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愈走回餐桌，把譚奇的飯盒拿起來，又重重放在桌上，滿臉不高興地說:“你長點心，我看這人對你沒安什麽好心。”

　　梁辰煙歎氣:“我是一點也沒看出來。”

　　“喊你‘小煙’還不夠明顯?”

　　“老媽，楊奕他爸也喊我小煙。”

　　“楊奕他爸認識你多少年了?他跟我們家什麽關系?再說他也不會動不動給我們送鹵牛肉啊。”

　　“那他也得會做啊，吳秀阿姨把他慣得都快四體不勤了。”

　　“別轉移話題，不要提楊奕爸媽了，我說的是對面這個油膩男人。”

　　“他也沒那麽油膩吧，那麽瘦，挺清爽的樣子。”

　　薑愈一拍桌子，把梁辰煙嚇了一跳。她說:“你看，你看，他已經成功吸引你這種無知少女的注意力了，你還為他辯解，你說說，你是不是對他印象還挺好的?”

　　“我對他印象好?拜托，他四五十歲了，我怎麽會被他吸引，老媽你別疑神疑鬼了，我，我就算喜歡小胖也不會喜歡他好吧！”

　　為了讓她媽別風聲鶴唳的，梁辰煙只能搬出了自己的發小。

　　這招挺管用，薑愈暫且相信了她，拿起了筷子吃飯，也催促梁辰煙趕緊吃，還不忘補一句:“喜歡小胖才正常，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年齡相仿，知根知底。”

　　梁辰煙挺不能理解薑愈這不知道從哪裡來的疑心，邊吃邊問:“老媽，你是不是太敏感了點，要非說他關注誰，我還覺得她更關注你呢，你看人家出門時那一眼，看起來對你含情脈脈的。”

　　梁辰煙想打打趣讓薑愈這茬關注趕緊從自己身上轉移走。

　　“嘔……”薑愈總算被梁辰煙的形容逗笑了，故意做出惡心的樣子。

　　但她也是真的覺得譚奇這些莫名其妙的超出普通鄰居的關心讓她不舒服，便又對著梁辰煙進行了長達半小時的女性安全教育，直到吃完飯。

　　薑愈幾乎是第一次見譚奇就對他印象不好。

　　那天她下班看到樓房單元前面平時應該鎖上的大門被一個箱子擋著，旁邊還放著好幾個箱子，不遠處停著一個搬家公司的小貨車，一看就是有人要搬進來。

　　薑愈進去按了電梯，想到他們可能也要坐，便按著開門鍵問了一句要不要等他們。

　　一個跟搬家公司員工一起搬東西的男人看見她好像眼睛放光，聽見她問要不要等更是開心，連忙點頭回答，語調都比普通對話拔高了好幾檔:“好啊好啊，謝謝你！”

　　薑愈看見那眼光當時就有點不開心。

　　她知道自己雖然長得不是國色天香，但也還算可以，但這人也不至於看見一個姿色中等偏上的女人就這樣吧。

　　她也忘記了，其實旁邊就有貨梯，那人的貨物本來應該走貨梯，她根本可以不需要等他。

　　幸好那時剛好也沒有其他鄰居，她問都問了，人家也答都答了，箱子都已經搬了一個進來，便隻好耐著性子等他又搬了四五個箱子進來。

　　電梯裡，薑愈在堆起來的箱子這頭角落裡，那男人在堆起來的箱子那頭角落裡，兩個人誰也看不見誰。

　　還是那男人先開口問:“我去十八樓，麻煩你按一下。”

　　巧了，薑愈家也住十八樓，按都不用按。

　　然後電梯打開，薑愈又幫他按著開門鍵，直到看到那男人把箱子一個一個推到她家對面剛空了幾個月的房子門口。

　　薑愈打算直接進屋的，但那男人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喊:“原來你就住我家對面啊！”

　　然後他直接從走廊那頭跑過來，似乎生怕薑愈就要進去了，要趕在她前面打個招呼。

　　他脫掉手上的白粗布手套，伸手過來說:“你好，鄰居，我叫譚奇，今天剛搬過來，請問你叫什麽?以後請多多關照。”

