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辰煙定定地看著譚奇,眼神裡有震驚,困惑,氣憤,委屈。
她不知道譚奇看不看得出自己心裡的種種情緒,但她被這突如其來的事情轉移了注意力,抱著薑愈的手不自覺地松了一下。
譚奇自己也愣了一瞬,但他沒說什麽。
梁辰煙松手的時候,他立馬就接住了薑愈身體的大部分力量,然後假裝沒看到梁辰煙的反應,說:“先把她送到床上去。”
安置好薑愈是大事,梁辰煙顧不得反對。
譚奇一把將薑愈打橫抱了起來。雖然譚奇很瘦弱,但他也不算矮,薑愈就是中等個子,這些年運動少,但是吃得也不多,也不算胖,所以譚奇還是能輕輕松松把她抱到臥室的大床上。
譚奇給薑愈蓋好被子,把她剛才弄亂的頭髮用手梳順了一下。這熟撚的動作仿佛他們兩個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
移開鎖在薑愈身上關切的眼神,譚奇轉過來看著梁辰煙,仿佛在問,現在該怎麽辦。
梁辰煙不理他,走上前去,摸摸薑愈的脈搏,似乎確認了脈搏還算平穩。然後她轉身走了出去,沒過多久,拿了一條濕毛巾過來,給薑愈擦了擦臉和手。接著她又把床頭櫃的水杯拿了出去,很快裝了一杯滿的白水過來,輕輕放在床頭櫃上。
譚奇看著梁辰煙熟練地做著這一切,什麽也沒說,動也不動。他似乎在思索著什麽。
接著,梁辰煙站在他面前,臉色嚴肅,聲音低沉:“你跟我過來。”語氣冷硬,好似命令,不容置喙。
就是之前薑愈喋喋不休表達對譚奇的看不慣的時候她也沒有用這樣的語氣對他說話過。
譚奇老老實實地跟著梁辰煙到了走廊盡頭的小書房。
他看到了書架上一排排的照片,眼睛裡有點紅,但表情仍然僵硬,好像只是看了一個令人動容但卻跟自己無關的故事一樣。
梁辰煙把門關上,走到譚奇面前,伸手就掰住他的後腦杓,另外一隻手在他下巴和兩側臉頰使勁用食指和拇指去捏,似乎想要撕下一層皮來。
譚奇左右晃腦袋想躲開她,但架不住梁辰煙心裡有氣,最後好不容易兩手扶著梁辰煙的肩膀把她推開,臉上還是留下了不少指甲刮過的紅印。
“你這是幹什麽?”
“我以為你戴了什麽面具,但是怎麽都撕不下來的?”
譚奇笑:“你到底是看了什麽奇奇怪怪的電影電視,哪裡真有那樣的面具?”
“那你是不是整容了?”
譚奇顧左右而言它:“什麽整容?你以為我是誰?”
梁辰煙更氣了,她現在已經認定了譚奇是她爸爸梁甫森,剛才他那一句脫口而出的“好好”她聽得真真切切,這個素昧平生的男人不可能知道她媽的小名。
“你還裝!”梁辰煙壓著聲音吼他:“你是誰,你自己說你是誰!梁甫森你告訴我你是誰!”
她越說越氣,兩行眼淚不爭氣地就流了下來。
譚奇眼神柔和下來,但他說:“小煙,梁甫森是你爸爸的名字吧?你怎麽還在懷疑我是你爸爸,上次不是解釋過了……”
“你不是梁甫森為什麽知道我媽的小名?”
“你媽的小名?”譚奇一臉迷惑。
“剛我媽暈倒的時候,你是不是喊‘好好’來著?”
“啊?我的意思是,你媽不是讓我走開嗎?我就說好,好。”
竟然是這樣嗎?梁辰煙回想了一下當時的情景,薑愈確實是說了“走開”,如果譚奇真的是接她那句話的話,那她就是誤會了。
但是,譚奇那關切的眼神,還有他喊出“好好”兩個字的語氣,真的像極了梁甫森。
說起來譚奇的聲音跟梁甫森不太像,雖然過去了五年梁辰煙腦海裡梁甫森的聲音已經有點模糊了,但如果他說話她肯定還是能聽出來。可是譚奇的聲音確實沒讓她一開始就覺得是梁甫森。
梁辰煙處在對自己的極度懷疑之中。
一會覺得自己可能是思念父親過度,看到是個中年男人就覺得是梁甫森,要不然一個除了身高跟梁甫森一樣別的什麽都不像的人她為什麽非要覺得他就是呢?
