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等薑愈發脾氣或者解釋，譚奇已經跟著醫生出去了。

　　他們來到醫生辦公室，醫生正色對譚奇說:“本來你太太今天是可以出院的，但是……”

　　他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紙來:“昨天看你太太傷口挺深，面積也大，還接觸了下水道的汙水，我就順路取了一點傷口組織做了個培養。”

　　他把手上的紙遞給譚奇，怕他看不懂，指著一行字說:“金黃色葡萄球菌的含量很高，而且還有真菌和厭氧菌，這些都很容易引發敗血症，但從昨晚的血常規情況來看，她雖然白細胞有點高，但發熱並不明顯，應該問題不大。不過這也是比較奇怪的地方，有可能是她的免疫系統比較強大，要不然這種情況十之八九都會有比較嚴重的感染症狀。當然，我還是建議她觀察兩到三天，有針對性地用幾天藥，如果三天后沒有全身症狀傷口愈合也不錯的話，就可以回家去，到時候每天來換一次藥就好了。”

　　譚奇松了一口氣，雖然確實有感染的風險，但是還不算大問題，就算是有敗血症，症狀比較嚴重，但是症狀也會很明顯，如今的治療手段很成熟，尤其是住在醫院裡，並不用太擔心。

　　“那，要不要轉去住院部?”

　　“我們這裡留觀的床位暫時還有，就不用了吧。”

　　譚奇說:“其實，如果就是這事的話，您也不用避著病人，她可以接受的。”

　　醫生歎氣:“有些人可以，有些人不行。主要是你太太吧，昨天還沒看病的時候就暈了，所以我懷疑她心思比較細膩，比較敏感，不太能承受情緒波動，我也怕講不清她會太激動，如果你沒來我跟她講也行，但你來了就直接跟你講，我們都是男性，溝通比較直接一點，你能理解吧?”

　　譚奇點頭。

　　那醫生不等他說話，又伸出手來，挽起自己的袖子，指著手臂上的抓痕，痛心疾首地說:“也是昨天晚上，因為情況緊急當著病人的面解釋了一下病情，病人也是個三四十歲的婦女，我以為會比老年人開明些承受能力好一些呢，誰知……”

　　他一拍桌子:“她竟然一聽就心動過速，房顫，暈了過去！你猜怎麽著?原來她本來就有高血壓病史，承受不了一點打擊。但，這也不能怪我吧?”

　　譚奇搖頭:“不能。”

　　“接著你猜怎麽著?”

　　還賣起關子來了，譚奇又搖頭，表示不知，假裝剛才一點也沒看到醫生手上的抓痕。

　　“病人家屬當場就襲擊了我！你知道後果是什麽嗎?”

　　譚奇一臉茫然，頭都忘記了搖，心想，我又不是醫生我哪知道病人會有什麽後果呢。

　　“後果是，差點你老婆就沒人救了！”

　　譚奇扶額，這個醫生要是沒做醫生，是不是還挺適合去講相聲的，雖然也並沒有那麽好笑。

　　但他還沒結束呢:“你老婆昨晚就暈過一次，萬一今天再來一次，你能不能保證不要怪我?”

　　譚奇搖頭。

　　“不能保證?”

　　“不是，不怪你，這哪能怪你呢。”

　　“就是嘛。一看你們夫妻倆就是通情達理的讀書人。”

　　“倒也不……”

　　“不過，我可是再也不敢冒險了。”

　　那醫生這一通抑揚頓挫的跟單口相聲一般的言論講下來，譚奇也就光能捧個哏，說不上別的話。

　　但他突然想起醫生說薑愈暈過一次，連忙趁著難得的空檔問:“是怎麽回事，她怎麽還暈了呢?”

　　“剛才不是說了嗎，也不知道是情緒激動還是估計摔下去的時候砸到頭了，有些腦震蕩。”

　　“但腦震蕩一般也不會昏迷吧?”

　　“喲，你還挺清楚?”醫生露出了刮目相看的神色。

　　譚奇微赧，說:“略懂，肯定不如您懂。”

　　那醫生也不介意，說:“這就是奇怪的地方，CT並沒有異常，卻昏迷了，我也暫時不知道是什麽原因，只能估計是腦震蕩加情緒激動，所以才更要留下來觀察一下，萬一還有些遲發的症狀就麻煩了對吧?”

　　譚奇點頭，確實如此。

　　見那醫生終於滿足了自己的表演欲，打算下班了，便謝過醫生，回了病房。

　　路上他有些忐忑，畢竟剛才冒充了一把家屬，薑愈對他印象本來就不好，這下不知道會不會生氣。

　　哦不，生氣是鐵定的了，應該思考一下到底會生氣到什麽程度才對。但他們只是鄰居，應該不會生氣到打人的程度吧。

　　薑愈打人他不怕，不過想起曾經看到過的梁辰煙那一面牆的拳擊跆拳道獎牌還是讓他有點發怵的。

　　他怕挨打的時候記得自己是個鄰居，但他自己跑去獨自跟醫生接洽的時候，怎麽不想想自己也只是個鄰居呢！

　　病房裡的薑愈從譚奇跟著醫生走了就開始數落梁辰煙:“你怎麽不跟著去?快去跟醫生說他不是你爸啊！這個譚奇真的是有病哦，古怪得很，誰要他狗拿耗子多管閑事！越想我就越氣，你也是，學這麽多拳擊到關鍵時候怎麽用不上呢?這種人是不是有點欠揍啊，等下回來你教訓教訓他?只要不打死人，我就當沒看見好了。”

　　梁辰煙試圖和稀泥:“哎呀，算了算了，人家也是好心，他去就去嘛，聽了回來傳達給我們就好了。”

　　薑愈覺得她還是年輕，心大。其實她也是不希望母親情緒太激動，怕引發她原來的病。

　　不過薑愈這次還好，看起來，只是沮喪低沉抑鬱的情緒對她有影響，憤怒情緒反而激發了她的鬥志。

　　比如現在，她翻著白眼用比平常說話還高一倍分貝的音量問:“你怎麽知道他會不會如實傳達?”

