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愈也配合著笑了笑。有了梁甫森在，她現在也終於放松地靠在了他們剛才給她塞的枕頭上。

　　梁甫森有點好奇問:“你怎麽知道是一樓的黃爺爺?”

　　梁辰煙:“你看他那個紅領巾到底遮住了什麽嘛！”

　　也是，那大爺臉上的紅領巾系得非常不牢靠，松松垮垮地僅僅遮住了嘴巴而已。梁甫森仔細看了一眼，發現他的確就是自己早些時候在小區裡看到的那個大爺。

　　梁甫森:“有什麽好戲看?”

　　梁辰煙賣了個關子，隻說:“你看了就知道了，不好看不要錢。”

　　梁甫森隻好認真看起來。既然記者采訪到了他們的鄰居，看樣子采訪的地方離他們家的小區不遠。

　　現場記者本來是要采訪一個看上去像公司白領的中年人，但那人興許是常年坐辦公室，疏於鍛煉，竟然一點也不抗擠，被一個老大爺手一揮就推到後面去了，眼鏡都差點掉了。

　　難怪前些年流行一句話，你大爺還是你大爺！

　　沒辦法，老大爺已經準備好了新聞聯播的姿勢，不偏不倚對著攝像頭，甚至從他沒被“口罩”遮住的臉能看得出他還露出了標準的主持人微笑。

　　現場記者隻好開始問:“那麽，好的，這位大爺，請問您對今天廣勝港的事件有什麽看法?”

　　黃大爺愣了，神情似乎非常不滿。他看了看主持人，問:“……不用先介紹自己嗎?”

　　主持人也愣了，無奈說:“……既然這樣，大爺您貴姓?”

　　“我姓黃，叫黃家俊，今年七十四歲，退休前是省一級教師，愛好是交誼舞和播音配音，家住這後面的雲景花園七棟一單元一樓……”

　　“大爺，大爺，不用說住址，這是您的個人隱私。”

　　“哈哈哈哈……”梁辰煙笑趴在了薑愈隔壁的病床:“他是不是以為自己在參加老年選秀節目啊……”

　　“啊……不用說啊。那好，你的問題是什麽來著?”

　　記者臉上已經有了肉眼可見的焦躁，但這是現場直播，不能說翻臉就翻臉的。

　　她隻好穩住自己的五官表情，繼續微笑著說:“您對廣勝港事件的看法。”

　　黃大爺:“廣勝港啊，這個怎麽說呢，剛建好的時候是十幾年前了吧，那時候我就說過，都是面子工程，那麽大地方都不知道用來幹什麽，現在好了，出事了吧?出事了就好好查查當年建房子的時候到底是誰主張的，怎麽能泄漏出來呢，這縫也太寬了……”

　　主持人:“大爺，據說是處理垃圾的製劑泄漏，應該不是建築的問題。”

　　“不是嗎?那能從哪泄漏?頂上大煙囪啊?我也沒瞧見啊……”

　　記者就快保持不了她的笑容了，她很想把後面一直在傻看著的中年白領拉過來，把大爺擠走。

　　但是，那白領絲毫沒有這個搶鏡頭的意識。

　　她隻好硬著頭皮撐下去:“你覺得這事對你家造成了什麽影響嗎?”她連“您”都不想用了。

　　“沒有……吧?我家離得那麽遠，還到不了我家吧?”

　　“我的意思是，泄漏的這個事情，不是泄漏的物質本身，對你家和家人，或者家人的工作，情緒等有沒有什麽影響?”

　　“有啊，我們家的人情緒每個人都很不一樣，我兒子可高興了，不用上班，我老婆子有點消沉，因為兒子兒媳婦和孫子都來我家蹭飯了，她又要累死了，我自己嘛，有點激動，你知道為什麽嗎?我其實初中就熱愛化學，非常喜歡研究化學課題，曾經參加過化學競賽，還獲得過二等獎……”

　　就在現場記者控制不了自己想要發飆的時候，駐電視台的畫面又恢復成了主持人:“吳記者還在嗎?”

　　於是全S市一千萬市民都見證了吳記者的變臉絕技，她對著攝像機後面的攝影師使了一個眼色，黃大爺就從鏡頭前消失了，隻留下他的聲音:“不拍了嗎?結束了嗎?我還沒講完……”

　　吳記者用自己最假的笑容側頭說:“對不起大爺，我們這裡還有緊急情況要報道，非常感謝您的時間，祝您生活愉快。”然後她迅速轉頭來面對鏡頭說:“我在，請說。”

　　“吳記者，我們剛才有了一些新的進展，我市分管環保的副市長辛市長將於兩分鍾後在我們的主播室給全市人民做一個情況匯報。”

　　“好的，謝謝主播室帶來的最新消息，讓我們在短暫的廣告後拭目以待。”

