麽樣的雷聲能傳到這裡?
大朱終究還是沒出頭,畢竟基地太大,通訊手段又沒有,一個外人、就算是職業高手,跑出去也難做出什麽成績,不如稍安勿躁——真拿出做哥哥的權威,小朱那一點點不講理的焦躁自然給壓了下去,至於團裡其他人,當然更是但憑吩咐。
又等了一晌,就當所有人都快按捺不住性子,劇組裡一乾年輕人已經打算組隊探險去的時候,洪七一個人回到食堂,帶回了第一個消息:“奶奶的,出大事了!”
所謂大事就是——按專業的話說——這基地的強電和弱電,動力、照明以及通訊兩套線路的中樞,都被人破壞了。誰乾的、為什麽,暫時還不清楚;破壞程度如何、啥時能夠恢復,也還是個未知數。
洪七此來,任務是招呼大家回到小廣場、招待所去,先安頓下來。至於老呂和楊處,一個往深處去了、查看他那“國寶”,另一個去了大門口——“悶雷”就是從那方向傳來的,自然要去看個究竟。
一乾人腳下跌跌撞撞、嘴上議論紛紛,不一刻回到廣場上。時間尚早、沒幾個人願意回到黑漆漆的房間裡去,於是應了大朱的提議:乾脆就把旁邊停的十幾輛車都發動起來,圍成半圈、大燈全開,總算造出個現代文明光芒照耀下的小小營地。而且還真有人從食堂兜了吃食、拎了啤酒來——燭光晚餐沒有,這洞中野營看上去也不賴。於是人心稍安之下,種種議論也總算靠譜了一些。
站在中立的立場判斷,各種議論中還是馬導的聽上去最靠譜:“破壞電力和通訊,偷走無價的‘秘寶’,打算遠走高飛世間逍遙去者——很老套啊這劇情,不就是《侏羅紀1》嘛!”
“說是深山荒嶺,這兒畢竟不是孤懸海外那小島,偷了東西能跑到哪裡去?就這麽一條路出山,有朱大哥和洪七他們,估計跑不到馮家坡就給拿下了——您這劇情也算高智商犯罪,怎麽能挑這麽不合適的機會呢?”
“那也未必哦,利令智昏、鋌而走險啥的,聽說得多了~對了馬導,侏羅紀裡這下一步就該恐龍出閘了吧,這兒能有啥怪物呢,總不能也是恐龍吧?配合千年首烏……那得是妖精啦?黑山老妖?”
正兒八經反駁的和滿口胡謅調笑的正是相親團裡的小富和小帥,馬導卻也不惱,張口呲牙一樂、反而豎起拇指誇讚廖帥哥:“小夥子腦瓜子靈光哦!文筆怎麽樣?要不這本子你給我拉個初稿來,拍出來沒準大賣哦~”
眾人哄笑起來,苟太平卻是越發的不安:有那兩個家夥在,這事兒……怎麽都覺著不對勁啊。
很快眾人就笑不出來了,因為呂老和楊處,各自查看有了結果,也匯集到了小廣場上來。
事實證明,馬導這“靈機”還真不是蓋的:首烏確是不見了。楊處帶回來的消息更糟糕:此間通往外界的唯一一條路,跑道盡頭山壁上那道大門上的小門,此刻被一輛大巴的殘骸給堵死了——眾人早先聽到的“悶雷”,就是那大巴爆炸的聲音。
兩頭一對、事情就很清楚了:切斷電源之後,有人靠一把氣割刀破開了存放首烏的屋子,拿了東西開了輛車跑路了;臨出門之前,此人和他的同夥還弄了輛大巴卡在那小門裡,放了幾桶油點了起來,造了個小小的汽車炸彈。所以,眼下雖然有彪悍的特種兵加彪悍的軍車,一時半會卻是沒法追緝,而且通往外間的電話線也被毀了,雖然修起來未必麻煩,但是對方卻真博得了足夠的時間跑路。
如果沒有這劇組、基地裡是不會有大巴車常駐的;如果沒有相親團來訪、今晚也不會有這熱鬧的大場面方便下手——還真是好時機、還真是高智商,這智商高過了小富的判斷、也超出馬導“靈機”的范圍。高、實在是高!
“莫非真要靠未來的紫青雙女俠走遍天下去討回場子?”
“這山洞深處不會真關著什麽怪物,因為斷電就跑出來了吧?”
“姥姥!黑山老妖!我們需要燕狂徒~”
“什麽燕狂徒喲,瞧你那記性:那個酒糟鼻子小老頭,他叫燕赤霞!”
