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夫的慘叫和金屬相撞的悶響同時響起,這聲音讓賀斌的心中一沉。
這一下勢大力沉的砸擊足以把老虎的頭顱都砸碎,而張大夫此時還能夠喊出聲,說明他對他的腦殼也做了改造。
他義體改造程度遠比賀斌預想得高。
怪不得這麽快就會瘋!
事實是,當張大夫決定為瓦倫汀公司奉獻一切的時候,他就已經瘋了,徹徹底底瘋了。
賽博精神病就如同從懸崖墜落,只要逾越那一條界限,不論主觀意識如何掙扎,瘋狂和死亡都是不可逆的結局。
但偏執和狂熱並非如此。這是張大夫自己選擇的路,對公司的信仰讓他自願甚至是昂首闊步高歌猛進地走向了瘋狂。
張大夫被賀斌的盾牌按趴在地,但也僅僅是如此了,他像手臂上長了眼睛一樣,人雖然趴著,但右手已經抬了起來朝著賀斌開槍。在這種距離下,賀斌除了手上的盾牌,什麽都指望不上。
“轟”,賀斌被爆炸的子彈掀飛出去。
張大夫的臉被彈頭爆炸時的火焰撩掉了一半。賀斌的盾擊讓他感到很痛,非常非常痛,他怎麽也想不到自己會挨上這麽一下。
明明已經裝了轉管機槍這種東西,明明已經為公司奉獻了全部的自我……
區區警察,區區街頭爛仔,竟然讓我……趴倒在地!
張大夫的傲慢被砸得粉碎,我隻覺得自己的尊嚴被踐踏,隨即,他感到無比憤怒。瘋狂逐漸摧毀他的理智,成為憤怒的催化劑,緊接著——
他越過了那條線。
就像第一次喝酒到微醺的人,那些令人頭暈目眩的東西突然變得既順眼又舒暢,讓人想要再來一點,但那其實是一種錯覺。剛剛陷入賽博精神病的人就會有類似的感覺,只是讓他陷入錯亂的並非是酒精,而是義體。
這種疾病成因依然是一個謎團,但人們常說,賽博精神病是靈魂逐漸消失於義體當中。這句話不是沒有道理的。
人逐漸無法思考。義體代替人的思考。義體無法思考。變成非人的怪物。
張大夫猛地向賀斌撲來,他原本無法使用的雙足義體突然恢復了正常,他小而頻繁的步伐移動起來速度奇快,賀斌隻來得及後退一步就被張大夫撲倒在地。
張大夫騎在賀斌身上,左手的六管轉管機槍和右手裡的手槍在此時都成了鐵錘,他狂笑著瘋狂錘擊著賀斌的盾牌。
“你他媽的……”賀斌感覺自己被壓在房梁底下,“你到底有多重啊?!”
“哈哈哈哈哈!!!”回答他的只有狂笑。
單手持盾牌抵擋攻擊總是會有一個問題,盾牌的上沿或者下沿會往後翻轉,然後砸到持盾者自己身上。
賀斌此時勉強保持著雙手持握的姿勢,但右手化作的外層加固層已經在衝鋒時被轉管機槍打得稀碎,賀斌就快拿不住他的盾牌了。“戒備”就是再抗揍,也是一級的驅動特征,而張大夫現在的力量奇大無比。等到拿不住盾牌,幾拳就足以讓賀斌失去意識。
“好了沒!”“鐺鐺鐺鐺”的捶打聲中,正瘋狂挨打的賀斌大吼出聲。
在大堂的另一側,走廊的深處,弗蘭克沒有回答,他的八根觸手和雙手都握著槍,在他對側,那個三面牆壁封鎖的物體旁,張大夫的手下們都端起了槍。
弗蘭克並不像石離那樣可以無視小口徑子彈,失血和要害攻擊對他而言依然是致命的。他天生對義體改造的耐受程度並不高,連接於脊柱上的八根觸手都是依靠注射“進程”強行安裝上去的。
他只有幾處改造過的義體、一件插滿防彈插板的外套和一個男人的勇氣。
拔槍,火光噴湧。
弗蘭克的外套被打得顫動不已,不斷有張大夫的手下中槍倒下,但弗蘭克沒有,他渾身血花迸濺,但他只是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三面哭泣的牆壁合圍而生的監牢。
手槍裡的子彈打完了,就扔掉舊彈匣換上新的,彈匣打光了,就把手槍扔向敵人。
他走到關押著石離的牆壁前,最後一槍出膛,最後一個手下的子彈擦著他的臉頰飛過,而弗蘭克的子彈也從他的眉心穿過。
八根觸須從弗蘭克身後竄出,從他血跡斑斑的身體兩側飛過,兩名控制著觸須的牛仔通過各自的計算,分工合作扒住“哭牆”的邊緣。弗蘭克走上前去,鮮血順著他的褲腿往下滴。
他的雙手抵住哭牆的縫隙,將八根觸須已經撐開的微小縫隙不斷地用力撐大。
在縫隙正中,低垂著頭和雙手的石離依然跪坐在那裡。
“我已經做完了我應做的。”弗蘭克道,“現在……輪到你了。”
說罷,弗蘭克軟倒下去。
石離站起了身,他僵硬地挪了挪步子,邁開一步,緊接著又是一步。他跨過弗蘭克倒下的高大身體,步伐變得更加迅捷。
他睜開雙眼,右臂往後一甩,一枚許久未動用過的巨型子彈抵入手臂深處的另一個槍膛。
他向前奔跑,衝入大堂,右臂伸直,左手握住右手手腕,對準騎在賀斌身上的張大夫,他的眼神冰冷,如同看向的是將死之人。
“砰”!
子彈出膛,熾熱的火藥氣體從人造肌肉下的每一個氣體出口噴出,巨大的後坐力讓石離的身形不穩,但他特別的跑步姿勢化解了子彈射擊時的後坐力。他只是轉了一圈,反而將後坐力化為前進的推力。
苦苦抵抗的賀斌隻感覺身上陡然一輕,同時,他看到騎在他身上的張大夫如同被颶風吹走了一樣,轟地飛離他的身體,撞在大堂的牆壁上。整個蜂箱會所都在震顫。
賀斌咳了兩聲,他感到自己肺裡的氣都不順,頓時覺得自己要少抽點煙了。他看到石離從他身邊跑過,隻扔下了一句話:
“交給我,你去救弗蘭克。”
賀斌看看自己已經從盾牌上脫落的右手手臂,咬著牙點了點頭,一搖一晃地爬了起來。琳控制著的薇薇安早就跑向了走廊。
大堂一側,張大夫只是靠著牆壁坐在地上。
石離對著他發射了一枚應當用於機炮上的巨型子彈,他本以為這一炮足以直接擊碎張大夫的整個胸腔,但並沒有。
張大夫的右肩仿佛被什麽東西給撕掉了,他奇怪地摸了摸本來是右肩的位置,隻摸到一手的血和義體碎片。
張大夫看了看手,看了看跑到他近前停下的石離,然後像個沒事人一般,又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