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國府榮國府在一條街上,約好了今日一起結伴同遊,便都來到街上整備。
薑岩不用回頭,便猜到是誰,回頭一看,果然猜得不錯。
秦可卿站在人群中間,一身水青色的綢裙,頭上插了一支珠釵,因為還在服喪期間,所以她打扮得比較樸素,沒有太多裝飾。
如此,天然去雕飾,就越發顯出她天生麗質,站在那裡便有一種灼人的氣質。
薑岩感覺有些熏得慌。
自己已經有些日子沒有見到秦可卿,她一定要克制住,難道你忘了,我為何要躲到榮國府。
現在已經有關於我們的風言風語。
我們切不可一錯再錯。
只是一刹那,秦可卿已經將頭扭向別處,扶著尤氏上了馬車。
薑岩如釋重負,把林黛玉請上馬車。王媽媽一直送到大門口,送上了衣服吃食以及其他所需。
“王媽媽要不要一起去?”雪雁招呼道。
“我就不去了,這都是你們年輕的,我年紀大了,不與你們湊熱鬧。”
正這時,薛寶釵從府中出來,林黛玉看到她之後,立刻沉下來一張臉,揮手放下車簾。
薛寶釵面帶淺笑,道:“林妹妹在車裡麽,我正要與你賠罪,上次見你身體好轉,我心裡高興,便多說了兩句,沒想到卻被林妹妹誤會了。怪我怪我,這真是我的不對。”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臉人,林黛玉偏偏又是吃軟不吃硬。
過了片刻,車廂裡傳出她輕輕的聲音:“這是哪裡話,人家又沒有真的生氣。”
薑岩一聽這話,心中忍不住冒出兩個字:全完。
你這道行太淺了,根本不是人家的對手呐。
看來讓你練肌肉是正確的選擇,沒有智力輸出,還不如和我一樣專心搞物理輸出。
擦肩而過的時候,薛寶釵還不忘衝著薑岩笑了笑。薑岩一本正經,把位置擺得很端正。
女人,我是不會上你的當。
過了一會兒,大家都已準備好,坐車的坐車,乘轎的乘轎,還有幾個年輕公子身著青衫,騎著快馬。
賈府兩院的十幾萬公子小姐,並丫鬟小廝護院車夫足足有上百人,浩浩蕩蕩行在大道上。
街道兩旁的百姓嘖嘖稱奇,有些甚至伸長了脖子張望。
“這便是白玉為堂金作馬的賈府麽。”
“看他們丫鬟小廝的打扮已經是人中龍鳳,那些小姐公子豈非都是天上的仙人。”
“這才是一等豪富之家呐。”
薑岩今天的身份是車夫,兼職護衛,同時還要幫忙抬抬搬搬。
行不多時,車隊便出了城。他坐在車前舉目看去,見春回大地,泥土裡已經有淡淡青草,那道旁的柳樹也相繼抽出新芽,在風中擺來擺去。
緊挨著城牆的位置,有低低矮矮的民居。
有人身著黑褐色的衣服,神情呆滯,表情麻木。
他們提著籃子,正在挖地上的野草。
看到賈府的車隊經過,第一眼不是好奇,而是麻木。
隨之,才慢慢反應過來,舉著籃子靠近。
“老爺太太可憐可憐我們吧。”
賈府的護院早已有所準備,拿著棍子驅趕,有些則跪在地上,不顧疼痛,一個勁兒地哀求。
有心善的,從車廂裡丟出一些銅板,落在黑色的泥土裡,然後便惹得一群人撲過來哄搶。
直到車隊走出很遠,薑岩回過頭來,見那些人還在為一個銅板打得不可開交。
他有些奇怪,自言自語道:“哪裡來得如此許多人。”
話音剛落地,車廂裡便探出一顆腦袋,雪雁瞥了他一眼,道:“他們都是流民,有什麽好奇怪的。”
“流民?”
薑岩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詞,好奇道:“他們都是從哪裡來的?”