一會她又覺得譚奇處處透著古怪,很多地方能和梁甫森聯系起來,每次她要放棄懷疑他是自己父親的時候,他就能有些令人無法不懷疑的表現。
上次的傷疤也是,這次的喊小名也是,還有他也是做科研,工作性質跟梁甫森很像。
但是現在譚奇打死不認,梁辰煙暫時也沒別的辦法。
她看著譚奇臉上被自己摳的紅印子,雖然有點愧疚,但也不打算認錯,因為她就是下意識覺得譚奇不會怪自己,就有點理所當然的“恃寵而驕”起來。
不過梁辰煙也沒打算就這麽放棄。
她走到書櫃前,抽出其中一個抽屜,抱出一摞大大小小的證書,一樣一樣地把它們鋪開在書桌上,對著譚奇說:“看,我爸媽的證書,他們都是學霸,真學霸。”
她看著譚奇,想看看他有什麽反應。
譚奇平靜地點頭:“這麽多?那真的是學霸了。你爸媽太厲害了,小煙你讀書應該也不錯吧。”
梁辰煙哼了一聲:“沒遺傳到他們的基因。”
她把證書收回去,拉出另外一個抽屜,拿出一把菜刀對著譚奇晃了晃。
譚奇往後退了一步:“你、你要幹什麽?菜刀為什麽在這裡?”
“怕我媽發病尋死覓活,把工具都藏起來了。”她假裝不經意地說著這有些淒慘的原因,但嘴唇還是有些顫抖。
譚奇的言語也有些顫抖:“這麽嚴重?她是有抑鬱症?”
梁辰煙點頭,看著譚奇:“你不好奇她為什麽會得抑鬱症?”
譚奇:“為什麽?”
“我爸死了以後就這樣,沒法適應沒有我爸的日子。”
譚奇的臉色似乎更白了,但他只是輕輕點頭:“原來這樣,他們感情一定很好。”
“是很好,好得有時候我都是外人似的。”
“不是的……”譚奇剛說出來,梁辰煙的目光就好像射線似的掃了過來,他頓了一下,說:“怎麽可能,父母親都是最愛孩子的,就像我們家,三個人的地位都是同等重要,關系也是一樣的親密。”
梁辰煙不回答,繼續展示房間裡的物品。
她拿起一個相框,那是他們一家三口在海邊的天文館門口找別人拍的合影。純白無暇的天文館穹頂在碧藍如洗的天空下,天文館兩邊的樹木綠色的枝葉搖曳,三個人臉上的笑容在午後的陽光照耀下更加燦爛。沒有人敢說這不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家人。
“我爸腳上的傷疤就是那次我們去海邊天文館爬山的時候弄的。”她看著譚奇說。
譚奇看著那照片,神色無波,說:“哦,那是很久以前了吧?”
梁辰煙:“十年了。”
她又拿起另一個相框,那是她十二歲的時候有一次去參加滑板大賽獲獎的照片。照片裡是抱著滑板的她和攬著他肩膀的梁甫森,兩個人一人用一隻手比著剪刀手,還商量著都瞪著鬥雞眼,十分搞笑。
為什麽這裡面沒有薑愈?因為那時候的薑愈不是很同意梁辰煙去學滑板。那年她剛剛考上初中,如果說小學成績還馬馬虎虎的話,初一開始她的學習就開始斷崖式的下跌。
小學時梁甫森和薑愈都覺得只要梁辰煙快樂就好,所以她想學什麽就讓她學什麽,想玩什麽也就讓她玩。但是初中她的學習成績滑坡厲害,薑愈被一些家長的緊張言論感染了,開始焦慮起來。
她不希望梁辰煙再花那麽多時間去學跟學校課程無關的東西。
其實梁辰煙小學就學了滑板,但是初中她開始進階,她的練習也開始從普通的平面上滑變成了在U形滑板道和其它有障礙的賽道去滑。
薑愈一開始也不是完全禁止她練習,但那次比賽前剛好小胖不小心在障礙練習時受了傷,摔斷了手,薑愈一看嚇得乾脆不讓她去報名比賽和練習了。
梁甫森卻覺得薑愈有點杞人憂天,他認為做什麽運動都是有風險的,就好比人每天吃飯喝水出門坐車都會有出意外的可能,但總不能因為這樣就什麽都不做了。因噎廢食不可取。
但梁甫森也多少有點“妻奴”,不想正面反對薑愈。於是父女倆商量了一個計劃,說是給梁辰煙報了個數學補習班,每天晚上要去老師家裡補課,由梁甫森陪著去補。
薑愈那時恰巧有個課題研究,時間比較緊,梁甫森自告奮勇說他一個人去陪課就行了,薑愈便把這個大權交給了他。
後來直到梁辰煙比賽獲獎了,把獎杯鄭重地背回來放在薑愈前面,她才知道父女倆瞞了自己這麽久。
當時薑愈是很生氣的,好幾天給父女倆甩臉色,沒事不跟他們說話,飯也不做,都是梁甫森做了兩次差點燒掉廚房她才不得不出手阻止安全事故。
後來梁辰煙確實學業也緊張起來,便決定不再去參加比賽,只是有時間去練習一下,薑愈也就把這事揭過去了。
梁辰煙詳細地跟譚奇講著這些事情,譚奇也聽得津津有味,看得出他很入神,時不時還問個問題互動一下。
“沒想到你的滑板這麽厲害。”
“還行吧,也就是業余水平佼佼者吧。”
譚奇看著她笑:“這我相信,其實跟專業滑板運動員水平也差不多了吧?”
