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夫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的眼神中神采全無,有一種孩童般的懵懂。他似乎並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自己的右臂又去了哪裡,自己身體裡流出的鮮紅液體和金屬碎片又是什麽。
但他左臂上已經開始旋轉起來的轉管機槍表明他很清楚自己的這身義體能夠做到些什麽。
如果有義體醫生在這裡,他們立馬就能判斷出,張大夫已經出現了意識層面的解構,這是賽博精神病進入無解期的特征,一切針對人體的治療手段都已經失效,唯有死亡能夠將他阻止。
如果此時有牛仔對張大夫進行思維入侵,只會發現他的思維空間已經不再是一片無盡的、夜色般的黑色天幕,數據,無盡的、錯亂的數據正在瘋狂湧入,直到湮滅張大夫的意識光團,直到將整個思維空間都同化殆盡。
石離站在張大夫面前,他赤裸著上身,一部分皮膚在先前的戰鬥中被撕碎,露出錫灰色的、古希臘雕塑般的人體肌肉。
他已經打掉了唯一的一枚機炮子彈,雙臂的其他子彈也在先前的戰鬥中打光。
張大夫想了半天,然後終於想起了面前的人是誰。
他張嘴,怪笑道:“哈。哈。哈。你是,那個,錫兵。”
“你想讓我誇你記性好麽?”石離緊盯著張大夫那不斷旋轉著的轉管機槍,“聽說你想把我交給瓦倫汀?”
“你要是……聰明。”張大夫在賽博精神病狀態下的語調像是一個喝高了的人,“就應該,乖乖蹲著。”
“那地方吵死人了。”石離道,“我還有帳要和你算。”
“嘿嘿嘿,嘴倒是,很硬。可是,錫兵,沒有槍子了。而我,無敵。”張大夫舉起左臂,大嘴快要咧到耳根,
“你去死吧!”
“滋滋滋”,轉管機槍加速旋轉起來,石離也動了,他像一頭獵豹,在張大夫的槍口前跑出了漂亮的z字形,子彈出膛時石離已經閃到了張大夫身側,距離他那張傻笑著的臉只有不過一臂遠。
石離抱住那挺滋滋作響、噴吐子彈的機槍手臂,一膝蓋頂在張大夫的肚皮上,隨即轉身、扭腰,將張大夫從肩膀上扔了出去,狠狠貫在地上。
“轟!”
這是一個完美的過肩摔,目標是讓張大夫自己的重量連同厚重身體下落時巨大的動能一起,徹底壓斷他的頸椎或者他替代頸椎的別的什麽義體。義體改造者,本身的體重就相當驚人,摔投技巧對付身體沉重的目標相當實用。
張大夫的頭整個都被砸進了胸腔裡,他的雙腳抽搐了一下,像個被噴了鹽然後鑽出沙子的蟶子。他整個人正面朝上地倒下,被他砸碎的地板碎塊飛濺,塵土飛揚。
然後,張大夫的脖頸連同腦袋就像小醜盒一樣“噔”地一聲從胸腔裡彈了出來。
他躺在地上,轉管機槍對準了石離的胸口:“嘿嘿。”
“滋滋滋”!
被密集子彈擊中的感覺很詭異。石離本身的痛覺阻礙讓他隻覺得被一連串爆豆打中,但巨大的衝擊力和雙臂傳來的無力感讓他知道情況已然變得非常嚴重。
他閉上眼睛,五感如同融雪般消退。再睜眼時,他已經進入了擴張視野。
突然之間,機器運作,隆隆作響,有如雷鳴。
一台高達五米的錫灰色高塔突兀地出現在他的面前。這座高塔就像另一種意識光團,但是它由完全可知的數據構成,函數構成了它層疊的槍管、子彈、鋼鐵裝甲和巨型扳機的金屬弧度。這座高塔是錫兵義體在思維空間內的具象。
一段對話從遙遠的記憶邊緣傳來。
“石離,我最近發現了解限器的新用法。”
“你想幹什麽?”
“我找到了不違背‘操控鐵律’,就能分給你部分權限的方法。你想,要是哪天我不在了,你又遇到危險,那該怎麽辦?”
石離走上前,這台機器隆隆作響,噴出熾熱的氣體。石離的光團閃爍著變形,被蒸汽噴到的地方開始泛紅,有痛感傳達到最深處。但石離不管不顧,他的目光停留於高塔最底部一個巨大的金屬扳機上。
“抱歉,我居然被打到這裡來了。”石離仿佛在與什麽人對話,
“就讓我用一次你留下的東西吧,老朋友。”
他握上那金屬扳機。
錫灰色高塔的活動霎時間猛烈了起來。金屬機械結構迅猛地運作,如同一張大嘴,想要藉由活塞的衝程和機件的咬合將石離的意識光團撕碎。
氣體噴發地更加猛烈,但這一切都不能讓石離有一絲一毫地退縮。
巨型扳機被一點點扳動,高塔咆哮著,如同一隻猛獸,他正在蘇醒,他無比憤怒。
扳機觸底時,“啪”,如同有人突然在黑暗的房間裡打開了燈,石離重新回到了現實世界,而張大夫的槍口依然在噴吐火舌。
“檢測到致命傷害。”一個毫無感情的女聲突然在石離腦內響起,“迎擊模式啟動。”
石離上身破碎的肌肉突然崩裂,就像被吹到極致的氣球炸成碎片,而他完好無損的雙腿活躍起來,閃電般邁出一步,一腳將張大夫踢飛出去。
“鐺鐺鐺鐺”,“鐺鐺鐺鐺”,鐵鏈拖動般的聲音從石離身體裡傳出,就好像有什麽金屬打造的東西藏在他的體內,正打算往外爬一樣。
緊接著,像鎖也像保險的裝置從石離的雙臂、前胸、雙肩、脊側彈出,隱於軀乾深處的、層層疊疊的機殼展開。
全新的錫灰色人造肌肉纏上銀色的骨頭與雙臂中的槍械機件,肌肉上沒有覆蓋皮膚,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從體內機殼中翻出的裝甲片,迅速在石離體表構建出一身裝甲。
這些從體內出現的義體和裝置是如此之多,似乎已經超過了石離的體重。
“驅動特征二:極限,‘尖兵’分支,不完全加載完畢。”那個毫無感情的女聲再次在石離腦內響起。
還會有一句話。石離知道下一句話是什麽,在過去,他早已聽過無數次。
但這次,他孤身一人。
“執行任務,”石離的聲音和腦內的女聲完全同步,“排除目標。”
他右手握拳,目光冰冷地看向再次爬起的張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