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辰煙拉著梁甫森走到牆邊,從旁邊的沙發上拿了兩個靠墊,丟在牆邊的地上,自己一屁股靠著牆坐下來,指著另外一個靠墊示意梁甫森也坐下來。
“怎麽不坐沙發上?”
“沙發好久沒清理了,好髒。而且你看這些東西都堆在地上,我坐在這裡容易拿到。”梁辰煙指著地上一堆一堆的書籍和文件說。
梁甫森也坐下來,上上下下打量著房間裡的一切,感慨萬千,卻又不知道要從哪裡開始說起。
梁辰煙也是,她心裡的問題連十萬個為什麽都不夠用,但她反而一個為什麽都不想問了。
只要梁甫森在這裡,只要他還活著,只要他們一家三口還能團聚,比什麽問題都重要。
梁辰煙把手邊的那本日記本拿起來,翻開給梁甫森看:“我看了你的日記,寫得太簡單了,你還詩歌愛好者呢,一點兒文學性也沒有。”
梁甫森笑:“我只是愛讀詩歌,要我寫的話,我可一點兒也不會寫。你知道我為什麽愛讀詩歌嗎?”
梁辰煙:“為什麽?”
“因為詩歌句子簡短,讀起來不費時間啊。”
梁辰煙真沒想到是這樣,還以為他們學霸對文學作品的要求也很高,追問他:“就因為這個?”
“不止,還有因為詩歌不好懂,一般人都不知道作者想說什麽,我隨意理解,隨意解讀,別人都會覺得我見解都很高深。”
梁辰煙忍不住哈哈大笑。
直到現在,她才有了真實的感覺,那就是梁甫森這個人真的回來了,他的沙雕氣質一點兒也沒變。
“你該不會是為了追我媽才裝得這麽高深吧?”
“你說對了,絕大部分原因是因為你媽喜歡詩歌,我不得投其所好嘛!”
梁辰煙簡直笑不活了,她想起日記裡有一篇是寫情人節的事,趕緊翻到那頁,指著那幾行字問梁甫森:“說說看,那天你都幹什麽讓我媽開心了?”
“哎呀,你這孩子,這有什麽好問的。”梁甫森臉上難得地露出了一點羞澀。
但梁辰煙可不是那麽好打發的,她說:“你說不說,這是你欠我們這五年的。”
一說這五年,梁甫森便承受不住了,畢竟是他隱瞞在先。
算了,雖然有點少兒不宜,但梁辰煙也快要滿十八歲了,挑著揀著還是能說一些的。
那一年的2月14日,梁甫森雖然還想在公司加班,卻被自己的合夥人楊宏遠鄙視:“大哥,今天什麽日子知道嗎?”
“自主研發中藥抗生素成功兩周年紀念日?”
楊宏遠扶額歎氣:“這種事有什麽值得不加班的。”
梁甫森點頭:“有道理,我們更應該加班,在毒副作用研究上更進一步……”
楊宏遠攔住了他講到學術就停不下來的勢頭:“打住打住,今天情人節啊大哥!”
“情人節?你有情人嗎?你出軌了?”梁甫森一臉嚴肅,似乎楊宏遠只要一肯定,今天立馬他們倆就有一場架要打。
楊宏遠無奈,只能直說:“情人節不是只有情人才可以過,也可以跟老婆過的!”
“真的?還有這說法。”
“當然了,所以,你現在也不要加班了,快回去跟薑愈好好過節,我也要跟我家秀秀二人世界去了。”
“那你家孩子怎麽辦?”梁甫森叫住楊宏遠,他已經在認真考慮要怎麽安置梁辰煙了。
“這麽大了,自己一個人在家寫會作業還不行?”楊宏遠轉身,有些同情地看著梁甫森:“你要是實在不放心,就把小煙送去我家跟楊奕一起寫作業好了。”
“倒也沒有那麽不放心。”梁甫森說。
夫妻倆有時候加班晚了,十二三歲的梁辰煙還自己試著做過飯吃呢。況且,他家還有中國好鄰居,平時最喜歡梁辰煙了。
楊宏遠覺得自己終於能走了,卻又被梁甫森拉住了。
“到底還有什麽事?”楊宏遠快要暴躁了,遲到了的話吳秀又該生氣了,自己計劃這個情人節可是計劃了好久。
“你……要不要告訴我一下,到底要怎麽過情人節啊。”
“你要不要告訴我,你到底是怎麽追到薑愈的?你們在一起一個情人節都不過嗎?”