“那還差遠了,主要是現在沒像以前那麽多練習了,再說我也沒打算去做專業滑板運動員。”
“為什麽?”
“我喜歡的運動多了去了,水平都還不錯,每樣都往專業走的話,我也忙不過來啊!”梁辰煙說到這些總是有些得意的。
譚奇的笑容竟有些寵溺,他繼續問:“這個比賽要獲獎一定很不容易吧?是不是練得很辛苦?”
“是呀!我跟你說,我那些日子每天晚上都要去補習數學差不多三個小時,肥哥還特別嚴厲,我可受不了他了,你知道為什麽嗎?”
“為什麽?其實天底下教練都一樣。”
“是嗎?但你為什麽知道肥哥是教練?”
梁辰煙說完這句話,兩個人沉默下來。
譚奇暗想,終於還是著了她的道。
梁辰煙把相框拍在桌面上,一拳打到譚奇胸前,大喊:“你還不承認你是梁甫森?你不是梁甫森你怎麽知道肥哥是誰?你怎麽會用之前安慰我的一模一樣的話?”
她的聲音開始帶著哭音,又往譚奇身上狠狠甩了幾個巴掌:“你說!你說!”
一陣沉默以後,譚奇歎了一口氣。
他之前看到薑愈的樣子,心裡一著急就露餡了。但他覺得現在還不到相認時候,於是靈機一動圓了回來。
誰知梁辰煙也並沒有那麽容易輕信他的說辭,他剛才太沉浸於梁辰煙的講述,沒想到最後還是落入了她的“陷阱”。
欺瞞真的是太累了,尤其是面對著自己最愛的人。
譚奇掙扎了許久,終於放棄了抵抗。
他一把抱住梁辰煙,帶著一個父親的感情,飽含著悲苦和愧疚,喊了一聲“小煙”。
梁辰煙把頭埋在他的胸前,放聲痛哭起來。
原來那時候雖然父女倆借著補習數學的借口瞞著薑愈去外面練習滑板,但他們有時候也需要就滑板練習和比賽的事情在家裡溝通一下,沒法完全避開薑愈,便約了一些暗號。
補習數學指的就是練習滑板,肥哥是梁辰煙的滑板教練阿飛的代號,還有諸如不及格指的就是比賽拿不到名次等等的暗語。
梁辰煙剛才跟譚奇講這些事情根本沒有提到過他們瞞著薑愈借口去上數學補習班的事,但她直接就把話題轉向了數學補習班。
譚奇一點也沒有驚訝,還非常自如地就接過了話題,甚至把之前安慰梁辰煙的話原封不動地複述了出來。
不暴露才怪。
譚奇,不,梁甫森等梁辰煙哭累了,一手扶著她的肩膀,一手從旁邊書桌上扯了兩張紙巾,仔仔細細地替她擦去了眼睛周圍和臉上的淚水,又扯了兩張紙巾要去擦她的鼻涕。
梁辰煙從他手裡搶過紙巾,帶著點尷尬的笑說:“我自己來,你也不嫌髒。”
梁甫森笑:“我能嫌棄我的寶貝女兒嗎?”
這幾乎是他從前說得最多的話之一了,梁辰煙聽到這裡眼睛又泛酸起來,眼淚又奪眶而出。
“好了好了,別哭了,眼睛都腫了,是爸爸不對,爸爸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