　　薑愈這才看清他的長相，大約不到一米八的個子，臉頰瘦瘦的，頭髮剪得很短，戴一副黑框眼鏡，其貌不揚，丟在人堆裡認不出的樣子。身上穿著一件寬松的棉布襯衣和工裝褲，腳上穿著馬丁靴。

　　要不是他年紀也不小了，長得也不怎麽樣，衣服也不怎麽乾淨，這一身衣服還挺潮流，穿著的人也該挺順眼。

　　也不知道是不是搬箱子累得滿頭大汗，他臉上還有不少灰塵和汙漬。

　　大概是他太熱情，讓薑愈沒法抗拒，或者是因為他那一身汗的樣子實在有點像從前的梁甫森，薑愈便伸出手象征性地跟他握了握，隻簡短回一句“我姓薑”就進去了。

　　她一個中年寡母，才不要跟一個不知道什麽來路的中年男人互相關照呢。

　　但這個譚奇可不這麽認為，他還真就關照上了。第二天早上看見她們母女倆就熱情地打招呼，好像他們關系有多親近似的。

　　“薑小姐，上班啊。這是女兒吧?多大了?叫什麽名字?”

　　薑愈有點不想說話，但梁辰煙是第一次看見譚奇，見對方的問話半天沒有人答，為了避免尷尬，便接了話:“你好，我是她女兒梁辰煙，您是?”

　　他們一同走進了電梯。

　　譚奇回答:“哦，我是對面的鄰居，昨天剛搬來。以後遠親不如緊鄰，還請多多關照。”

　　梁辰煙點頭。她雖然照顧母親，但人情世故方面也不是那麽精通，薑愈擔心的寡婦門前是非多那套她完全沒概念，隻想著住在自己對面的應該也不會是什麽壞人。

　　況且那人戴著眼睛，背著電腦包，一副知識分子的模樣，讓她也生了幾分好感。

　　不過這人雖然長得不算難看，但臉上表情卻有點僵硬，雖然他對著她們笑，卻覺得有點假。

　　要不是看他年紀也不小了，也不是什麽明星貴人，她都要懷疑他是不是拉過皮整過容。

　　她說:“嗯嗯，多多關照，叔叔您貴姓?”

　　“哦哦，你看我都忘了自我介紹，我叫譚奇，今年四十八歲，祖籍利水市，現在怡海路那邊的……”

　　他話沒說完就被薑愈打斷了:“不好意思，我們趕時間，有時間再細聊啊。”

　　她拉著女兒走出了電梯，心裡想，又不是相親，誰要聽他從祖籍講起啊。

　　再說這個人，熱情得有些過了頭。

　　如果只是對著自己獻殷勤她都能忍，對著女兒這麽熱情，很難不讓人心生懷疑。

　　薑愈看著梁辰煙比自己還高一頭的身段和衣服下隱約可見的少女身段，老母親的擔憂便又生了出來，這人要是真對自己女兒不安好心可怎麽辦啊。

　　“對著陌生男人，你有點警惕好不好?”她忍不住提醒女兒。

　　“哎喲，他都這個年紀了，不至於吧。”梁辰煙一向心大。

　　“就是這個年紀了還對你獻殷勤才惡心啊！”

　　“哪裡有對我獻殷勤，我為什麽沒感覺的?”

