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真搞笑,走就走吧,連一句話都不留,我就這麽不合他心意?長得太醜?身高不夠?學歷不高?那不是還年輕嗎,過幾年萬一我也讀個博士呢……”
梁辰煙碎碎念著,有些失落地看著那個遠去的出租車,踢了踢腳下並不存在的石子,轉身往公交站台走去。
被拒絕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想通過這個方法靠近曹聞道再追查梁甫森的想法幾乎沒可能了。她對曹聞道並沒多少牽掛,只是不甘心又一次失去了找到梁甫森的機會。
那一牆之隔的保安亭裡,桌上的泡麵已經涼了,上面結著一層紅紅的油凍。
保安小哥宋小彬貼在牆上認真地聽,直到什麽也聽不見了。
他走回來坐在那碗泡麵前,漫無目的地拿筷子把那層已經結凍的紅油攪動,自言自語地說:“他們不是男女朋友?她喜歡他?但他不喜歡她?那我有沒有希望?我還能見到她嗎……”
曹聞道靠在圍牆遠眺的那兩個大煙囪,是S市遠郊的垃圾處理基地號稱廣勝港的煙囪。
每天,廣勝港都會迎來垃圾轉運站的垃圾車。垃圾轉運站是垃圾的第一站,接受市裡各個地方送來的垃圾,學校的,公司的,餐廳的,居民小區的,除了醫療垃圾和危險廢棄物等,大多數的生活垃圾會在那裡壓縮裝箱再送到處理基地來。因為這裡體量大,設施全,全市還有一半的醫療垃圾也是運到這裡來處理的。
這天,照例有許多從不同垃圾轉運站來廣勝港“送貨”,但其中一個開著市政府附近的轉運站垃圾車的司機卻是個新面孔。
廣勝港門口的保安拉開崗亭的窗戶,示意那司機也搖下車窗。
他是個看起來還挺年輕的小夥子,皮膚是健康的麥色,穿著垃圾轉運站統一的藍色工作服,戴著棒球帽。他把玻璃搖下來以後對著保安笑起來,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齒。
“換人了?”廣勝港崗亭的保安問。
各個轉運站垃圾車的司機他都認識,但這人他第一次見。如今這麽年輕開垃圾車的人不常見,長得這麽精神來開垃圾車的更不多。
這年頭,稍微好看點的人都去做了大明星,再不濟也能自己開直播,誰頂著這張臉能來做這不賺錢又不輕松的工作。
那長得好看的男青年笑著回答:“是啊,大哥您貴姓,我叫小馬,今天第一天上崗,來,抽根煙。”
說完他塞過來一根煙。人還挺社會,保安想,但腦子缺根筋,這裡能讓抽煙嗎?
保安擺手,好心提醒他:“我不抽,建議你也把煙收起來,被人看到你就麻煩了。”
那人恍然大悟,趕忙收起煙來,說:“哦哦,這裡不讓抽是吧,謝謝你啊哥,幸好你提醒我,要不然我明天被炒了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那保安不想聽他囉嗦,因為後面又來了另外一個車,便趕緊開了門,揮揮手讓他進去了。
“往哪邊去?”小馬本來都開動了車,突然又一腳急刹停了下來,伸出頭來問。
就這車技,也不適合做這份工。保安想,不耐煩地指了一下進門的右邊,小馬笑著揮手,便開了進去。
路牌指著小馬把車開到了分揀中心大樓前面,他停好車,打開門走下來,走到車尾,把後車廂的門打開,放下門變成滑梯,然後自己上去推垃圾桶下來。
廣勝港分揀中心的工人走過來接應小馬。
“今天老馬不在嗎?”看起來是老熟人的工人跟小馬寒暄。
“他休假了,我是小馬,接替他。”
“哈哈,小馬,你是老馬的兒子?”
“侄子。我叔這兩天胃疼,讓我幫他乾兩天。”
兩人一起邊把垃圾桶送進去,一邊聊天。
“哦,那他好了還回來嗎?”
“回來啊,這麽好的工作他能讓給我?”小馬樂呵呵地開玩笑。
“那他回來了你怎麽辦?你自己有工作嗎?”
兩個人把小馬車上的垃圾桶都送了進去,又一起把垃圾倒進坑池。
小馬:“我沒有工作啊,要有工作還能說來就來幫老馬代班?”
“那你代班他給你工資不?”
“當然,不給工資誰來?”小馬一副吊兒郎當唯利是圖的樣子,跟他好看的外表極不相稱。
小馬突然想到了什麽,對著那工人有點諂媚地笑:“哥,你們這招人嗎?”
那人看了他兩眼,沒說話。
小馬也不著急,又問:“哥你叫什麽?”
“叫我老張吧。”
“張哥!”小馬依舊笑嘻嘻,其實按年齡他應該可以叫老張叔,但誰不喜歡被叫年輕點呢。
兩個人把垃圾都倒到坑池了,桶也送回了小馬的車上。
他鎖上車尾的門,認真地問老張:“真的,張哥,你看我就能給我叔做幾天,過幾天又沒工作了,連煙錢都掙不到,你這有什麽門路嗎?看在老馬的面子上幫我問問行嗎?”
老張:“我們這啊,沒有一點技術進不來哦,那些工程部的,就算不是大學畢業都要有職業資格證書才行,不是哥看不起你,你有嗎?”
小馬有點焉:“我……沒有,但是,哥,你有啊?”
