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辰煙一看見梁甫森心裡就開始委屈起來。
人總是這樣,一個人的時候什麽冤屈啊,鬱悶啊,氣憤啊,都能藏得好好的,不讓別人看出來。裝出堅強無畏的樣子,事事如常,像隻榴蓮,甚至還能用身上的刺去偽裝和防衛。
但一看到那最親近的人,或者一被別人安慰,便好像剝了殼的榴蓮,露出了自己柔嫩的內裡,分分鍾都能被戳破。
梁辰煙的眼淚不由分說自己就流了下來,她怎麽都忍不住。
梁甫森一把抱住她,讓她在自己懷裡痛快地哭。
唐曉斌有些手足無措,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走。梁甫森對他說謝謝,並且告訴他可以走了,從現在開始,自己的親人由自己接管了,他才點頭離開。
梁甫森摸著梁辰煙的頭,輕輕地問:“媽媽怎麽樣?”
梁辰煙用悶悶的聲音回答:“可能是驚嚇過度,就是暈過去了,但生命體征都還好,醫生讓多做些檢查。”
“對不起,小煙,我錯了,讓你們倆獨自承受這麽多。”
“那你還走嗎?”
“不走了。”
梁辰煙抬起頭,用手擦擦眼淚,有些不相信地看著他:“這次是真的不走了?”
“真的。”
“你怎麽保證?”
“我發誓?”
“發誓有什麽用?”
“那你要我怎麽保證?”
梁辰煙想了想,也不知道要他怎麽保證,畢竟說起來容易,他要是想跑還是能跑。她便拉著梁甫森的手腕,把他拉到薑愈的床邊坐下來,挽著他的手臂,也坐下來,然後說:“保證也沒用,現在開始,你一步也別想離開我,我哪也不去,就看著你。”
梁甫森笑了:“你要上廁所怎麽辦呢?”
梁辰煙一愣,然後堅決地說:“我不上廁所,我從現在開始水都不喝了!”
梁甫森戳了一下她的腦門,笑著說:“傻不傻!”
然後他用另外一隻手掏出手機,說:“來,留個電話微信什麽的。”
梁辰煙迅速掏出手機,兩人互相留了聯系方式,梁辰煙還是不放心,說:“二十四小時不許關機,所有短信和微信消息都必須回,絕不能超過五分鍾不回信息,還有,你,不會拉黑我吧?”
“放心,這次真的不會再消失了。”
“真的嗎?”這是床上躺著的薑愈發出的有些虛弱的聲音。
梁甫森立馬轉過去,激動地拉著薑愈的手,問:“好好,你怎麽樣了?”
薑愈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她抬起手來,有些顫抖地去摸梁甫森的臉頰,用帶著心疼的語氣問:“甫森,你的臉……為什麽會這樣呢?還有,聲音也不像了。你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說完她眼眶裡就盈出了淚水,緩緩滴到了枕頭上。
梁甫森一個大男人,五年來經歷了這麽多坎坷,一次都沒有哭過,在聽到薑愈問這句的時候,卻終於忍不住落下來淚水。
他握著薑愈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搖搖頭,哽咽地說:“不算什麽,跟你們比,不算什麽……”
薑愈掙扎著要坐起來,梁甫森去扶她,梁辰煙把枕頭豎起來放在床頭,讓她靠在枕頭上。
但她沒有靠,她撲進了梁甫森的懷裡,嚎啕大哭起來:“甫森,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梁甫森緊緊地抱著薑愈,也淚如雨下:“我也想你,想你們兩個人,非常想!”
梁辰煙眼睛又紅了,她湊過去,彎著腰一手抱一個人,也哭著說:“還有我,還有我,我也想爸爸!”
三個人抱成一團,哭成一團。
等他們漸漸哭夠了,梁甫森第一個停了下來,像宣誓般地說:“我再也不離開你們了,真的,一輩子都不走了。”
薑愈點頭:“我們一家人都不分開了。”
梁辰煙松開他們兩個,一屁股坐在隔壁沒有病人的床上。薑愈的病房是個兩人間,幸好隔壁還沒住人,要不然他們一家三口剛才涕淚橫流可真的是一出好戲。
她嚴肅地指著梁甫森說:“既然這樣,我不能犯上次錯誤了,想著以後的日子還長,可以慢慢問。這次我不等了,我現在就要審判你,梁甫森。”
梁甫森和薑愈終於都笑了,梁甫森問:“來吧,你要怎麽審判?”
“這五年你去哪了?”
“一直都在S城,只是沒有太出門。”
“為什麽不出門?躲著我們嗎?”
“不是躲著你們……”他說著,神色有些黯然。
薑愈和梁辰煙立馬都意會到了。
那是一場少見的大火,因為實驗室裡有易燃易爆物質,最後還爆炸了,梁甫森從前的實驗室最後幾乎全部都成了灰燼。
他雖然活了下來,自然不會是完好無損的一個人,再看看他和以前完全都不像的臉,就算是梁辰煙這個學渣也能想得到,他經歷了多少痛苦和折磨才把自己治成了現在這副樣子。
梁辰煙還想繼續“審判”,但牆上掛著一直都沒關的電視機突然發出了比剛才更加吵鬧的聲音。
坐在屏幕右上角的駐電視台的欄目主持人正在跟現場的記者對話,記者後面是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主持人說:“吳記者,我這裡正在瀏覽今天網上的一些評論,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
現場的吳記者:“是什麽有趣的現象呢?”
“截止到四十分鍾以前,有很多對這次事故的猜測,但獲得最多人點讚和評論的猜測基本上都是同一個。”
“哦,是哪一個猜測呢?”
“這個猜測說,有內部消息表示……”
“天哪,‘耐人尋味……”
“沒錯。但是,你知道嗎?就在過去的四十分鍾裡,所有跟這個猜測相關的消息都被清除了。”
“你說什麽?全部都被清除了?”
“乾乾淨淨。”
“我覺得,大家對這樣的反應是不會滿意的。”
“絕對不可能滿意。”
“讓我們拭目以待,看看官方最遲什麽時候才會給市民一個滿意的答覆。”
兩個主持人一問一答,本來節奏很穩定,無非是你一言我一語地吐槽官方。這些年來,媒體也比以往要膽大了,什麽都敢說一些。
但突然,駐電視台的記者似乎被鏡頭後面的一個人喊了一聲,他回頭看了過去,立馬把自己的畫面切成了廣告,路邊的現場記者失去了互動的夥伴,有點尷尬地站在那裡。
幸好現場記者經驗豐富,很快就引導攝影師去拍一些路人,並說:“讓我們來采訪一下距離廣勝港九公裡遠的市民的感想。”
一位頭髮花白的大爺本來在離攝像機還有點遠的地方,但是他似乎早早就注意到了這邊的鏡頭,非常想過一下上電視的癮,看到主持人的手勢就猜到她要采訪路人,立馬就推開了自己和鏡頭中間的幾個人,擠到了鏡頭的前面,懟著臉對著鏡頭就開始笑。
他臉上系著一張紅面巾。
梁辰煙“噗”地一聲笑了,她揮手示意病房裡的另外兩個人要集中精力:“一樓的黃爺爺來了,快快快,大家坐好看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