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聞道把梁甫森拉到了自己好朋友家開的私人醫院裡。
他跑到S市來,也是多虧了這位好友的幫忙。虱子多了不怕癢,欠一個人情和欠多個人情都是欠,他乾脆連住院的所有費用都要求記帳。
梁甫森出院後,曹聞道把他安置在了自己家名下的一套閑置的房產裡,是一個高爾夫俱樂部的別墅群,棟與棟之間隔得很遠,人煙稀少,空氣清新,非常適合療養回復。
頭兩年的梁甫森意志消沉,基本不見笑容,他知道曹聞道很想問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麽,但看他自己不想說的樣子,便也沒問。
新聞裡只是報道了公司的火災和爆炸事故,公司的一個合夥人喪生,另一個合夥人被迫解散公司,遣散員工。即使曹聞道再好奇,還是忍住了。他不問,梁甫森自然也不會主動說。
梁甫森大大小小不知道經歷了多少手術,清創,氣管插管,植皮,瘢痕祛除,直到第二年他才可以像個正常人那樣自由地活動。
而把臉上的瘢痕去掉,本來是不在他計劃內的,但曹聞道堅持要他做整形手術,他說:“你不怕自己嚇人,我還怕你嚇人,以後你嚇壞了師母和小煙怎麽辦?”
梁甫森也知道曹聞道不是真的嫌棄自己,他也是真的害怕自己臉上可怖的疤痕嚇到家人,便乖乖地做了曹聞道推薦的所有手術。
錢都是曹聞道出的,醫生也是他請的,梁甫森心裡一筆一筆記著帳。
雖然也都在本子上記過,但到後面他自己都不忍心去看那個加總的數據了,他覺得自己下輩子也不見得能還得清這筆債。
曹聞道仿佛知道梁甫森想什麽,他對梁甫森說:“師父,你別記了,我是個富二代,巨富的那種,我差你這點錢嗎?”
“你不差錢是你的事,但你的錢,或者你家裡的錢跟我有什麽關系?”梁甫森說得頭頭是道。
但曹聞道也回答得理直氣壯:“沒什麽關系,但你是我最尊敬的師父,我樂意,我喜歡,我願意!”
梁甫森歎氣:“那你家裡那邊,會由著你這麽揮霍嗎?”
曹聞道:“你別想那麽多,我自有辦法對付他們。”
他其實並沒有跟家裡要錢,只是欠好友的錢再多一筆而已,不過他這人一向樂觀,覺得余生那麽長,總有機會還。
“什麽辦法?”梁甫森問,“不對,你跟家裡不是鬧掰了嗎?哪來的錢?”
“哎呀,你好囉嗦,別管了,聽我的,你就好好治療早點恢復就好了。”
聽到這話,梁甫森沉默了。
良久,他輕輕地問:“恢復了又怎樣?”
每次回到這個話題上,曹聞道便知道梁甫森的心病還是親人。
梁甫森跳樓那天,在暈過去之前,他說了一句:“別告訴任何人。”
曹聞道不懂,但他覺得師父一定有他的原因。
他後來不止一次提過這件事,但梁甫森只是搖頭。曹聞道覺得他是受到的打擊太大了,後來便也不敢總是提了。
曹聞道這次沒忍住,又問:“師父,你為什麽不讓我通知師母和小煙?”
但幸好這次,梁甫森只是搖搖頭,卻給了一個解釋:“看到我這樣子,她會難受的,我知道。”
“可是,她以為你死了不是更難過。”
“但,她反正都已經認為我死了,難過的時間,也過去了吧。”
“那以後你都不見她們了嗎?”
