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愉過後,外婆帶著我先回來睡覺,外公看別人打牌看的興致勃勃,絲毫沒有困意。我回到外婆家裡,在院裡脫光衣服,一屁股坐進外婆白天曬的水裡面,水裡還留有陽光的余溫,每一個毛孔都在張開,這令我很舒服,當然我最喜歡的當然是背靠在水盆裡,抬頭望著浩瀚夜空,從左到右數著星星,一個,兩個,三個…,在這樣的夜裡,皓月清涼,群星閃耀,泡著白日陽光所溫暖的水,數著頭頂滿天星,蟬鳴和蛙叫,是我的安眠曲,它們每夜都會為我合唱,一直唱到黎明曙光展露在東方。
我坐在水盆裡看著天上的星星發呆,外婆過來把我抱出來,邊給我擦身體邊對我說:娃兒,明天外婆帶小羊出去玩,你要不要去啊。我還仰著頭數星星,聽到外婆的聲音楞了一下說:外婆,你說天上星星會不會掉下來。外婆笑了笑說:信孩兒,星星怎能掉下來呢,別數星星了,明兒外婆帶你出去玩。說話間身上的水已經幹了,我被外婆抱上床,白天的玩鬧使我很快就進入了夢鄉,但我仍清楚的記得,那夜我夢到了自己飛往了星空,我看見了每一個星星裡面都有一顆跳動的心臟。
晨露潮濕,吃過早飯,外婆和外公拿著鞭子趕著羊群,我領著村上的流浪狗小黑在後面跟著。在鄉下放羊一般都會在河邊放,那裡的青草旺盛,離田地也有一段距離,但小河並不會貫徹每個村莊,外婆所在的村裡沒有小河,所以要想讓羊吃到旺盛的青草就要去村東邊兩公裡的周莊。外婆左手拿著鞭子,右手提著水壺和馬扎,與外公一左一右地趕著羊群,去兩公裡外的周莊。去周莊有一條大路,但繞的比較遠,在大路北邊田地交界處,有一條被柳樹遮擋的小路,外婆打著頭陣,在前面帶路,羊群緊跟其後,外公則走在旁邊,用鞭子驅趕著羊群,以防它們跑進莊稼地,我就比較清閑了,領著小黑在後面邊玩邊走,嘴裡吹著外公給我做的柳葉哨。
很快,我們穿過小路進入大路,走了一段距離後就到了小河邊。那條河真美,清澈見底,兩旁的樹木很茂盛,有幾棵是百年樹木,雖然不是啥名貴品種,但也長得很高,龐大的樹冠遮擋了大部分陽光,陽光只能從葉隙間照進,所以從遠處看古樹更像另一個世界,它用龐大的身軀庇佑著下面的生靈,卻貪婪的拿走了屬於它們的陽光。外婆把東西放在古樹下面,然後將羊群驅趕到離古樹不遠的草地上,外公在羊群周圍看著,我和小黑一股腦地扎進小河裡玩。外婆叮囑我說只能在淺地方玩,我帶著小黑就在河水沒過膝蓋的水區玩,外公撿起一個瓶子,用小刀劃掉一半,把瓶口反過來按在另一半裡,用繩子固定好後綁上一根棍子,碾碎一點饅頭放在裡面,讓我拿著去找一個不深不淺的地方放下去,等走的時候裡面就會有小魚。
我拿著裝備找了一處不深不淺的區域放了進去,然後我領著小黑繼續玩水。我在水裡胡亂摸索著,有時摸出一個河蚌,有時摸出一顆石頭,淺水區一般沒什麽生物,我和小黑玩了一會就沒了興致。在河邊瞎轉悠了一會,想起來剛才放的瓶子,我帶著小黑跑到剛才放瓶子的位置,拿起來一看,果真有不少小魚,我拿起來仔細看了一下,裡面不僅有小魚,還有一隻小烏龜,我把小魚都放了,用瓶子把烏龜裝起來拿去給外公看。外公見我捧著瓶子,滿臉高興的過去,笑呵呵的說道:這是捉到什麽好東西了,笑這麽開心。我得意的把瓶子裡烏龜給外公看:外公,你看,小烏龜!外公看了看,說:俺娃蛋兒可中,還弄了隻烏龜呢,養著吧。我對外公說:那它以後就是我的了,我要給它起個名字,叫啥好呢,它是因為被饅頭吸引才被我捉住的,那就叫它饅頭吧。外公聽到後笑了好久說:饅頭好,饅頭好啊,賴名好養活。
臨近太陽落山,外婆外公趕著羊群回去,我帶著小黑和饅頭在後面跟著,不經意回頭看見周莊旁邊有一個小山坡,山坡上有個寺廟,可能來的時候淨顧著玩了,沒注意看還有一個寺廟,我跑到前面問外婆這個寺廟,外婆放慢了腳步,邊走邊給我講關於這個寺廟的故事。
