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你是公交車站那個小姑娘。”“暴徒”記性還不錯,他笑著說,語氣一點兒也不“暴徒”。
這一笑,又差點把梁辰煙的魂勾走了。
她不爭氣地想,世界上怎麽有人可以帥成這樣,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這個人還實實在在出現在了自己的生活裡。
“哥哥,我……”梁辰煙在盤算這要怎麽說才能解釋得清楚自己尾隨他出現在這裡。
“跟蹤我?”
“啊?算是吧,其實也不能怪我……”
“呵,你這個小姑娘有趣,不怪你怪我嗎?”
“是呀,誰叫你長那麽帥,帥得都沒天理了。”
不管聽起來有多假,但誰受得了這樣的奉承?“暴徒”臉上的笑意更濃:“小姑娘嘴巴怎麽這麽甜?”
梁辰煙放下心來,但沒放多久,又提了上去。
“暴徒”臉色突然轉陰,說:“你是怎麽進來的?尾隨我進來的?從什麽時候開始跟蹤我的?”
警惕性還挺高。
梁辰煙還沒來得及回答,門突然被打開了,有人喊:“誰在裡面?”
“暴徒”飛快把梁辰煙拉進了角落的一個桌子下面。雖然不是完全隱蔽,但跟大門中間隔著高高的搖床,視線不能直接到達這裡。
兩個人擠在桌子下面,膝蓋彎曲著蹲在那裡,頭也不得不低著,“暴徒”還一直鉗製著梁辰煙的手腕,兩人的小臂和大臂都靠在了一起。
初夏的日子,大家都穿得不多,“暴徒”是黑色的背心,梁辰煙是一件貼身的短袖T恤。兩個人手臂上的皮膚就貼在了一起。
梁辰煙的皮膚有些涼,“暴徒”的皮膚有些溫熱。剛貼上的時候兩個人都抖了一下,有些異樣的刺激。
但情勢所迫,他們也沒有時間和心情思考這樣的肌膚相親有什麽問題,更不可能心猿意馬。
“誰在裡面?再不出來我報警了!”那渾厚的聲音又喊。
梁辰煙感覺“暴徒”歎了一口氣,捏了一下她的手腕,做了個口型說“別出去,等我回來”,便自己走了出去。
“杜博,是我!”
“哎喲,小曹啊,你怎麽這麽晚還在啊?”
“白天有點事沒搞完。”
“不對啊,這兩天你不是休假了嗎?”
“你記錯了,休假昨天就回來了。”
“哦哦,是嗎?那是我記錯了,那你還要再弄一會嗎?”
“沒事,搞完了,對了,你怎麽還在?”
“唉,我們組的項目最近有點麻煩,我今天整理東西搞晚了一些,現在要走了。”
“哦,是啊,那你辛苦了,一起走吧……”
“啪”的一聲,燈關了,兩個人的聲音和腳步都遠去了,留下梁辰煙一個人疑竇叢生。
看起來“暴徒”的卡還真不是偷的呢,堂堂研究所的工作人員,這身打扮和他的職業倒真是夠對比鮮明的。
但他既然是工作人員,為什麽要偷偷摸摸地回來?他來又是幹什麽的呢?
一定有什麽秘密。
時間有點晚了,梁辰煙想起家裡的薑愈,有些擔心,掏出手機想要給她撥個電話,發現這裡竟然沒信號。
她也顧不上“暴徒”口型裡說的“等我回來”,想著既然知道他在這工作了,以後就能直接找來了,便躡手躡腳沿著自己來的路線,刷刷刷幾下順著汙水管溜了下去。
那頭薑愈接到梁辰煙第一個電話的時候,正在下班的路上。
她顧著跟梁辰煙講話,不知不覺從地鐵站出來就走向了路中間,完全沒看到四周的人和車。
這時恰好有個送外賣的電動車飛快騎過來,差點撞到薑愈。薑愈在這時掛了電話,剛剛來得及躲開從左邊蹭過來的電動車。
她右邊的路上有個黃色護欄,上面掛了個警示牌,寫著“危險!請勿靠近!”。
薑愈為了躲開電動車,壓根沒看見這牌子,而且躲得快,也來不及收住自己傾斜的身體,為了平衡,隻好往那邊急走了幾步。
這樣她就眼睜睜看著自己推開了護欄,身不由己地踩進了警示牌後面沒有井蓋的下水道口。
薑愈“啊”地大叫,雙手撲騰了兩下,瞬間消失在了下水道口。
“救命啊!”