　　“唉，你什麽時候能心思細膩一點。”

　　梁辰煙無言以對，兩人分道揚鑣。但從此薑愈便對譚奇越發冷淡起來。

　　譚奇倒也沒有太過分，有時候在樓道裡遇見她們會打招呼，並沒有什麽太出格的舉動。

　　後來，薑愈恢復得還不錯了，便又回去了單位上班。譚奇還送過一次菜，可能是擔心再被薑愈冷言冷語，便真的隻站在門口遞給她們。

　　倒是梁辰煙私底下對譚奇的廚藝讚不絕口:“媽，譚叔叔做的這個小龍蝦真的好好吃哦！哇，這個料的味道真的是絕了，不行了，我要吃三碗飯。”

　　薑愈一開始堅決抵觸譚奇的投喂，但看梁辰煙吃得有滋有味，她也不想委屈女兒，畢竟她還在長身體，就由著她吃。

　　看梁辰煙吃得實在是津津有味，薑愈自己也有點按捺不住，便小心翼翼地嘗了一個麻辣小龍蝦。

　　她不得不承認這菜的味道確實不錯，但她也不想對譚奇有什麽褒獎，只能說:“哼，知道被拐賣的那些小孩都是被什麽騙走的嗎?壞人的糖啊！跟這人送的菜有什麽區別?”

　　梁辰煙歎氣:“老媽，你看看我。”她把寬松的袖子挽到肩膀，握緊拳勾了一下手臂，露出聳起的肱二頭肌，說:“我一個堂堂泰拳比賽校園組冠軍，他能佔得了我便宜?”

　　薑愈點頭，第一次覺得梁辰煙從小到大學的這些稍顯暴力的興趣班非常實用，便也安心吃起來。

　　兩個人最後還是把小龍蝦乾得只剩一堆殼。

　　第二天一早，母女倆一起出門，薑愈已經換了鞋子，想起垃圾忘記拿了，讓梁辰煙回去拿。

　　梁辰煙一手提著一個垃圾袋另一隻手提著兩個垃圾袋走出門的時候，譚奇已經進了電梯，一直在按著開門鍵等她們母女倆。

　　盡管薑愈在梁辰煙出來之前說了幾次讓他先走，他就是固執地說“再等等”。

　　電梯門關上，見梁辰煙提著垃圾袋，譚奇伸手就去接:“這麽多垃圾?來給我一個。”

　　梁辰煙往後躲了躲，說:“不用，我提得動。再說，有點髒，您這淺色的衣服到時候別給弄髒了。”

　　譚奇笑:“沒事的，你這孩子，還這麽客氣，來叔叔幫你拿一個。 ”說著便直接伸手去拿她的垃圾袋。

　　梁辰煙還想躲，力氣用得大了點，反而袋子碰到薑愈垂在手上的鑰匙，一把把廚余垃圾袋給劃破了。那裡面便流了一些湯汁出來，不巧流在了譚奇的運動鞋上面。

　　“哎呀！”梁辰煙喊，趕緊把袋子放下，從口袋裡掏出一袋紙巾，想要遞給譚奇擦一下。

　　誰知譚奇趁機把她手裡的另一個垃圾袋拿走了，還從自己背包側邊的袋子裡掏出一個塑料袋遞給薑愈。

　　薑愈立馬感知到了他的意思，趕緊接過去套在了地上那袋廚余垃圾上。

　　默契十足地做完這些，薑愈心裡有點怪怪的感覺，她想，自己跟這個人怎麽會有默契呢，都怪我太善解人意。

　　梁辰煙也沒辦法，只能讓譚奇提著垃圾袋，然後拿出一張紙巾蹲下去擦地上剛剛從垃圾袋裡滲出來的湯汁和油漬。

　　擦完了她發現譚奇的鞋子還髒著，便又抽了一張紙，打算順手幫他也擦一下鞋子。

　　梁辰煙手上的紙巾才碰到譚奇的鞋子，他就趕快把腳挪走了，嘴裡還說:“別擦別擦了，太髒了，小煙別弄髒你的手。”

　　他往後一退，褲子鞋子也挪動了，反而鞋子上的油漬又蹭到褲腳邊上去了。他這褲子顏色淺，褲腳邊上的油漬非常醒目。

　　梁辰煙看不下去，順手掀起他的褲腳想也一起擦擦。

　　但這一掀，梁辰煙就震驚了。

　　譚奇穿了短幫的襪子，露出了腳踝。她看到譚奇腳踝上的一個傷疤。

　　那個傷疤，跟自己的父親梁甫森腳上曾經的傷疤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