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是重慶氣溫最高的月份,幾乎每天的氣溫預報都是40度,真對得起火爐的稱號。地處嘉陵江和長江交匯處,因為水汽的影響所以是濕熱,就有一種蒸籠的感覺。隨處可見的大爺大媽拿著蒲扇,在商場,地鐵,防空洞等有空調涼快的地方待著。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夏天吃火鍋,那也算是重慶特色了,比冬天都誇張,冒著熱汗吃著爆辣的涮菜再配上冰啤酒確實是絕配。不過濕熱的天氣配著火鍋的滾燙很利於出汗,排毒,對皮膚和身體都很好。難怪重慶的妹兒都長得白嫩。
這種天氣對我們來說是一種折磨,建勳本身都胖,更受不了這種熱了,每天都是渾身濕透,每天最想乾的事就是洗澡,早上起床衝一下,晚上睡覺再衝一下。更難受的是在車間裡,一天近10個小時在車間裡泡著,每一分鍾每一秒都是一種折磨。建勳崩潰的說:
“我筆記本電腦也不想要了,太熱了,我想回宿舍吹空調。”
我安慰道:“是啊,太熱了,天也不下雨。真是奇怪的天氣,再堅持堅持下班回去洗洗澡就好了。”
他一邊彎腰搬箱子,把箱子碼放好,一邊還要擦汗,手裡拿的紙巾止不住的擦。上午四小時,下午四小時,沒有時間坐著休息一下。他找組長抱怨道:
“組長,給我換一個崗位吧,這個工作我堅持不住了,太累了”
組長卻說:“哎呦,長那一百多斤的肉,還嫌累喲。再堅持一會撒,權當減肥了哈”
建勳轉頭回來氣地說:“操!”
我和建勳商量,讓我跟他換一下,讓他坐流水線上先乾一會。剛幹了十幾分鍾結果就被監工巡邏發現,把組長叫了過去。“三號線的組長過來一下。”
組長趕緊跑步過去,說:“怎麽了,李部長?”
監工暴跳如雷的講:“公司三令五申的講,不允許私自調崗,難道當耳旁風嗎?”
組長委屈的辯解道:“他們乾的都是些收尾的工作,順序不會錯的哈,我就想著他們換一下可以歇一歇撒。”
監工說:“他們可以換,其他崗位是不是也可以換?整個車間是不是都也可以換?你不要再講了,自己去領一個100元的罰單吧”
組長不再說話,她知道再辯解也是沒用的。
我們兩個像做錯事的孩子,不敢說話。站在那一時局促不安起來。因為我們的錯,導致組長被罰,這是我們沒考慮到的。我們為組長被罰,感到內疚。如果僅僅罰我們,我們心中不服也就認了,但是罰的卻是我們組長,而且組長一人承擔下來,她並沒有再處罰我們。只是給故作輕松的說:
“你們看見了哈,不是我不給你們換,是公司制度不讓。可要記住了哈。”
第一次出學校就讓我們見識到社會的運作規則。
又這樣堅持過了幾星期,到了八月份,發工資的日子,這是我們上班近一個月以來第一次發工資。7月份幹了不到10天,總共拿960塊錢,還不到1000塊錢。看著辛苦到手的工資才這麽點,我們也第一次體會到,錢難賺屎難吃這句話的道理。再也沒有上學的時候舒服了,後悔沒好好學習嗎?早就後悔了,如果好好學習,大學畢業後在辦公室坐著或者在車間裡指揮人乾活的那個人可能就是我了。可是現在說後悔已經沒有用了。
不管如何,發了工資就想要消費,犒勞犒勞自己。食堂的飯菜實在難以下咽,我們要麽買零食,要麽買泡麵,這些天一頓像樣的大餐我們還沒吃過。真是苦了我們的肚子。來了這麽多天,像樣的重慶美食還沒怎麽吃過呢。
我們好幾天沒見過兩位美女老鄉了。這次是建勳約的周楠,而且是他主動要求請客。
我開玩笑道:“你這家夥是不是對周楠有意思啊”
他說:“嘿嘿,我就喜歡這種帶眼鏡的長發斯斯文文的女生,怎了吧”
我說:“不是打遊戲就是看電子書,你也該從手機裡出來,找個真實的女友了”我繼續說到:“人家考上大學了,馬上就走了,你還是別白日做夢了。”
建勳說:“我知道,吃個飯而已,你就別管了。”
晚上我們約到廠子附近的小吃街,找了一家乾鍋店。建勳獻殷勤說:
“讓兩個美女點,看看你們喜歡吃什麽?今天我請客。”
周楠和周欣接過菜單,說:“是不是發工資了,那我們就不客氣了。”說罷倆人選了一個乾鍋蝦、乾鍋鴨雙拚。
建勳問:“周楠,你什麽時候辭職回去?”