路邊很多人看到這一幕,都趕過來施救。
人多力量大,很快就有身體強健的兩個壯年人把薑愈給拖了上來。
薑愈身上有不少汙泥,頭髮凌亂,左手小臂上似乎有一個很大的傷口,雖然沒有流血,但一大片都是鮮紅色的滲出。
薑愈忍住痛,旁邊有人已經從包裡找出乾淨的一次性毛巾遞給她。雖然沒有滅過菌,不適合處理傷口,但也沒有更乾淨的東西了,她便只能拿著壓在了左前臂上。
有人問要不要叫救護車。
薑愈雖然剛才也碰到了一下頭,現在有點暈,但意識卻清醒著,想著自己還能走,覺得沒事,便說自己打車去醫院好了。
那騎電動車送外賣的小夥子剛才嚇呆了,站在那裡半天沒說出一句話來。
現在他回過來一點神,忐忑地走到薑愈面前說了聲“對不起”,然後小心翼翼地問:“姐,要不然我送你去醫院吧?如果……你還敢坐我的車的話……”
薑愈想了想,覺得這個時候打個車說不定還不如電動車快,但又有些擔憂路上其它橫衝直撞的電動車。
萬一這人拉著她再超個速搶個道,或者兩個人再在什麽地方摔一跤,她這條命估計得交待在S市的車流裡了。
看她猶豫,那小夥子也不敢勸,只能不停說:“對不起,姐,我沒有多少錢能賠給你,但我一定能送你去醫院,咱們看病花了多少我就給多少行不行?我也沒有多少存款。實在對不起。”
看著小夥子就要哭出來的表情,薑愈恍然大悟,原來他以為自己在盤算著獅子大開口索要大額賠償呢。
薑愈看那小夥子可憐,便起身說:“行,你送我去醫院吧。”
小夥子臉色稍霽,趕緊跨上電動車,等著薑愈上來。
薑愈坐上去以後,只能用右手扶住電動車後面的籃子,還不忘交待:“你慢點騎,可不能再出事了,再出事我們倆都得受傷。”
小夥子發動電動車,嘴裡答應著:“姐,你放心,我這回一定好好開,其實我從來沒撞到過人,今天是第一次呢,不,今天我也沒撞到你,其實是你自己突然走到路中間的來的,你在打電話呢……”
薑愈也知道確實是自己的問題,她其實也沒打算追究這個小夥子的責任。
但小夥子講著講著又內疚起來:“不過,就算不是我撞的,也是我嚇到了你,姐,你可千萬別跟我們平台投訴,或者把這事發到網上去,求你了,我今天一定把你安全帶到醫院,什麽外賣都不送了,就隻伺候你……”
薑愈有點想笑,今天還碰上了話癆,忍不住說:“你少說幾句,認真騎車。”
“好嘞!”
小夥子把薑愈送到了S大附屬醫院也就是四院,這是附近離得最近的醫院了。他跑上跑下給薑愈掛了急診號,帶著她在急診科那裡等醫生。
“這不是急診科嗎?為什麽還要等?”小夥子很不解。
其實是因為急診科也有不少患者,比如突然發燒的,尤其是嬰幼兒,普通感冒發燒的孩子看急診也是要等幾個小時的,只有那些真正危及生命的急症才能馬上被接診。
因為薑愈的傷也沒有那麽急,意識清楚,傷口的血好像也止住了,所以雖然有好幾個醫生在值班,但似乎都在處理前面剛送來的情況比較緊急的患者。
薑愈給小夥子解釋了一下,兩個人便坐下來等。薑愈還跟小夥子聊起了天。
“多大了?”
“二十。”
“每天送外賣到幾點?”
“不一定,一般十一點左右吧。”
“每個月收入還可以嗎?”