　　於是這段兩分鍾的廣告便成了S市有史以來收看率最高的廣告。不，是收視率最高但被人記住的比率最低的廣告，因為所有人都在盼著它快點結束，但又沒有人舍得換台。

　　終於畫面切換到了主播室，主持人身邊坐了一個正襟危坐的男人，有點微微的發福，看五官還是中年人的樣子，但是卻滿頭銀發，盡顯滄桑。

　　他穿了一身灰色的西服，沒有系領帶，看得出有一絲絲的緊張，因為他的雙手放在了台面上，兩手交扣，兩個大拇指在時不時的互相摩擦，這是很多人緊張時無意識的小動作。

　　但當主持人說完“下面就讓我們把時間交給辛市長”的時候，他的臉突然就堆滿了適度的笑容，眼睛也正視著鏡頭，一副泰然自若遊刃有余的樣子，開始他的匯報。

　　“各位市民，針對今天早些時候廣勝港垃圾處理基地的疑似化學品泄漏事故，我相信大家都有很多疑問。現在，根據初步的事故調查結果，我謹代表市裡和環保局領導層給大家做一個情況匯報。”

　　電視台直播的頁面上並沒有什麽特別，平靜而順暢。

　　但梁辰煙打開的網絡平台同步直播頁面上就沒有那麽安靜了。畫面上的彈幕再快點都要變成流線型了。

　　“說那麽多廢話乾嗎，趕快說正事！”

　　“會不會是一個天大的陰謀?我突然有點不敢聽了。”

　　“這人怎麽長這樣，到底是有多老了?”

　　梁辰煙看到有幾個人敏銳地注意到了辛市長說的“疑似化學品”，他們說:“‘疑似’是什麽意思?那就不是化學品?不是化學品能是什麽?不是化學品為什麽要疏散人群，如臨大敵?”

　　她也不解，正想問薑愈和梁甫森，卻發現他們倆都異常認真地在看著電視畫面。

　　梁甫森皺著眉頭，有些隱忍的憤怒。他就是這樣一個人，經常會為一些不公的事情感到憤慨，即使是別人的事情也會。

　　薑愈也皺著眉頭，但她似乎很迷茫的樣子，似乎有什麽事情讓她不解。

　　梁辰煙覺得自己還是不要打擾那兩個人好了，便也隻好認真看起來。

　　辛市長:“此次事件的主要原因是因為垃圾處理基地工人操作失誤，導致垃圾處理溶劑異常流出，但該溶劑分子式穩定，對人體並無毒性，在場的工作人員又防護得當，因此並不會導致任何問題。”

　　主持人:“既然如此，那為什麽根據我們的外場記者報道，四院已經接待了很多垃圾站的員工去檢查身體呢?”

　　“其實那是因為他們自己不放心，當時是跟他們解釋過不需要過度擔心，不會對身體有影響的，但是他們還是想檢查一下讓自己安心吧。這個我們自然也是支持的。”

　　主持人:“那我還是覺得有點奇怪，既然這樣，又為什麽全市停工停課呢?”

　　“是這樣的，在剛剛泄漏的時候，因為並沒有確定泄漏的是哪種物品，是其中一種還是多種，我們本著為人民群眾負責任的態度，就還是發送了預警信息，讓附近的居民最好回家，以防吸入什麽物質，但現在經過迅速的排查之後，已經確定是無毒無害的生物製劑，大家不用擔心，明天都可以恢復正常工作和學習秩序。”

　　主持人:“那本著負責任的態度，為什麽不主動組織垃圾站員工來體檢一下，而是勸他們不必擔心呢?畢竟您也不確定到底是一種還是多種物質泄漏了對嗎?”

　　梁辰煙打開的網絡直播屏幕上瞬間出現了無數對這位主持人大佬的景仰之詞。

　　“挖槽，這是可以說的嗎?”

　　“這竟然是我們國家的電視台主持人嗎?”

　　“這位叫什麽，我從現在開始粉他！”

　　“沒想到啊沒想到，堂堂副市長被小小主持人問倒了。”

　　辛市長遊刃有余的神色有點一點裂縫，但他很快就調整好了:“我們之前是不確定的， 但現在已經可以確定了，畢竟也要給我們相關機構一些時間去調查對吧……”

　　主持人完全沒有讓他說完的意思就接上了話:“經過短短幾個小時的調查就確定了嗎?那為什麽之前要那麽倉促地決定停工停課造成周圍居民恐慌呢?”

　　辛市長此刻終於被問得有些慌亂了，從來都只有官員高高在上，被主持人捧著，甚至只要接著他們送過來的寫好的發言稿就好了，這就是為什麽來之前他憑著自己從前的文學和演講功底就打了個腹稿就出鏡了。

　　這種場面他自認為還是不難處理的。

　　但今天的局面卻很不一樣，他恐怕是S市第一個被這樣連連質問的官員吧。他萬萬沒想到，會遇到一個油鹽不進絲毫不給他面子的主持人。當然他可以沒有面子，可是他代表的是官方啊，怎麽可以也不給官方面子呢！

　　既然他們不給自己面子，辛市長似乎也覺得不必給別人面子。

　　他沉下臉，冷冷說了一句:“今天的發布會就到此為止吧，大家只需要知道從現在開始，什麽事也沒有了，明天所有人該幹嘛幹嘛，其它的無可奉告。”

　　然後辛市長站起來，走出了鏡頭。

　　他絕不想也絕不會讓別人知道，停工停課的決定並不是自己下達的，而是因為今天白天他有要事和廣勝港的負責人在外面見了一面，臨時頂替他的助理接到廣勝港上報的緊急情況後替他做的決定。

　　助理不懂專業知識，決策也不正確，以後要找個機會發配到別的部門去，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