　　“你……是不是有點太小人之心了?你怎麽知道他就不會如實傳達?”

　　薑愈:“你……，好吧，換個角度，他又不是我們家的人，我要他去跟醫生交流幹嘛?這是我的病，我的隱私你懂不懂?”

　　她越說越氣，突然發現自己又不是多麽嚴重的病，頭也沒有昨天那麽暈了，也不是不可以起床，便乾脆掀了被子坐了起來，把腳套進鞋子裡就要去找醫生。

　　她鞋子都沒套牢，又著急走，剛踉踉蹌蹌走到病房門口，便左腳絆右腳，眼看就要摔倒。

　　梁辰煙想拿個外套給她披上，沒來得及去扶她。

　　幸好剛走到病房門口的譚奇一個箭步走了上來，看似瘦弱的身體牢牢地一把抱住了跌進自己懷裡的薑愈。

　　薑愈的臉一下撲進了譚奇的胸前。

　　譚奇想也沒想，一隻手抱著她的背，一隻手撫摸她的頭髮，擔心地說:“怎麽這麽不小心，這麽著急要去哪裡?”

　　薑愈又急又氣，站穩了趕緊掙脫了譚奇的手，眉頭緊皺，怒氣衝衝。

　　“你說要去哪裡?去聽一下你們背著我說些什麽！譚奇你這個人怎麽回事?你不是我們家的人，為什麽要來打探我的隱私，我的病關你什麽事?你一個知識分子有沒有點分寸感?你有沒有點做為一個普通鄰居的自覺?是不是我平時對你還太客氣了?”

　　她一連串的質問下來，氣都快喘不上了，只能暫停一下給自己平複幾秒鍾的時間。

　　梁辰煙不知道該幫誰好，她知道譚奇也是為她們好，但是薑愈說的也不無道理，譚奇確實也有點逾越。

　　她不知道譚奇又會怎樣為他自己辯解，反正他應對自己之前的質疑遊刃有余，老媽這裡的怒氣就讓他自求多福好了。

　　誰知譚奇一點也沒有辯解，只是松開了本來虛虛扶著薑愈手臂的手，低著頭滿臉懊喪地輕聲說:“對不起，是我逾矩了。”

　　他這樣以來，薑愈一腔的怒火反而不知道要發泄到哪裡去了。

　　想想覺得這個人可真是玩弄人心的高手，敵進我退，敵駐我擾，對他溫和點就順杆爬老高，對他強硬點就使出溫柔的殺手鐧，簡直不知道要怎麽對付。

　　最後梁辰煙還是看不下去了，說:“老媽，批評譚叔叔這事可以晚點做，反正他也跑不了，但重要的是不是先得知道醫生說了什麽?”

　　譚奇對梁辰煙露出讚許的微笑，剛想誇她懂事，梁辰煙指著他晃手指，神情肅穆，語氣冰冷:“不許隱瞞任何事情。”

　　譚奇:“你們都是聰明人，如果不是怕刺激到你媽，醫生怎麽會單獨叫我去呢?”

　　薑愈和梁辰煙神色都凝重起來。

　　譚奇又說:“其實我只有一個要求。”

　　“你還敢提要求?”梁辰煙其實也聽懂了他的潛台詞，知道他是打算說實話的，但為了配合她媽媽的怒火，繼續逼迫譚奇說實話，她便兩隻手開始握拳，一隻手掌包著另一隻拳頭摩擦，頭左右歪一下，嘴唇也抿緊了，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

　　譚奇其實也覺得那醫生純屬多慮，便配合著梁辰煙故作投降狀:“饒命吧女俠。其實要求很簡單，就是只要你們別激動，別動不動就去找醫生麻煩就行了。”

　　“這是什麽要求啊?”

　　譚奇也知道母女倆跟醫生昨晚遇到的患者和家屬不一樣，便不再猶豫，把醫生的話一五一十傳達了。

　　“就這?”母女倆齊聲問他。

　　“對呀。”

　　“就是感染有點嚴重，要求多住幾天院唄?”梁辰煙再次確認。

　　“是呀。”

　　“你肯定隱瞞了什麽吧?就這樣的事情值得這麽偷偷摸摸的嗎?”薑愈說。

　　“我對天發誓。”

　　“我們一家人都是唯物主義者，不信發誓。”

　　“那要不我陪你去醫生那裡再問一遍吧。”

　　“要是你們已經串通好了呢?”

　　譚奇:“算了，那我不管了，你愛信不信。”

　　人有時就是這麽奇怪，你越辯解越想要人家相信，人家越覺得不可信，但只要一說隨便，不信就不信，那他們多半就信了。

　　今天也花了不少時間在薑愈的病房，譚奇還有工作，便交代了幾句，說晚上給他們送飯，就走了。

　　等到晚上譚奇辛辛苦苦做了飯提著保溫飯盒來到薑愈病房的時候，卻發現病床上空無一人。床鋪整潔平滑，被子疊得方方正正，床頭櫃上的生活用品全都沒有了蹤影。

　　毋庸置疑，薑愈出院了。

　　譚奇甩甩頭，有點懷疑今天早上遇見薑愈母女倆的場景是不是在做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