“不過。不是說,跟喜歡的人在一起,每一天都是情人節嗎?”
“你……”梁甫森這個問題既天真,又嚴肅,把楊宏遠問笑了,不知道他到底是浪漫還是死板。
“以前也沒有別的人教你嗎?同學,朋友?”
“我周圍的人,大概都跟我一樣吧。”梁甫森說著,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他難得的低聲下氣不恥下問讓楊宏遠終於沒有了脾氣,看他這個真的是什麽都不懂的樣子,楊宏遠只能冒著讓老婆大人生氣的風險又教了他幾句。
梁甫森給薑愈打了電話,她雖然有些工作沒做完,但也不是非要今天做完。梁甫森心裡暗喜,正好。
“別做飯了,我們去外面吃。”
“為什麽?”電話那頭的薑愈不解。
“今天什麽日子?”梁甫森也打算學楊宏遠跟自己說話的套路。
“你藥品研發成功紀念日?”
果然不是一類人,不進一家門,梁甫森聽到薑愈記得自己的事情這麽清楚,心生歡喜,覺得對薑愈這麽多年的愛意從來都沒有淡過。
這個情人節在他們的生命中來得好及時,自己是該好好補償一下過去這麽多年他們都錯過的情人節了。
“今天我們出去過情人節。”
電話那頭的薑愈沉默了半晌,突然臉龐有點發熱:“你這是搞什麽?忽然莫名其妙的,以前都不過這個勞什子洋節的。”
她的嗔怪聽在梁甫森耳朵裡就是撒嬌。
“好好,從今年開始,以後我們每年都過情人節,好不好?”
薑愈:“你是梁甫森嗎?是不是楊宏遠學著梁甫森的聲音在捉弄我?”
“哈哈哈哈。”梁甫森:“今早上起來你發現自己有了一根白頭髮,我幫你拔掉了。”
看梁甫森認真地解釋證明是他本人,薑愈又相信了梁甫森可能是多年沉寂的浪漫細胞終於覺醒。
沒有哪個女人不喜歡儀式感和浪漫,即使是很務實很簡約的薑愈,也會想要在這個特殊的節日跟自己的愛人一起度過一些快樂時光。
她生怕梁甫森反悔似的直接問:“去哪裡吃?”
“我給你發地址,我都訂好位子了,你直接打車過來。”
薑愈說好,掛了電話收拾東西要走。同事們紛紛問她今天怎麽突然準時下班,她帶著些小小的驕傲說:“老梁唄,還要過什麽情人節。”然後在周圍同事一片“哇噢”和“嘖嘖嘖”聲當中昂首挺胸下班了。
那天他們吃了楊宏遠推薦的西餐廳,雖然臨時訂位子是訂不到的,不過幸好楊宏遠認識那裡的老板,為他們在角落裡加了一個位子。
他們還和正對著舞台上鋼琴師表演的楊宏遠夫婦遙遙舉杯。梁甫森想,看不到彈鋼琴怕什麽,反正也能聽到。好好開心就行。
吃完飯,梁甫森帶著薑愈到他訂好了花的花店,取了自己要的一大捧99朵粉色的玫瑰花。
這個東西不需要提前預定,只需要舍得花錢。梁甫森平時沒什麽支出的需要,夫妻倆所有的花費幾乎都是給了房貸和梁辰煙,偶爾揮霍一下給自己的妻子,他還覺得很開心。
薑愈被這一大把花嚇到了,她一邊抑製不住自己翹起的嘴角,一邊說:“都抱不下了,人家都看著我,好傻的樣子呢。”
梁甫森說:“哪裡傻了?人家是羨慕你好嗎?”
“別人也都有花啊,有什麽好羨慕的。”
“沒有你的多,來,我幫你抱。”
薑愈卻不肯了。
梁甫森以前唯一的一次送花,是在追求她的時候,追到了就再沒送過了。這久違了這麽多年的送花,她就算自己臉都被埋在了花裡,就算被滿街人嘲笑,她也得自己抱著。
接著,梁甫森牽著薑愈的手帶她到了一個酒店。
“幹嘛去?”薑愈不肯進去:“不回家了嗎?小煙怎麽辦?”