老張臉色一變:“我……也沒有。不過,我做的事兒不一樣啊,用不上那麽專業。”
“我也就要你這樣的工作就行。”
“那一個蘿卜一個坑的,哪來那麽多我這樣的工作,你來了我幹嘛去啊?”老張不幹了,立馬躲開去招呼下一個車,生怕小馬搶了他的工作似的。
小馬也不生氣,笑著看老張去接應另一個垃圾車司機。
等到老張把那個車上的垃圾也倒完了,那司機都開著車走了,才發現小馬還靠著車廂看著他呢。
老張有點不耐煩了:“我說過了,要麽你有本事乾那些技術工種,要麽你得有後台把我擠走,看著我沒用的。”
那小馬也不在意他的語氣,說:“哥,其實,我不需要長期在這裡做,我就是體驗體驗。你看,你要不要考慮也跟老馬一樣胃疼幾天?”
“啥意思?”老張愣了,條件反射就捂住自己的肚子,仿佛晚了就會被小馬捅一刀似的。
小馬從口袋裡掏了半天,手從口袋裡拿出來的時候,有個什麽東西掉在了地上。
他撿起那個東西,看了一下,恍然大悟說:“哎呀,我這裡不知道誰給了我一張購物卡,我家離那個商場遠得很,我又不喜歡逛這些地方,不如給你吧哥?”
他把那張卡遞過來,笑著看老張。
老張眼睛轉了轉,也沒接,問:“什麽卡?你到底想幹嘛?”
“你看看,哥,工作還是你的,這東西你拿去,你就胃疼半個月,讓你外甥小馬給你頂幾天班就行。”小馬衝他眨眨眼,手仍然伸著,似乎老張不接他就不會收回去似的。
老張仍在遲疑,那卡不知道有多大面額,但既然對方有求於人,一定不會讓自己吃虧就是了。
不過雖然有利誘在前,他也不是沒看過社區反詐的宣傳,這天下掉餡餅的好事確實不像會突然砸到自己頭上的,畢竟他買了二十多年福利彩票,從來也沒中過獎,全都完完整整做了慈善。
他轉了轉眼睛,問:“這半個月的工資歸誰?”
“歸你。”
“半個月後工作也還是我的?”
“自然是你的。”
“那你圖什麽?”
小馬笑:“哎呀我剛才也說了,就是體驗體驗,順便博一個機會,萬一老板們覺得我乾活還不錯,就能留下來了呢?不,我的意思不是代替你,是萬一還有別的事可做呢對不對?”
老張還是半信半疑,小馬又說:“哥你放心,我真的就是想見見世面,總之我不會乾違法犯罪的事,你就當我體驗生活,積累經驗,為將來的機會做準備。”
老張嗤笑:“那你的購物卡怎麽辦?白乾半個月還得倒貼錢。”
小馬繼續把那卡伸過來,戳戳老張的手臂,說:“你看看,你覺得我還缺錢嗎?”
老張終於伸出兩根手指頭捏起那張卡,假裝不經意地瞥了一眼上面的面額,剛才的堅定有了些松動。
那數字是他好幾個月工資的總額。
“這不合適吧。”老張表情已經有些松動了,但又不能這麽容易就被收買。
“沒什麽不合適的。”
也不是不行,老張想。他內心裡此刻真是百轉千回,比上學時做數學題動的腦子還多。
他想,你小子是不是當我傻啊,事出反常必有妖,這年頭滿街都是騙子,你花這麽多錢收買我,肯定是有什麽所圖。
但有所圖又關我什麽事呢?只要不是圖我身上的東西。其實我也沒什麽好圖的。
不過,我怎麽可能一點戒心都沒有呢?我是那麽沒有安全觀念的人嗎?我怎麽都得有點保障吧?
那……什麽保障呢?
老張下定了決心,用他一臉“別想從我這裡佔便宜”的表情說:“這樣吧,你把身份證押我這裡,等你把工作還給我,我就把身份證還給你。”
小馬喜笑顏開:“這好說啊!哥你真的警惕性好高,但我覺得你做得對!”
他立馬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張身份證,連同那張卡一起塞到老張手裡,說:“就這麽說定了!”
老張假裝不經意地抓住那張卡,用很小的幅度晃了晃那張卡,看到密碼還沒有刮開,於是假裝很認真地看著小馬的身份證念:“馬嘉,二零零零年生,老家不是這裡啊?”
“對啊,出來跟著我叔打工嘛,就是沒學歷沒技術什麽也乾不好。”
“那行。 ”老張裝出勉為其難的樣子:“那我就去醫院住兩個星期。”
小馬笑著拍老張的肩膀:“謝了張哥!明天我直接過來。”
“等會!”
“怎麽了?”
“我就算做戲也要做得像點,我會真的去醫院的,這醫療費……”
“回來給你報銷,一手交錢,一手交身份證。”
“回來才報銷啊……”
小馬掏出手機,說:“哥,我們加個微信,我給你轉帳。”
老張拿出手機加了他的微信,卻又把手機藏到了身後,說:“轉帳不要吧,咱這種事情最好還是別留下記錄什麽的。”
小馬一拍自己的腦袋:“哥你太對了,我怎麽沒想到呢。”
他從另一個口袋掏出另一張超市購物卡:“我今天出門急,就剩一張五百塊的購物卡了,哥你放心,一定會給你報銷的,就算不報銷,這個卡你去買東西也不虧。”
老張也沒辦法,接住了購物卡,迅速放進了自己的口袋,揮揮手讓小馬走。
小馬拉開車門,卻又被喊住了。
“還有什麽問題?”
“不得給你交待一下都要做什麽?”
“哦哦,還是哥你想得周到。”
小馬關上車門,跟著老張認真地聽他交待了一些崗位職責,也沒花幾分鍾就講完了,然後他一把跳上了自己開來的垃圾車。
他熟練地打著方向盤掉轉車頭,把頭伸出車窗來對著老張喊:“張哥你可得把我身份證收好哈,丟了我還得回老家補呢!”
老張揮手:“沒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