“胡說啥嘛,燕赤霞明明粉帥滴~偶最稀飯啦~”
待到清點過人頭、落實了嫌疑人的身份之後,老呂楊處洪七等人又奔機房去了,人群裡各種怪話自然冒了出來——也難怪,不關己事的這麽一場好戲,總有人會看的津津有味。
苟太平卻是更加不安:就在這麽兩個老怪物的眼皮底下,幾個凡人真就能弄出這等事兒來?
味道怎麽這麽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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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證明,苟太平的嗅覺真是很靈敏、當然也跟他掌握信息最全面有關:第二天起床的時候,苟太平聽到的第一個消息是:老呂、楊處都不見了。
一起不見的,還有老呂的幾個助手、楊處的通訊員,這幾個人苟太平老早注意過,也都不是一般人,昨晚“交流”的時候,老呂給賽小怪的說法是:都是門裡頭的後生。
苟太平當時印象比較深的是,這所謂“門裡的後生”中,竟然還有個黑人。分子生物學家呂教授的助手裡,有個洋人不稀罕,但是老呂的身份——不管是他與賽小怪交流時自稱的,還是苟太平暗地裡窺破的,這兩個身份中無論哪一個,身邊跟著個“神秘學”圈子裡的老外,味道都夠怪的。
苟太平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已經比較晚了,因為他起得很晚——昨天晚上,理論物理學碩士苟太平老師被“征用”去機房乾活,一起的還有劇組的三個技師、管燈光音響設備那一塊的。一群半吊子“專家”在兵哥哥們的幫助下折騰到後半夜,終於算是勉強恢復了電力供應——勉強的意思是僅限照明、動力沒有,所以跑道上那道大門,現在還是打不開的。再加上通訊這一塊破壞得厲害,所以目前的情況是,這一大票人馬,還是被困在這裡。
老呂楊處消失,是在早上被發現的——作為這裡的主事人,他們當然沒資格像苟太平一樣睡到自然醒,所以天剛蒙蒙亮洪七就跑去商請下一步的行止,沒想到卻遍尋不著……
種種猜測、種種議論,苟太平沒有興趣,因為這一大票人中,他是掌握信息最全面的。雖然這些信息還遠遠不能告訴他發生了什麽事兒,但是其他那些沒根據的議論,卻也不必多留心了。
不過苟太平注意到,這會兒人群的情緒遠沒昨晚那麽淡定——眼下這基地猶如孤島一般,怪事一件接一件發生,這些只在電視上、大片裡見過大場面的普通人,有點hold不住也是常理。
還好,情況遠沒糟糕到讓人受不了的地步,一陣忙亂之後成立的——由王總、馬導、朱奇帥、賽先生和洪七組成的“臨指”做出了系列的安排應對當下的局面,看上去應該有效。
比如兩位兵哥哥被派出去步行下山求援——昨晚的“汽車炸彈”堵死了進出的唯一通道,但是這所謂“堵死”,指的是車輛,大火熄滅之後,人還是能勉強進出的。到山口馮家坡村的路程大約30公裡,預計兩位兵哥哥最晚能在六個小時裡趕到——這還是考慮正在下雨的情況。
其他所有閑著的,基本上都被分派了各種任務:女人被安排下廚房——管你是大明星還是主持人,現在都得去搭把手;老爺們兒的活兒更重一些,比如操持各種桶、盆去外間打水。動力電沒有了,洞裡的也就沒了供水,按照臨指的估計,求援行動一切順利的話,外間的救援最早也得夜裡才能到,如果不順……反正沒水是不行的。
讓人們都忙起來,確也是應付恐慌的不二法門,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反正臨指這一系列安排,看上去很得體。
自然醒的苟太平,也很快被抓了差,他得跟著朱大、洪七和賽先生查案子去。
任何案件,最好都能從第一時間查起,因為許多細節會被時間湮滅,所以諸事安排停當之後,兩位特種兵加上老呂的同行和前同事,四個人開始查起這樁失蹤案。
可能性無非兩種:那群人一起趁夜跑了,或者一起失陷在這龐大山洞裡的某個奇怪的角落裡。當然,苟太平和賽小怪能確定答案是前一個,但是他們的理由卻說不出口。兩人對這群人悄悄跑路的原因也很好奇,所以就沒拒絕這查案的安排。
發現人不見的時候,整個基地很快就被粗粗掃過一遍,現在,“專案組”要去的,是最可疑、最可能有所發現的地方:呂教授實驗室的“核心區”。
