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的外城,此時一張募兵令正端端正正地貼在一處大理石牆上,一位校尉正站在募兵令前,等待前來投軍的年輕人們。
蕭淵加入長長的隊伍中去,募兵令上規定,二十人為一組,前去不遠處接受另一名校尉的考驗,通過方算獲得從軍資格。
從日中直至次日天明,蕭淵才正式成為一名小卒,負責訓練的那名校尉看蕭淵經特意隱藏後的身手還算可以,給了蕭淵一張士兵的身份證明。
那上面標注他的隸屬軍隊是白銀騎士團第140軍,一隻中規中矩的邊軍,其他投軍者有不少被分配到了地方的雜牌軍隊中,不過這也合其中某些人的心意。
在一些法律與正義僅僅存在於一紙條文中的地區,作為一名軍士行欺壓百姓之事大多不會受到嚴厲的懲罰。
白銀騎士團第140軍的駐扎地在拉布朗礦山的一座險峻關隘,拉布朗礦山地勢險要,地形崎嶇,地下礦藏資源豐富,這座關隘從先王時期起就一直扼守於這險要之地。
傳聞此關還是當年先王亞瑟所差遣專人修築的,至今依然屹立不倒,城牆高數十尺,堅固無比,關隘內防守器械精良充足。
越過此關再向東北方向不斷延伸,那便不屬於洛克王國的國境內了,那裡一直被稱作上古荒蠻之地,洛克王國的東北方通向國境外的入口可以說被這座險關所扼死,故而長久以來無人涉足。
蕭淵出了王城,一路策馬揚鞭趕到了拉布朗礦山險峻群山中的那處天下雄關下,抬頭仰望,果然百聞不如一見。
這雄關實在是天造地設,與周圍高聳的山峰鑲嵌為一體,護住洛克王國一方平安。
他下了獨角獸,步行走上木製的古棧道,很快,幾名巡邏小校發現了他的行蹤,蕭淵出示了自己的士兵證明,小校們將他由棧道帶至關隘之內。
一名中軍官檢查了一遍他的證明後,便將他安頓在一處營中,作為軍中地位最低一級的士兵對待。
初入軍營之中尚且有所不適,但幾日即過,秋轉寒冬,當蕭淵站在城牆之上,覺得寒風已刺骨之時,便將軍中的一切習以為常了。
雖然有刻意藏拙之意,但憑借自己的本事得到了什長的職位,雖說是個小官職,但這是蕭淵仕途生涯的第一步。
平日在訓練中他也憑借自己廣闊的知識面結識到了不少軍中仗義之士,雖然蕭淵成了什長,依然經常和曾經那些與他一樣地位低下士兵們坐在一起用餐,訓練,沒有什麽架子。
當然,一個小小的什長也擺不起什麽架子出來。
軍中最低級的士卒三餐大多是些素食,個人分到的份量不多,一日,正如往日一樣,士兵們正圍在他們所屬的一間帳篷中吃飯。
軍中生活有些枯燥,這段時間是士卒們最能敞開說話,發揚個性的時候,一個年輕的士兵嚼著東西,看向一位老兵。
“哎我說,老兄,我來這也有一個月了,怎麽只見到中軍官,不見咱們這支部隊的將軍呢?”
老兵舀了一杓湯,清清嗓子開始賣弄關子。
“統帥咱們軍隊的這位將軍可是來頭不小啊,自從本關隘更換守將,這位新將軍走馬上任後,我都沒有見過他出面過幾次。”
年輕人們的好奇心立刻按壓不住了,他們睜大眼睛看向老兵,一旁埋頭吃飯的蕭淵也被他們的話題吸引,抬頭看向他,數十對目光看的老兵有些尷尬。
“咳咳,這位將軍今年只有二十一歲,他是王國貴族後裔,畢業於王國中央最高等學府魔法學院,此人名叫卡普,傳聞他背後的家族勢力權勢滔天,連國王陛下見了他家族的族長們都要讓他們三分。”
“卡普?”
聽到這裡,蕭淵心中咯噔一聲,這個名字他一直沒忘,那個不可一世的紈絝子弟,他眼中對地位卑微的蕭淵等人的藐視,他這輩子也不會忘記。
只是可恨的是,這種人竟然現在還是自己的將軍?自己可不會甘心聽命於他。
在蕭淵心中思緒翻滾的時候,老兵看年輕人們還想繼續聽下去,他從帳篷外伸出頭,四處打量了一下沒有巡邏的校尉後,低聲說道:
“不過要我說,這毛頭小子比咱們這支部隊之前的那位將軍差遠了,以前的將軍對大夥還算不錯,犯了錯也從輕責罰我們,整日在軍中操練人馬,新修防禦工事,我們白銀騎士團第140軍雖然名聲不顯,但實力卻是排的上號的。
這黃毛小子來了以後,經常無故責罰軍士,每日的演兵也松懈了許多,他除了每天帶人馬出關去內地搜羅幾個美人回來入他的大帳中去,就是和他的幾位同僚飲酒作樂,最近他竟然連續兩個月沒有回到關隘統禦全軍了,不知此時他又在哪裡逍遙快活著呢!