周楠回道說:“再乾十幾天,到八月底吧,我還得回家準備準備上學的東西”
建勳繼續說:“以後就是大學生了,我還不知道大學長什麽樣了。到時候給我們發點照片。讓我們也瞧瞧。”
周楠說“好的”。
小吃街附近都是工廠,做生意的講究量大實惠,這樣才能吸引我們這些打工仔。邊說著話,服務員已經把做好熱氣騰騰滿滿一大盆的乾鍋端了上來。建勳說:“大家開動吧!”
建勳問我:“咱倆也喝個啤酒吧?”
我說:“行,別要多,咱倆一人一瓶就夠了”,然後給兩個女生點了飲料。
我問周欣:“你姐要走了,你會跟著走嗎?”
周欣說:“我不走,我最少也得乾到過年,得賺夠幾萬塊錢,要不然白跑這麽遠了。”
我說:“你姐走了沒事,我們兩個大哥還能陪你,哈哈“
周欣笑了笑,沒有說話。
聊完工作上的事,酒足飯飽之後我們便回去了,這頓飯我們四個人總共花了一百多塊錢,建勳又開始心疼起錢來說:“一天白幹了。”
我說:“這頓飯算咱倆一起請的,我給你拿一半AA。”
建勳說:“拉倒吧,我說了請客就請客。只是感覺賺的好少啊。想想我們上學打遊戲,VIP包夜,一晚上不得百八十嗎?”
他說的是對的。不賺錢不知道柴米油鹽貴,現一天的勞動隻換回一頓飯,是飯貴了呢?還是我們賺的少呢?又或者是兩者都有的原因。自己吃飽尚且艱難,今後如何養家呢?
洗漱收拾完建勳給家裡打了電話:“媽,今天發工資了,上個月幹了半個月,現在才發了不到1000塊錢……”
我也好幾天沒給家裡打電話了,我走出宿舍,來到樹下的一個小石凳上。
“媽,今天發工資了,不過發的不多,才1000塊錢。”我覺得不到1000太丟人了,就虛報了一點說成了1000。
我媽倒是很看的開,說道:“你剛去,還沒轉正了,工資還沒漲。多乾幾個月工資漲了就行了。”
我說:“你不懂,這種工作再怎麽上班,也賺不到什麽錢”
我媽繼續說:“你嬸,一個月還能拿五六千了,你不也能嗎?”
我不難煩的說:“你知道啥啊,她得加班,一個月也沒幾天休息。”
我不想再說下去了。就敷衍道:“看看下個月啥情況吧。”
第二天,組長一反常態的開了早會,說:
“最近廠裡來了一批訂單,工期要的比較緊,希望大家都加班,沒有特殊情況不允許請假。聽說這筆單子需要做3個月,才能交付。”
這下沒得選擇了,所有人都得加班了,正常情況下我們是五點下班。第一天加班吃完飯從六點開始乾到了九點,加了3個小時,算一下工資,相當於多上了半天班。為了鼓勵我們新入職的年輕人,公司決定考核合格的,這個月就可以轉正,賺錢好機會就這樣來了。
工期的壓力傳導到每一個人,因為時間緊比較忙,宿舍的兩個廣西老表也不怎麽和女朋友出來逛,一下班就回宿舍開始收拾。我們兩個周末也沒怎麽和周欣周楠兩個人出來逛了,只是在QQ上聊幾句。到了月底的時候,這天一反常態的,周欣要晚上請我們吃飯。
我問:“是不是,周楠要走了,吃一個告別飯?”
她回答道:“是的”
我就繼續問:“為什麽不是她請客呢?讓你這個妹妹請客。”
她說:“她要上學,花錢的地方多著呢,我請一次沒事的”
晚上給組長請假,我們準時來到小吃街。這次周欣請我們吃的重慶烤魚。我們四個人,點了一個3斤多的大草魚,再搭配上各種自助的涼菜,我們幾個人就夠吃了。
周楠端起飲料杯說:“很高興和大家認識,因為要開學了,我明天就要坐火車回去了。“
建勳因為“心上人”要走了,情緒有些失落。我接話問道:“你走了,留你妹妹周欣在這,你放心嗎?”
周楠答:“不是還有你們兩個了嗎,我妹有什麽頭疼腦熱的就交給你們了。”
我回道:“放心,你好好上學吧,周欣就交給我們兩個了。”
周欣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周楠:“好,我們以後有機會了去我們那裡,我再請大家。”
好久沒吃外面的飯,烤魚的味道不錯,我吃了不少。建勳倒是不愛吃魚,沒怎麽吃東西。
晚上到宿舍,我想起了好久沒聯系的章星。給她發QQ問她一下近況怎麽樣。“在嗎章星,最近怎麽樣?”