“我剛才打過電話了,她答應了作業做得差不多了就去睡覺,也跟隔壁的劉阿姨打了招呼讓她晚點去看看。”
隔壁的劉阿姨已經七十多歲了,兒孫都在國外,一個人閑著也是閑著,非常熱心鄰裡間的幫忙。
這麽多年以來,梁辰煙的爺爺奶奶和外公外婆都沒有跟他們生活在一起,他們兩夫妻又經常困在單位不能脫身,多虧了劉阿姨不時幫忙,梁辰煙這孩子才沒有經常挨餓。
看薑愈還在猶豫不決,梁甫森又說:“再說,我們也不是整晚都不回家。我也……沒有那麽厲害。”
薑愈錘了梁甫森一拳:“你這人今天怎麽這麽不正經。”
梁甫森抱著薑愈的肩膀,有點撒嬌地問:“去吧去吧,好難訂房的,只剩這個頂層的套房了,還是宏遠幫忙打招呼才訂到的。”
薑愈驚呼:“好貴吧?”
“也不是那麽貴,一年就這麽一次,別舍不得了。”
不需要擔心孩子,薑愈便沒有那麽抵觸去酒店。但三十好幾的人了在這個節日進酒店,誰都知道他們要幹什麽吧。況且那時還不太晚,街上還有不少人,薑愈又有點害羞。
她把梁甫森拉到酒店大門旁邊的柱子邊上,臉都不敢抬起來。
梁甫森捏了捏她的手指,說:“好好,你看。”
薑愈抬頭,看到一對夫妻堂而皇之地走進了酒店,不過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夫妻,總之他們看起來挺般配,兩個人牽著手也理直氣壯,就權且當他們是夫妻吧。
最重要的是,那男人已經頭髮花白,雖然臉上皮膚看起來還不太老,但也差不多會有四五十歲了,那女人雖然也打扮得很得體,畫著精致的妝容,但也沒法完全掩飾她眼角的魚尾紋。
梁甫森:“比我們年紀還大呢。”
“你怎麽知道我在想這個。”
“我當然知道了,我愛了你那麽多年,怎麽會不知道?”梁甫森湊在她耳朵邊輕輕說令人臉紅的情話,撩得薑愈心裡一陣悸動,好像回到了二十多歲兩個人剛好上的日子。
她下定了決心,看著這會沒有人出入酒店,拉著梁甫森迅速跑了進去,把他丟在前台,自己一個人快速坐在了遠處等候區的沙發上,低著頭聞花的香味,假裝不認識梁甫森。
梁甫森笑著搖頭,她是不知道自己手裡的花有多招搖嗎。
辦了手續,兩個人走到酒店房間門口,梁甫森刷開房間門,拉著薑愈走進去,關上門。
看著那個房間裡的裝飾,薑愈手裡的花被嚇到掉在了地上。
情人節的酒店到底有多會搞花樣吸引客戶,一輩子正正經經鑽研學術的梁甫森和薑愈在這個晚上可算是體會到了。
這是他們唯一一次如此鄭重地過情人節,也是梁甫森出事之前的最後一個情人節。
“原來那天晚上你們兩個人背著我出去浪漫去了。不過就這樣?這算什麽浪漫的花樣?”梁辰煙不相信地質問。因為梁甫森對她的講述隻到送花那裡。
他清了清嗓子掩飾自己的尷尬:“對我們來說,已經算是很浪漫了,畢竟往年我們都沒怎麽過情人節。”
“真的?你追我媽的時候都沒有?”
“……確實, 沒有,你媽也不在乎這些東西。”
“你到底是怎麽追到我媽的?”梁辰煙發出了跟楊宏遠一樣的疑問。
“可能是……念了一首她特別喜歡的詩?”
“什麽詩?”
“To the world you may be one person, but to one person you may be the world.對於世界而言,你只是一個人;但是對於某一個人,你是他的整個世界。我說,好好,你就是我的整個世界。”
“啊啊啊啊……”梁辰煙捂住自己的心臟:“老爸,你竟然這麽會!”
梁甫森又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哪裡哪裡,這只是情之所至,真情流露而已。”
他不希望梁辰煙再就這個話題追問下去,看了看表,已經凌晨兩點。幸好第二天是周末,梁辰煙不用上課。但也不早了。
梁甫森站起來,拉著梁辰煙的手把她拉起來,拍拍她的肩膀:“今天先去睡覺,明天我們再好好聊天,好嗎?”
雖然還沉浸在見到父親的激動當中,但梁辰煙知道來日方長,梁甫森的故事一定是一個晚上講不完的,倒也不是急於一時要現在就說,便點頭答應了。
梁甫森回了對面,梁辰煙一個人在床上翻來覆去很久不能平靜。
她猜測了很久,到底梁甫森發生了什麽,明天又要怎麽跟薑愈講才能讓她不受刺激又接受這麽匪夷所思的事情,最後到凌晨才模模糊糊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