要不是現在出來個還算像樣的中軍官替他暫且把守此關,軍中早就亂作一團了!”
年輕人們七嘴八舌議論紛紛,有人感慨說:“這哪裡像什麽將軍的樣子啊,在這種軍隊裡,也得不到什麽成長,乾脆回家算了!”
老兵慌忙示意開口的年輕人閉上嘴:
“去你的!這話可別亂說,在規定期限內未經將軍允許隨意出走可就是逃兵,是要受到嚴重責罰的,年輕人就是冒失,要知道一句話,違抗軍令就是叛國,重則格殺勿論啊。”
帳中所有人都因為這句話冷靜下來了,他們都低下頭埋頭吃飯,帳中刹那間安靜的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就像剛剛的對話未曾存在過一樣。
蕭淵此時卻毫無心情再吃下去了,他心想若是那卡普不回來倒也好,他若是一回來,那必定要敗法亂紀,胡作非為了,整個軍隊會被他治理的毫無章法,他一挑帳簾,大步流星地走出帳外,想著去城頭散散心。
接近年關了,按照傳統,這時不宜興兵,進而駐守此關的士卒們大多只是經過每日簡單的訓練便被允許自由行動,但不得脫離關隘的范圍之外。
每日會進行一次點兵,這時的城頭上是沒有人的,說起來也是奇怪,自從恩佐投降後,王國對於邊關的守衛有些松懈,對於內地駐軍卻不斷增加,這究竟是何用意?
蕭淵正有些不解,忽然聽到耳邊有一處清脆的鳴叫聲,一隻黑色的貓頭鷹撲騰著翅膀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不知這是哪位朋友的來信….”
蕭淵自言自語的同時將它口中叼著的書信取了下來,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小腦袋示意它可以回去了。
蕭淵坐在城牆角,見四周無人,在陰影中展開了信紙,字體清晰工整,當蕭淵看清署名後,臉色稍有變化,看來這封信絕不是問候那麽簡單:
蕭淵
許久不見,近來過得不易吧,我打聽到了你的去處,只是一介什長嗎,這與你的能力可不符。
不過這倒是讓我知道了,蕭淵還是那個蕭淵。
廢話不多說,進來國內所有大魔法師召開了一次大會,通過特殊魔法預測得出傳說中的日子——黑月之夜已經很近了,沒人會知道那存在於傳說中的人物噩夢會從哪裡進軍,但既然你此時在邊關,我不得不提醒你,小心為上。
噩夢軍團來或不來,都要以守為主,在黑月之夜活下去,是每個人的最終目標。
活下去。
此信後附帶一張至關重要的密令,非關內無將,眾心難安之時,切勿打開。
最後,今日已是除夕佳節,新年快樂。
恩佐
黑月之夜,只在傳說和史書中見過的名詞,這個名詞代表著恐懼、死亡、殺戮、混亂,沒人會希望這個名詞重新流行於世人口中,如果有那麽一日,那意味著那些隱藏於黑暗之中數百年的肮髒東西們已卷土重來。
當日下午,蕭淵所在的關隘立刻受蘭斯洛元帥之命增兵,同時那卡普將軍也隨之而來了,整個軍中氛圍異常嚴肅。
盡管上級有意封鎖,但黑月之日即將降臨的消息還是立刻傳開了,一傳十十傳百, 整個軍隊都知道了此時大元帥已經下令,從明日起,整個王國進入戰時狀態,所有邊塞關隘要加緊修築防禦工程,操練人馬,做好作戰準備,同時王國內地加強治安和防守。
而此時卡普尚在請調來部隊增援的那幾位將軍喝酒,並且提前做好準備將為他們隆重送行。
蕭淵和幾名相熟的士兵們站在城牆上,回望內地的方向,只能看到模糊的光亮,想必此時內地早已是萬家燈火,普天同慶這新春佳節了吧。
也許是離故土太久了吧,蕭淵非常懷念鞭炮燃放後殘留下來的火藥味,滿城的紅燈籠,煙火味,以及有親近的人相伴,才會有過年的味道。
只是可惜了,今年他不能親身去目睹這一美景了,蕭淵在雪地上用傘柄勾勒出那些熟悉的人的名字,很快,這些名字便消失於大雪之中了。
那片雪地依然如初,如同他們的名字沒有出現在這裡一樣,蕭淵不斷地寫著他們的名字,腦海中閃爍著往事。
他忽然覺得不再想要什麽力量,只是想回到曾經,繼續當那個又傻又天真,在茫茫白雪中堆雪人的孩子了……..
最後,他在雪地上刻上自己的名字,又刻上“新年快樂”……..
在軍中的他鄉之客皆默默哀歎一聲,凝望遠方,直至察覺到不知何時飄起的漫天大雪遮住了雙目時,他們才將融化了的雪從眼角一抹,披上鬥笠。
在已經只剩下黑與白的世界中,他們挺直身板,握緊了手中豎立著的長矛,時不時眺望遠方,那裡是故鄉,已經在視野中模糊了的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