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曉斌講完這些的時候,他和梁辰煙已經把薑愈用醫院的推車送到了急診科。
世界上巧合的事千千萬,今天被梁辰煙又遇到一件,這次接診的醫生還是上次那個。
“怎麽又來了?嘿,還是你們兩個?你這個外賣小哥是他的兒子嗎?”
唐曉斌不好意思地笑了:“不是,就是碰巧。”
要真是自己的母親多好,他想,如果他父母雙全,哪至於高中畢業就要出來送外賣。
醫生邊拿聽完診器聽薑愈的心肺,發現沒有大問題,便給護士開了個口頭醫囑,讓先給薑愈輸上液。
“今天你們來得可不湊巧,”他指著急診大廳裡密密麻麻的人說:“看見沒,廣勝港出事了,這麽多不舒服的人來就診,要不是你媽媽沒有意識,是輪不到她現在就看的。你們看那邊那些發燒的患兒,傷口面積不大的外傷患者,通通都要等。”
梁辰煙往那邊看了看,許多兒童在啼哭,本來就喧鬧的急診科比往常還要忙亂。“那我媽媽沒事吧?”梁辰煙問。
“要做一下檢查。”但醫生突然想到了什麽似的,說:“上次的檢查還沒做幾天吧?對了,好像你媽媽的檢查有點奇怪,這次要不做點不一樣的檢查吧,她是什麽奇怪來著,讓我回憶一下,我建議,這次還是去住院部住幾天吧,我們這裡恐怕也沒精力接待她。”
“行,那您給我開單,我去辦吧。”
這醫生看了梁辰煙短暫的幾秒,問:“你爸呢?怎麽每次你媽出事他都來得這麽晚?”
梁辰煙被醫生這句話戳中了淚點,頓時有點眼眶濕潤,癟著嘴說:“哼!誰要管他,不來就不來!”
雖然忙碌,那醫生還是腦補了一出夫妻不和丈夫日夜不歸家沒人管小孩的大戲,頓時對梁辰煙充滿了同情,手底下開單寫字的速度都變得更快了。反正醫生的字寫得慢也沒幾個人認識。
梁辰煙風風火火地辦好了手續,唐曉斌跟著她一起把薑愈送到了神經內科住院部。
“曉斌哥,今天又耽誤你送餐了,對不起,你趕快走吧。謝謝你幫我和我媽媽。”梁辰煙真心實意地對著唐曉斌道歉和道謝。
反倒是唐曉斌不好意思起來了,他是個淳樸的山裡孩子,幫助有需要的人是他的本性,這麽鄭重的道謝讓他手足無措起來。
他撓撓自己的頭,說:“這,沒什麽的,都看到了,總不能一走了之。再說,姐……”他看看床上的薑愈,又看看跟自己差不多打的梁辰煙,突然發現輩分不太對:“不,阿姨她也對我挺好,讓我想起了我媽媽……”說到媽媽他眼眶就紅了,趕快轉移話題:“我沒事了,反正外賣都過期了,待會我自己吃掉,對了,你還想要什麽,我去給你買,你一個人也不容易,我跟你一起等阿姨醒過來吧。”
梁辰煙笑了,這小哥真是可愛。
“不用了,我也習慣了一個人照顧她,要買什麽我自己去買就是了。對了,你這筆單又耽誤了,我給你錢吧。”
“說什麽呢?又不能怪你們,不用了。不過,你出去了她身邊沒有人可怎麽辦?”
“讓隔壁床的看一下就好了。”
“那我總比隔壁床的人要熟一點啊,再說隔壁床的人也要照顧隔壁的病人,萬一沒時間呢?”
梁辰煙也不喜歡麻煩別人,而且唐曉斌的工作都是靠擠時間來掙錢的,在這裡照顧薑愈就等於犧牲自己的口糧,但他執意要留下來,她一時竟也找不到更多的理由反駁。
就在她猶豫的時候,一個急匆匆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我來照顧她。”
梁辰煙和唐曉斌齊齊回頭,看見一個瘦瘦的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似乎剛才還是跑過來的,有些微微的喘氣。
消失了幾天的梁甫森就這樣出現了。
梁甫森聽到廣勝港泄漏的事比大眾要早一點,因為剛從那裡出來的曹聞道第一時間就打電話通知了他。
“是怎麽回事?”梁甫森問。
“應該是提取的過程出了問題,泄漏的范圍還挺大,雖然號稱沒有任何毒副作用,但在場的人都去醫院檢查去了,稍後可能還會通知附近的企業和學校停工停課。”
“那你的進展呢?”梁甫森問曹聞道。
“回來再跟你細說,基本沒問題。”梁甫森聽見了他的摩托車發動機啟動的聲音,還有那轟鳴聲襯托著的他話裡的成竹在胸。
有這句話,梁甫森覺得自己這麽多年的煎熬就要到頭了。過去日子裡的病痛,孤寂,茫然,無助,求而不得,相見不相認,終於都要劃上一個句號。
他的胸腔裡充盈著一股情緒,滿溢到似乎要噴薄而出,是這麽些年以來的壓抑和克制最終的爆發。
這爆發,並非要發瘋發怒,而是要把真相公之於眾,讓一切走向正軌,讓不該存在的東西回去它們應該在的地方,讓不該得志的人接受懲罰。
這爆發,更是要把自己塵封的情感傾注到多年被虧欠的人身上,好好地補償她們。
於是他馬不停蹄地出了門,要回去找薑愈和梁辰煙。
但他敲了很久的門都沒有人來應。對門是自己租的房子,還沒有退租。自然更不會有人出來說話。
他有些懷念從前住對門的熱心阿姨,如果還是她住在那裡的話,這個時候她一定能提供所有自己想知道的消息。
他更後悔上次逃離得太匆忙,竟沒有留下梁辰煙和薑愈的電話號碼。以為想要找她們的話,她們一定就在這裡,從來沒想過竟然有一天會找不到她們。
梁甫森慌了,市裡發布的全市停工停課的消息在這時候布滿了網絡,薑愈和梁辰煙按理應該都回了家,她們到底去哪了。
梁甫森又匆匆下樓,在樓下終於看到了熟人,是一樓帶著小花園的一家人。
這家人是前兩年才搬來的,他們家的花園就在一條小路邊上,平時就是退休老人休閑八卦的聚集地,打牌的,下棋的,吃瓜子的,甚至老人的兒子還在牆上釘了個電視,架了個玻璃頂棚,有時他們家會有很多朋友來坐在花園裡看球賽。
這時,他們家的花園更加熱鬧了,幾乎都是附近的鄰居,也在討論著這突如其來的停工停課。
梁甫森走過去,正想跟那位大爺打聽薑愈的去向,那大爺已經出聲了:“你是不是住樓上的,好久沒回來吧?”