“我也記不清,這座寺廟是什麽時候建的,自打我來到這裡跟著你外公後,它就一直在這裡;常聽大人說裡面住著一個和尚,聽說知天文曉地理,身後有佛光普照;這和尚說是從南方來的,因為前世罪孽深重,超度輪回,菩薩便讓他來到這裡,懺悔上一世的過錯,整日誦經來安定周圍的邪祟;我們也都是聽大人說,在我們心裡這和尚就像一個土地公,沒有人會隨便上去打擾他,他也很少下來,但那時候年輕,對什麽都好奇,村上的幾個年輕人也沒進去看過,於是有一天我們相約而行;這山坡雖然遠看不高,但真要近看去爬,還是要得一些時間,我們一行人爬上山坡,我們走到寺廟門口,寺廟並不大,但也算規矩,你外公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門前敲了敲門,裡面沒有回應,我們沒有繼續等待,推開廟門就走了進去,雖然這寺廟在外面看著挺板正的,但裡面的東西很簡陋,只有一個佛堂和兩間禪房,和尚就跪坐在佛像前誦經,絲毫沒有被我們的無禮闖入所影響,我們沒敢去打擾他,站在院中等待和尚,大概過了半個小時,和尚起身看到我們,他頓了頓,似乎被我們這一群世外遊客所驚擾,但片刻後他便走到我們跟前說道:施主,可是來朝拜的;我們一群人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和尚,畢竟我們的初衷就是來看看這個神秘的和尚長什麽樣子,你外公上前說:我們本無意突然冒犯您,只是心有疑惑不解,想來求答;和尚笑了笑說:諸位施主心中相必都有疑惑吧,貧僧無法給你們解答,畢竟貧僧心中也有疑惑沒有解開,如果你們真的想要答案的話,就隨我來吧;和尚把我們帶到佛堂,讓我們跪坐在佛像前閉眼冥想,和尚則開始誦經,在佛像面前我們都不敢說話,心中對神明的敬畏,讓我們此刻只能聽見誦經聲,我開始進入冥想狀態,內心深處有一個聲音在說話,可我清楚的記得,那個聲音就是我,我努力聽清它所說的話,可無論再怎麽努力,它的聲音還是模糊的,這時誦經聲停了,和尚說了一句話:遵循本心,方得始終;至今我也不明白他說這句話的目的是什麽,和尚說完後起身離開,此時已是黃昏,最後一抹余暉灑進佛堂,我看著面前這尊高大威嚴的佛像,不禁眼含淚光,不明所以;之後我們一行人就回到了村子裡,自那以後沒有人再提起那天的事情,他們都有了答案,唯獨我沒有,後來聽說和尚死了,坐化走的,在我心裡這個和尚像是一位仙人,他在那天所說的話,我至今也沒有參透,之後這個寺廟就再也沒有人上去了,但每當黃昏的余暉灑在寺廟上的時候,我總能想到他的話。”
這些話在當時只有六歲的我,是完全不能理解的,但我從小愛聽別人講故事,即使聽不懂也愛聽,但使我困惑的是她明明可以搪塞我的問題,卻選擇了回答,現在看來,當時外婆可能更想找一個人傾訴,而什麽都不懂的我則是她最好的聆聽者。
回到家已是傍晚,外公把羊群趕到羊圈後開始忙活飯菜,農村的飯都很簡單,晚上一碗面條,一個饅頭就解決了。吃過飯後,我吃著冰棍和外公外婆一起去村裡聚集的人堆兒,還是昨日的大人,還是昨日的小孩,一切都沒有變化,唯一變化是時間和距離。
夜深,外婆領著我先回來休息,外公還是一如既往的在看人家打牌,在我印象裡他從不打牌。我把饅頭放在一個小缸裡面,外婆說烏龜不能一直待在水裡,於是我就找了幾塊石頭鋪在裡面,饅頭似乎對這個新家還算滿意。我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星星,想起昨天晚上做的夢,突然感覺到了那點點銀亮所帶來的溫度,外婆催促我上床睡覺,我頓了頓就趕忙過去。
月影霜華,今夜的夢或許沒有星星,但絕對有黃昏的余暉,和尚的故事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遵循本心,方得始終,這句話的意思是什麽,對我,對外婆來說,又是什麽,我不知道,這個世界無時不刻的都在隱晦的向我傳達一些信息,終生伴隨的疑問是否在生命的盡頭會有答案,內心深處的那個聲音開始變得蒼老無力,軟綿的自語在內心深處最幽暗的沼澤獨獨回響,始終聽不清他的話,一切都是自我掙扎所帶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