“我不知道。”
梁甫森說話輕輕的,沒有什麽力氣,似乎並沒有多哀傷。可是曹聞道看到他的眼角淌下淚水。
後來,曹聞道也不知道具體怎麽樣能使梁甫森振作,只能三天兩頭想些有的沒的來轉移他的注意力,希望他能不那麽關注令人沉痛的往事。
但其實他一個大男人,對安慰開導這類事情也沒有多少思路。
於是梁甫森便看到他動不動就打開電腦和手機求助萬能的互聯網,某寶,某度,某歌,某乎,某瓣,總之是找遍了他所知道的渠道。
有人說,美食能治愈人心。
“師父,今天我們去買菜做飯吧?”曹聞道巴巴地看著正在落地窗前安靜看書的梁甫森,希望得到他積極的回復。
梁甫森“嗯”了一聲,半晌才把視線移到曹聞道身上來:“做飯?我不會。”
“我會呀!”
說完曹聞道興奮地跳過沙發,撲到在小茶幾前面曹聞道坐著的椅子上,差點撞翻梁甫森,活像一只求關注的大狗。
梁甫森其實對美食並沒有什麽興趣,況且他幾次下廚的經驗也並不美好,薑愈在他最後一次差點燒了廚房以後就惡狠狠地說過讓他這輩子最好餓死也別接近廚房了。
唉,要是能再見薑愈,被她罵幾句又算什麽。想到這裡,他莫名其妙就答應了曹聞道去買菜做飯的提議。
“真的?你答應了?”
“真的。”
“不是騙我?”
“再囉嗦就不去了。”
“別!去!現在就準備。不過……”曹聞道看了一眼梁甫森穿了兩年的白色老頭汗衫和大褲衩,這副裝束把他敬愛的老師硬生生變老了二十歲。幸好他腿上的傷疤治療後也不太明顯了,要不然別人一準不停盯著他看。
“不過什麽?”梁甫森已經在穿鞋打算出門了,是一雙灰色的洗澡拖鞋。
他目前只有兩雙鞋,都是一模一樣款式的拖鞋,還是搬過來的時候曹聞道隨便在超市買的,藍色的室內穿,灰色的出門遛彎穿。因為出門也就是在高爾夫俱樂部的大園子裡走走,他也走不了多遠。
或許是又想到網上的人說,適當的穿著打扮也能讓人心情愉悅。既然要出門買菜,曹聞道便乾脆把他們身上的行頭也裝備一下好了。
於是兩個人讓接送的司機把他倆送到了附近的商場,曹聞道拉著梁甫森,下車就直奔男士購物區。
好像帶著女朋友瘋狂購物的男人,曹聞道用手指著商場裡一排的店面,豪氣地說:“看中了什麽就拿, 我買單!”
梁甫森難得被他的語氣逗笑,微微翹著嘴角,說:“用不著,我身上的衣服都沒破。”
“沒破也可以買新的,你這些衣服讓你老了二十歲。”
“那又怎樣?又沒人看。”
“哼,等和師母相認了,人家說,‘薑博士,這位老先生是您的父親嗎”的時候,你看看自己要不要注意點!”
梁甫森瞪大了眼睛,這是他從未想到過的一個點,但也是他會在意的點,他終於緩緩點頭,走進了商店。
可是,他們倆都不會挑。以前的梁甫森全身都是薑愈打造的,自己從沒有操心過這些,就是十幾歲的梁辰煙都比他對服裝的審美觀更好。
曹聞道倒是從去國外讀書到這幾年流落在外,經常自己買東西,但他的偏好就那麽幾樣。於是,最後梁甫森買到的衣服,全部都是曹聞道現在穿的品牌和風格,只不過碼數小了一些。
“聞道,這衣服真的適合我嗎?”梁甫森站在一家名字叫“潮男衣櫥”的服裝店的穿衣鏡前面,一臉疑惑。
店裡的服務員是兩個二十多歲的女孩,梁甫森和曹聞道進來的時候她們都毫不猶豫地將關注點和熱情服務給了一看就是她們目標客戶的曹聞道,更別說他那張秒殺一切顏狗小姑娘的臉。
但隨後她們發現真正要買衣服的是那位“大叔”。雖然沒抱著能成交的希望,但梁甫森穿上胸前印著骷髏頭的黑色T恤和青綠色工裝褲和馬丁靴的時候,她們不禁也眼前亮了亮。
這不就是時下流行的頹廢大叔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