章星回道:“我在家都快躺發霉了,想趕緊上學,你呢在重慶怎麽樣?”
我回:“重慶美景很多啊,好吃的也多,打工很無聊,重慶也很熱。”
章星:“你倆在哪打工不行啊,為啥跑那麽遠啊?”
我:“我嬸子在這邊,想著有個熟人好一點。但是我們也不怎麽見面,另外感覺做筆記本電腦很高大上,也好學。我們也沒技術,實在想不起來幹什麽。”
章星:“好吧。也是,你們打工累不累?”
我:“不累的時候賺不到錢,最近廠裡接了大活,我們都要求加班。平常都晚上九點才下班,今天特殊情況,所以才有時間找你聊天。”
章星:“那確實夠辛苦的”
我問:“你和余浩還聯系嗎”
章星等了一會才回答:“不聯系了,分了”
我:“哦,那沒啥,大學裡帥哥多著了。時間不早了,我還得收拾東西,早點睡吧”
章星:“嗯,有空再聊。”
接下來的日子是枯燥無味的,整天就是加班、加班。建勳已經無心上班了,一方面因為天氣熱領導也不同意調崗,另一方面這裡飲食的不習慣讓他想念起老家的味道。
筆記本電腦公司是不送的,說打工送筆記本電腦只是為了吸引人來上班的謠言。一台筆記本電腦幾千塊,廠裡會免費送嗎?即使送,也是撿著辦公室管理層送,也輪不到我們。建勳逐漸心生厭煩。
九月到了,車間裡陸陸續續開始有人辭職走了,班級QQ群裡、QQ空間裡開始陸陸續續有各種大學自拍照了。男生女生都不用再穿土到掉渣的高中校服,實現了穿衣自由,髮型自由。男生變的更帥氣,女生變的更時尚成熟了。大家都已經不是幾個月之前印象裡的樣子,每個考上大學的人,都讓人耳目一新。
建勳讓我看周楠的照片,高馬尾,戴金絲眼睛,白色襯衣短袖下穿黑色休閑褲,腳穿白色高跟涼鞋,一副成熟知性的樣子,誰看了不迷糊?我和建勳相互說著這些變化,他還在幻想:
“要是咱倆好好學,再多考幾十分,上個大專也不用在這苦逼的打工了,哎,一步錯、步步錯啊”
我說:“你別羨慕他們了,他們上了大學不是一樣得學習嗎?而且學的高數聽說更難,讓你學你學的進去嗎?不如早早打工了。”他不再吭聲了。
又過幾天到了九月份發工資的日子,加上轉正和加班的工資,我們都拿到了4200塊錢,第一次拿到這麽多錢,我終於有了安慰的感覺。一個月的辛苦終於有所回報了。
但是這個工資反是而成為擊倒建勳的最後一個稻草。他說:“我親戚在老家廠裡做焊工,一個月還拿四五千。我何必跑這麽遠來這打工呢?”
我說:“你想清楚,電焊可是又黑又閃眼,閃一次眼,好幾天眼睛疼的流淚睜不開。”
他說:“我想清楚了,我不想幹了,我要回去。”他的這個決定讓我措手不及,他如果走了,我就沒個伴了,我突然感覺到了孤單。四個人來的,他如果再走了,現在就剩下我們兩個了。
我繼續說道:“你考慮清楚啊,別回去了受不了那個苦,我們這裡最起碼車間裡很乾淨。”
他說:“嗯,我好好想想。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我回道:“我也得好好想想,明天再給你說吧。”就這樣我們熄完燈,各自睡覺。他不一會就鼾聲四起,看樣子他並沒有再想這個問題。我卻久久不能入睡,說好的一起打工,就剩下我一個人了怎麽辦?
第二天,他給我說:“我考慮好了,我肯定要走。筆記本電腦不要也罷,自己賺錢了也可以買。”
我說:“做好決定了就趕快辦手續吧。我想了,我最少也得乾到過年,我目前先不回去了。”
他說:“好吧,我先回老家給你探探路,實在不想待了,趕緊回去”
就這樣,一上班他就找到了主管要了辭職單。考慮好的事情,辦的很快。在這裡就是流水的士兵,鐵打的營,人來人往很正常。手續辦的很快,下午就辦好了,不用上班了。
我們晚上任性一把,我們打出租車來到南山一棵樹。在臨走前他想再看看這個城市,在一棵樹我們俯瞰長江,九月的氣溫已經開始涼爽,天氣不再燥熱。從江谷吹到山間的涼風,真讓人舍不得離開。
第二天一早,他沒讓我送車站。他說:
“我自己打車到火車站就行,你該上班上班,一會我就收拾收拾東西卷鋪蓋走人了”
我說:“那你小心點,東西別忘帶了。到火車上給我發個短信。”
他回道:“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