“好的時候能有七八千,差的時候三四千也不一定。就看我車騎得多快了。”
怪不得路上送外賣的各個都像趕著去投胎,也是不容易。薑愈想。
這時小夥子肚子裡傳來咕咕聲,薑愈覺得自己也餓了。
小夥子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麽,一拍大腿:“姐,你也沒吃飯吧,你等我!”便往外跑去。
一驚一乍的,薑愈想。還沒想完,小夥子提著兩盒外賣進來了。
“已經超時了,被客戶退掉了,剛好我們倆吃。”小夥子開心地說。
薑愈想著也對,便站起來去接小夥子遞過來的盒飯,誰知頭不知怎麽突然暈起來。
薑愈搖了搖頭想讓自己清醒,但沒有用,她眼前很快變得陰暗起來,沒幾秒就只聽見旁邊小夥子大喊:“姐!姐!你怎麽了?醫生,救命!”
薑愈失去了知覺。這回她不用再排隊等醫生了。
薑愈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很長的夢。但夢的內容極其混亂,還不連貫。
她夢到了自己剛認識梁甫森的時候,她大一,他研一,他們偶然會在學校的圖書館相遇。
兩個人都在生命科學的專業書架前面看得認真,直到管理員喊著要熄燈了。
他們抬起頭來互相看了一眼,梁甫森對著她笑,但薑愈只是微微翹了翹嘴角。梁甫森喜歡她,可她還沒想好。
她夢見了兩個人第一次牽手,是梁甫森主動的。那時她漸漸和梁甫森熟悉起來,了解到他的為人,兩人開始有越來越多的共同話題。
他們兩人都是詩歌愛好者,梁甫森約她去學校中間的湖邊上散步,說讀到了一首好詩,要給她分享。
她聽見梁甫森用有點沙啞的嗓音念出了那些詩句。
I love you not because of who you are, but because of who I am when I am with you.
我愛你,不是因為你是一個怎樣的人,而是因為我喜歡與你在一起時的感覺。
No man or woman is worth your tears, and the one who is, won’t make you cry.
沒有人值得你流淚,值得讓你這麽做的人不會讓你哭泣。
The worst way to miss someone is to be sitting right beside them knowing you can’t have them.
失去某人,最糟糕的莫過於,他近在身旁,卻猶如遠在天邊。
Never frown, even when you are sad, because you never know who is falling in love with your smile.
縱然傷心,也不要愁眉不展,因為你不知是誰會愛上你的笑容。
To the world you may be one person, but to one person you may be the world.
對於世界而言,你只是一個人;但是對於某一個人,你就是他的整個世界。*
他牽起了薑愈的手,說,薑愈,to me, you are the world.對我來說,你就是整個世界。
夢境又跳到了梁辰煙出生前,薑愈吐得厲害。
那時薑愈博士還沒畢業, 一邊讀書一邊生孩子非常辛苦,但不願服輸的她咬牙堅持了下來。
梁甫森卻異常心疼,他苦著臉給薑愈送水送毛巾,還說:“好好,咱以後再也不生了,你太受苦了。”
有這句話,薑愈覺得自己又能堅持下去了。
接著夢裡的梁辰煙突然就長大了,在班上揍了欺負別人的同學,被老師送到薑愈前面告狀。
“他欺負別人在先的,你們不相信我也不相信小胖嗎?我們倆一起看見的!”梁辰煙喊。
薑愈問:“那小胖怎麽不揍人?”
梁辰煙:“他動作太慢了!”
薑愈哭笑不得,梁甫森還豎起大拇指誇她呢。
薑愈還夢見了實驗室,對了,在去圖書館工作之前,她也是搞科研的,但那實驗室裡有些什麽東西都是模糊的,只看見一個顯微鏡下的圖像,又陌生又熟悉。
似乎是什麽東西的細胞,有藍色的東西在裡面動,突然圖像裡的藍色物體竟然變大,變成了棕色,還有帶著翅膀的昆蟲,飛向薑愈的眼睛!
薑愈想大叫。但接著實驗室突然爆炸了,烈焰衝起,白光耀眼,那金色的烈焰當中,是梁甫森微笑的臉。
他說,好好,你太厲害了,我要加倍努力才跟得上你。
然後他的臉便開始嚴重扭曲,變形,隨著整個人漸漸融化掉了。
不要,你別走,薑愈聲嘶力竭地大喊。但她什麽也留不住,她的頭開始劇烈地疼痛起來。
那火焰似乎也燒灼了自己的全身,頭痛得好像要炸裂。
薑愈忍不住了,尖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