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急中生智，他立刻將自己坐騎牽來，看準時機，一拍馬股，使自己的坐騎衝到了道路中央。

　　那脫韁的烏驪大馬被突然衝出的同類嚇了一跳，發出一陣嘶鳴，腳下有所減速，不過最終還是撞上了陸蔚的坐騎。

　　陸蔚坐騎乃矮腳役馬，當即慘叫一聲，連連後退十數步，繼而還調頭逃出了一段距離。得虧役馬性格溫順，若不然，受此一擊，指不定就逃出三五裡開外了。

　　那烏驪大馬猶是向前竄了幾步，撞上了抱著羊皮的匈奴少女阿圓。

　　阿圓吃了一嚇，仰面跌倒在地，手中羊皮盡數落地，被那烏驪大馬一通踩踏。

　　好一會兒後，大馬這才徹底停止奔跑，打著響鼻，在一旁不爽的轉著圈。

　　“快，快去把大郎君的馬拉住。”費慈驚魂初定，趕緊召隨行的吏掾控制現場，“何人竟然在鬧市縱馬?豈有此理！”

　　那華衣騎士下了馬，面對大市和街道左右的受傷受驚者，全然不聞不問，竟是憂心忡忡地徑往了脫韁的烏驪大馬前，上下一陣仔細檢視，發現了馬身已顯現了幾處淤青。

　　“好你個賤胚貲(zi)虜，竟敢傷我的馬！”騎士憤怒不已，舉起手中的馬鞭就向阿圓身上抽打去。

　　適才陸蔚用自己的馬攔住脫韁的大馬，這騎士顯然沒能看得仔細，隻當是陸蔚的馬受驚之下失控衝出，又合他目睹陸蔚一身士族衣飾，自己自然不可能將怒火發在對方身上。

　　阿圓的羊皮短褂沒有袖子，摔倒時，手臂已經受了傷，這會兒露在外面的小肩頭，又硬生生吃了一記鞭子，黝黑的肌膚上立刻綻出了一道血痕。

　　小女孩“嗚哇”一聲，疼得哭了出來，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敢哭的太大聲，生怕招怒了對方。她匆忙的趴伏在地上，向那騎士磕首討饒，情急之下，漢語和匈奴語混淆出口，一時之間也聽不清究竟說了什麽話。

　　“賤胚貲虜，還敢罵我，打死你，打死你。”那騎士聽不懂匈奴語，正值氣頭上，索性繼續借題發揮，手中的馬鞭絲毫不停息，一下兩下，狠狠抽打著阿圓。

　　這時，阿圓的父親，與其他幾位同族同伴聞訊從市裡趕了出來。

　　“尊駕，息怒息怒，都是小女的過錯，在下……在下願盡力償付尊駕損失。”阿圓父親趕緊替女兒求饒道。

　　他仿著漢人的禮數，連連躬身作揖，語氣十分低下。

　　“貲虜你償的起麽?”那騎士鄙夷的冷笑道。

　　“這匹駿馬，看著著實眼熟啊。”匈奴父親認真辨看了一眼不遠處的烏驪大馬，漸顯恍然之色，當即說道，“實不相瞞，在下乃寧朔將軍、匈奴五部監軍元海公的部親，半月前抵鄴城，奉命向成都王殿下獻上匈奴大馬三十六匹。尊駕這一匹大馬，似是其中一匹呢。”

　　“劉元海?”那騎士的臉色略微有了幾許變化，不過卻依然不減趾高氣揚，鼻腔裡哼唧了幾聲，冷笑道，“劉元海又如何?你道我怕他嗎?告訴你，這匹神馬就是大王賞給我家都督的，今日我代我家都督來試馬，現在卻被這小貲虜弄傷了，你如何交代?”

　　“尊駕若不介意，在下確有治馬的藥方和藥材，只需將馬托給在下一段時日診療，一定能恢復如初。”匈奴父親低聲下氣的說道。

　　“一段時日?我家都督，馬上就要南征了。今日你若治不好，我可就活剝了這小貲虜。”騎士歪著嘴角，滿是橫肉的臉上盡顯凶惡。

　　今日試馬不順，他本就窩了一肚子火，目下又弄傷大王賞賜的馬，更是心火添油。別說刁難這匈奴女娃了，自己回府也得找一個借口來搪塞神駒受傷一事。索性打死這隻貲虜，高低能讓家裡人知道自己對待神駒的嚴肅。

　　趴伏在地上的阿圓聽了這話，再次抽泣起來，小小的身軀畏怕的顫抖著。

　　“尊駕，使不得使不得，這養馬當真不是一朝一日就能有成效的，還請尊駕高抬貴手。”匈奴父親本以為自報了家門，多少能換得對方一些諒解，不成想對方絲毫不領情，心中又急又怒，可身在他人籬下，除了討饒，也別無他法。

　　“呵，好的很，既然償不起，那就用這小貲虜償了吧。”騎士說罷，也不再贅言其他，舉起手中馬鞭就要繼續抽打阿圓。

　　世道如斯，人不如畜！

　　“住手！”陸蔚立刻上前何止道。

　　“你是何人?與你何乾?”騎士回頭瞪著陸蔚，冷冷的問道。

　　“鬧市縱馬，致多人受傷，現在還要對無辜逞凶，若不然，你我將此事移去公府議一議。”陸蔚不卑不亢的回應道。

　　當然，他亦心知肚明，家中能有這樣高頭大馬的人，顯然不是等閑之輩。

　　“致多人受傷?呵，區區幾隻黔首，別說傷了，就算死了又如何，豈能與我這神駒相比?”那騎士肥頭大耳，說話時搖著頭晃著腦，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倒是你這小子，竟是何人?膽敢揚言移我去公府?”

　　對方這話嚴格來說也不算錯，如今時代，這等高頭大馬，要麽作權貴儀仗，要麽作騎戰軍馬，其市值當真貴得過三口農戶。

　　“某，後將軍參軍。”陸蔚簡略說道。報身份而不報姓名，是對對方的一種輕視，換言之就是“你不配知道我的大名”。

　　“後將軍?莫非是陸家的郎君?”那騎士肥厚的臉頰抽搐了一下，是一種想要鄙夷，卻又不敢流露太明顯的表情。

　　“你是何人?”

　　“我乃孟都督的家人。”

　　陸蔚大抵知道，鄴城姓孟的顯赫人物，總共也就那麽幾位而已，而其中身居都督一職的，只能是那個右軍都督孟超了。

　　右軍都督不過是一個小都督，此次南征，隸歸於河北大都督指揮序列之下。論品秩，對方隻比後將軍參軍略高半籌。然而禮、製上，三軍統帥的參軍，行權要遠高於掌兵將領。

　　無非的是，這位孟超都督有一位哥哥孟玖，乃成都王殿下的心腹中貴，故而素日裡於鄴城左近頗有權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