“什麽地方都有,有的是沒了田地的,有的是災荒年出來討飯的,神京是首善之地,自然而然就匯聚到這裡來。”
薑岩又問道:“他們為何要待在城外,不去城裡待著,看他們有手有腳,在城裡尋一份活計應該不難嘛。”
“哎呀,你是不是家奴,怎麽這些事都不懂。”雪雁已經有些不耐煩了,道:“你以為城裡好混呐,地痞無賴還有官府的黑皮子,都要拿他們剝一層皮。”
“若是遇到黑心的老板,不僅不給工錢,連飯也吃不飽,不到幾年就累死了。”紫鵑在一旁補充道,“也是我們命好,遇到了這樣的主子,老爺太太都仁慈。”
薑岩這才恍然大悟,本以為身為家奴已經是站著要犯,卻原來就這麽多人想跪還沒有機會。
看來自己選擇在賈府潛伏並沒有錯,一旦離開賈府,街上的無賴惡霸,官府的衙役捕快,都夠自己喝一壺的。
自己縱然有些力氣,但一雙拳頭總也砸不開天下大勢。
不知不覺間,春遊的車隊已經接近目的地。路上的行人漸多了起來,看他們身上的服飾以及乘坐的馬車,大概都是城裡的富裕人家。
薑岩將馬車停好,雪雁與紫鵑引著林黛玉下了車,晚風一吹,她眯了眯眼睛,看著眼前景色道:“這裡倒是一個好天氣。”
“林妹妹,這裡這裡。”
賈寶玉騎著一匹棗青色的小馬,身披青綠色大氅,頭戴寶石抹額,一臉的意氣風發。
“林妹妹,我帶你去放風箏。”
薑岩跟在大家後面,身上背著馬扎、軟椅、食盒、
炭爐……也是他有些力氣,這些東西放在身上輕若無物。
眾人離開大道,來到河邊,沿著河流往下遊走,面前有一座廢棄的莊園。
大門已經坍塌,大家是從圍牆的缺口跨過去。
薑岩打聽過才知道,這裡原來叫作翠苑,乃是皇帝踏青遊玩所在。
只因為今上癡迷煉丹服氣,不喜這種事,翠苑便漸漸荒蕪下來。
如此,卻正好成了民間遊玩踏青的場所。
薑岩隨著眾人進去,踏過圍牆之後,眼前的景色豁然開朗。
翠苑中間是一座大湖,綠水清波,浮著一隻隻野鴨。湖邊長滿了各種野草,還有一些坍塌廢棄的建築,隱在綠樹之中。
賈府的小姐公子聚在一起,把矮床馬扎之類的擺好,又取出食盒炭爐。
他們都隨身攜帶著各種吃食,今日也有攀比的意思,有紅棗糕,綠豆香,白鹽火燒、肉鋪等等之類。
林黛玉今日帶的是清炒杏仁,是昨夜雪雁和紫鵑一起做的。
由丫鬟們煮上茶,大家坐在一起,便開始吟詩作賦。
賈寶玉清了清嗓子道:“不若我們今日就以春水為題,賦詩一首,讚此春光。以江陽韻如何?”
薛寶釵一陣取笑:“是不是你昨日已經想好了,今日想著在我們面前顯擺顯擺。”
薑岩遠遠聽著,便覺得一個頭兩個大,於是悄悄往一邊去了。
對於府中的家丁來說,今日也是一個美差,只要守著府裡的小姐公子不出事就好,余下的時間可以自由活動。
薑岩站在土坡上遠眺, 只見遠處青山,腳下的綠水,也覺得心情一闊。
還是有錢人會享受呐,若是此情此景吟詩一首,應當也是極好的。
可惜自己不會。
他活動了一下身軀,隻覺一身的熱力散發開來,身上好似有用不完的力氣。
正這時,身後響起了腳步聲,薑岩回過頭,看到寶珠站在自己身後,臉上寫滿了不痛快。
二人的已經相當熟悉,但寶珠卻是越看薑岩越覺得不舒服。他和秦可卿廝混在一起,還讓自己伺候著,儼然是半個主人。
大家都是奴才,憑什麽我要伺候伱。
於是,她心裡多多少少有些怨氣。
她手裡提著一個竹籃,從裡面取出一個福餅,沒好氣地遞給薑岩,接著便提著籃子走了。
薑岩接過來一看,圓圓的白餅上印著一個紅色福字,他伸手掰開,表情忽然一怔,見裡面藏著一張小紙條。
眼看左右無人,薑岩才悄悄把紙條打開,見上面寫著四個字:樓上一會。
他默默地把福餅掰碎了揉進嘴裡,抬頭看去,見翠苑東北方向有一座已經廢棄的小樓,是翠苑裡的最高建築。
薑岩暗暗歎了口氣,秦可卿呐秦可卿,你簡直太瘋狂了。
這荒郊野外,行人如織,若是咱們被撞見,我有十顆腦袋也保不住。
他的視線不經意間和秦可卿撞在一起,她像是沒瞧著似的,笑顏如花地把福餅分給大家,舉手投足間,青色長裙勾勒出窈窕的身材,就像那熟透的葡萄,讓薑岩忍不住心中一蕩。
春天果然還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