按照老呂留下那些手下的說法,這裡真正的研究工作其實都是在“核心區”裡做的,由老呂和他的幾個助手親自操刀,他們剩下的這快30號人都是外圍雜兵,甚至都不被允許進入那個“核心區”。
實驗區的位置其實是在小廣場的側上方,因為沒了動力電所以也沒電梯可以直達,“專案組”繞了一大圈才到達目的地。
也是個半天然的洞穴,只不過沒有那麽空曠,差不多足球場大的洞裡矗立著、倒懸著無數巨大的石筍,有些已經上下貫通成了石柱。
借著石筍、加上人工的隔斷,形成了一個個獨立的空間,這就是呂教授們的實驗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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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路行來,苟太平的心情是越來越……身為萬年老怪物、近鄉情怯這種感覺是不是忒無聊了一點?再摻乎上當年舊事、眼前謎團,苟太平的覺得自己的腦子亂得很有道理——凡人之軀嘛。
雖然沒有太多師徒父子、更沒有門派傳承之類的東西,當年這論道山上,其實還是有些小團體的——有些人從遠方慕名而來、盤桓一陣子離去;很多人“窩”在左近,所以常來常往;還有幾位,則可以算作是這論道山的地主,他們就把窩兒安在了這大山洞、這後世副統帥看中的“第三窟”裡。
當年的苟太平,就是其中之一;面前這“核心區”,就是苟太平和小夥伴們起居的地方——外面論道的石台雖好,那兒卻不適合睡覺;至於那條跑道,當年還不存在呢。
時而講道、時而聽道,興致來了就到外間遊蕩一番,靠著論道山,苟太平和小夥伴們一步步走來,雖然大多數凋落在了路上,但剩下的幾位,最後也都找到了自己的“道”。
後來,幾萬年過去,世道變了,論道山這種模式不行了。大家修為日深、各行其道,從洞府到山門再到宗派……這論道山也就漸漸衰落……
自己最後離開是什麽時候?一萬五千年?兩萬年?苟太平記不清了。
這麽多年以後,以如今這副凡人的身軀,竟然還有機會再來到這裡……一聲歎息之後,苟太平把心情收拾起來——眼下比較重要的是:楊某呂某那兩個家夥,他們到底在這裡做什麽呢?
比起實驗區其他那些房間,這“核心區”的級別明顯不同——隻這入口,就是太空艙或者是潛艇艙門那樣的結構、裡外兩道門那種,只不過現在兩道門都被割出了方方正正的口子——這是那夥兒盜寶賊乾的。
艙門之後,一段通道後是另一個洞穴——“核心區”並不在實驗區的中心,而是連接著其中一角的另一方洞天。行走在通道中,朱大和洪七憑著特種兵的功夫指出:這最後的洞穴,它的方位已經很接近外面那崖壁了。不過卻沒引起另外兩位多大反響:賽帥哥大概是靠著某種神通比他們更早發現這個事實,加上心不在焉所以反應平淡;苟太平這會兒也懶得再去注意潛伏的小節了,於是也就簡單嗯嗯了兩聲——這洞裡還有道門直通外間那論道台呐, 哥們兒要不要待會兒裝作誤打誤撞發現給你們看?
核心區裡,裝修比外間簡陋——好吧,其實根本就沒有什麽裝修。礙事的石柱石筍被簡單清理過,斷掉的茬口還留在那裡;各種管線亂七八糟的扯來架去,很有點城中村街口上空的風格;辦公桌、試驗台東一張西一座,連起碼的橫平豎直都沒做到……不過,這裡的設備倒真是高端大氣上檔次:苟太平認識的就有高效液相、質譜儀,其他看不出名堂來的更佔了大多數。NB的設備和亂糟糟的環境對比,看得出這裡的風格:實用第一。
“核心區”裡沒有再搞隔斷,只有靠東邊的一側洞壁,那裡有一排……應該算是獸舍吧,細密的柵欄隔出了若乾空間,每個都有十多平米。
洪七讚了一句:阿貓阿狗都有大house住,待遇不賴。
不過這會兒,獸舍的門卻都開著,朱大湊過去看了看然後宣布:有吃剩的東西、有新鮮糞便,“不管原來關的啥,一夜功夫可能已經跑到基地的任何一個角落了。”
賽先生卻在欣賞這裡的設備,口裡時不時欷歔一下、或者咕噥些連苟太平都聽不懂的術語或者縮寫:“雖然沒幾件,但是已經超過咱學校的水平啦,老呂這還真是下了大本錢呐!”
幾個人東瞅瞅西看看,雖然看到了很多,但是貌似對此行的目的都沒啥幫助——失蹤事件仍然沒有半點頭緒。
最後,還是苟太平立功了——散放著的十幾張桌子和試驗台上有不下20台電腦,苟太平發現:其中一台有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