梁甫森點頭:“大爺您好記性。我想問問您知道我對門的兩母女去哪裡了嗎?”
大爺翻了個白眼:“你住幾樓啊?我哪知道你對門的兩母女是誰?”
梁甫森反應過來,自己真的是關心則亂,忙說:“十八樓的。就母親四十多歲,還挺漂亮,在S大工作的,女兒讀高三,這麽高,很有禮貌,對了,她們家……好像沒有爸爸。”
大爺恍然大悟:“哦,小薑和小煙啊,知道。對了,好像剛才小薑被人背著出去了,小煙也跟著呢,我都沒來得及問她們就坐著電動車走了,不知道是不是去醫院了。”
梁甫森一聽就急了:“去醫院了?去哪家醫院了?”
“哎呀,我都不知道是不是去醫院了……但這個樣子應該是去醫院了,唉,可憐的母女倆,都沒個男人在家照顧她們……”
梁甫森聽不下去了,他謝過大爺,轉身飛快地跑走了。這裡的醫院,最近的就是四院,十有八九她們是去了那裡。不知道薑愈又怎麽了,他的心好像被揪了起來,疼痛異常。
梁甫森剛才開車到這裡就不太順暢,現在去四院再開車應該也會很慢,他決定去門口找個營業的摩的或者電動車。
但是往常在小區門口的公交站那裡一字排開看到有行人就蜂擁而上的電動車司機們此時都不見了蹤影,偶爾有一輛接了人的開過來,沒等上面的人下來,已經有不止一個行人衝了上去急切地想要坐上去。
梁甫森這輩子都沒打過電動車,坐公交車地鐵從來都嚴格遵守乘客守則,恪守文明,禮貌排隊,從未跟別人爭搶推搡過。因此,他焦急地嘗試了幾次跟別的乘客搶奪一個電動車失敗後,無奈地放棄了。
想到去四院其實也沒有那麽遠,開車的話二十分鍾,走路應該需要一個小時左右,如果跑一跑的話,可能三四十分鍾就到了?梁甫森沒試過,但是現在,跑過去顯然比搶到電動車載他過去要快得多。
於是梁甫森二話不說開跑了。他以前也是挺熱愛運動的,雖然不是經常跑步,但各種球類都還不錯,而且帶著梁辰煙嘗試各種運動的同時,他自己也鍛煉了不少。但是自從那次事故以後,他的身體變得不那麽適合運動了。
幸好今天他穿的是運動鞋,雖然不是運動褲,但休閑褲也挺寬松,跑步不成問題。
可是他身上的皮膚就沒有那麽合適了,大量的植皮導致他全身有很多地方是沒有毛孔的,跑了一會以後就有一種汗出不來的憋悶,讓他覺得心慌氣短。因為動作太大拉扯了皮膚上的瘢痕組織,全身上下還伴著火辣辣的痛感。
但他不能停下來,再怎麽痛怎麽難受都不能停下來,因為薑愈和梁辰煙這個時候需要他。
梁甫森就在這似乎要死掉的憋悶痛苦裡跑了四十分鍾,到四院大門口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好像剛完成了一個馬拉松,呼吸困難,心跳如擂鼓,恨不得倒在地上閉著眼睛再也不起來。
守著崗亭的保安宋小彬也看過他進出上下班,走過來問他:“先生你還好嗎?”
梁甫森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勉強抬起慘白的臉,對著他擺擺手,連一句話都不想講。
沒等宋小彬想要扶他,他又吸了一口氣,抬起那兩條似灌了鉛的腿,咬牙往急診科的方向跑去了。
接診薑愈的急診科醫生正在忙著接待垃圾處理中心的工人,幸好他們的主訴都類似,而實際症狀出了有些心跳加快,血壓微微升高也就沒別的了,他處理起來像流水線一樣,才能找到機會見縫插針回復一下像無頭蒼蠅一樣逢人就亂問的梁甫森。
“你老婆啊,送到後面那棟神經內科去了,上次就匆匆出院,肯定都沒好全,也沒做太多的檢查,這次我建議她還是把檢查完善一下,爭取查清楚一下病因。”
梁甫森一聽就要往門口跑,但那醫生又說話了,他以為還有什麽要交待,便停下來。
那醫生說:“我說你啊,一個大男人,一點兒也不照顧家裡,老婆住醫院,你次次都來那麽晚,你女兒也背不動她媽媽呀,還每次都是個外賣小哥送來的,幸好人家熱心腸……”
梁甫森雖然也有愧意,但實在不想再聽這話癆的醫生囉嗦,趕緊點頭認錯:“是的,我檢討,我下次不會了,醫生我著急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