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我體質羸弱,經常發燒感冒,眼睛一閉,蚊帳頂就有無數條大蛇在空中遊走,有尖頭綠衣的鬼怪來步履蹣跚地追趕我,黑暗深陷,太空在無限延伸無限拉長,而我的身軀卻在無限地縮小,小如針尖兒,我無以忍受,驚恐萬狀地在暗夜邊緣號啕大哭,如果是在白天,我指定從床上翻滾到地上去。我都八九歲了,晚上睡覺時母親沒上床之前我是萬萬不敢一個人躺上床去,否則我不要任何人吹滅我床頭的煤油燈,有時煤油燈閃閃地亮著,我也會突然看到空中的怪異幻境,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我是在母親特別的溺愛和呵護中成長大的。
長大後,怯弱靦腆內斂的性格讓我一事無成,甚至,我無論想做什麽,總會穩穩地感覺到做什麽也會有非常不適合我的各種因素。
小時候跟著母親去走人戶,串親訪友是我的一大樂事。放假天,母親去哪裡我也跟著,在家裡我最小,母親最寵愛我,可是一旦母親沒在家,哥哥們就會讓我包攬所有家務,我不乾就要挨揍,所以學校放假不用上課的時候,母親去哪裡我也跟著。有時為了跟隨母親,甚至不惜曠課。
小時候的上學對於我來說根本就是可有可無的事情。我八歲才讀一年級,我堂姐教一年級,她到家裡來叫的。那時我大姐跟同學跑去福建了,與她定親的那家人邀了一二十個青壯力要來拆我家的房子,牽我家的豬,我母親為此眼睛都哭瞎了。同年秋天吧,我母親就患病了,最開始是突然暈倒地上,全身僵硬,四五個本家男人都抬不動,她醒來的時候就滿嘴胡言亂語,她說她是什麽太上老君,東海龍王,雷公菩薩,火閃娘娘,玉皇大帝,觀世音菩薩等等等,她躺在床上哼唱了好久好久,當她意識清醒過來之後,她就可以給生病的四裡鄉鄰化水,她說她是什麽觀世音菩薩的弟子,她就變成了聞名鄉間的神婆。母親生病了半年之久吧,每天躺在床上胡言亂語,大聲哼唱。我每天放學回家,遠遠地就能聽到她的和呻吟一模一樣的哼唱。有時她半夜醒來也會不停地一直哼唱到天明。她的歌聲讓我感到毛骨悚然,仿佛我家就是地獄和天堂之所在,每一個縫隙角落都充斥著各種鬼怪幽靈的味道,每一個空間都是大大小小各路神仙的忙碌身影。家裡的境況時時刻刻地填滿了我幼小的心靈,學校老師講課的聲音都仿佛我母親唱的:觀音菩薩來顯靈,不由得大家不相信,你不相信不可能,觀音菩薩來說成,救苦救難是真人……
讀二年級的時候,有一天放學回家煮午飯,家裡的火柴沒了,我捧著煤油燈去我二叔家借火,他家的大黃狗從後面撲上來,把我的左後腿咬了兩個我父親的大拇指那麽大的窟窿,沒人帶我去看醫生,後來傷口化朧了,走路都走不得,我有好幾個月沒去學校,後來我二哥和我三哥輪流背我去學校讀了一個多月的書,我的腿第二年春天才好。那第二年我讀書就留了一個級,多讀了一個二年級。
早晨天才蒙蒙亮,父母就下地乾活了。臨走時一定叫了我起床做飯的。可是我很瞌睡,又迷迷糊糊地睡回去。等再次醒來,天色已大亮。匆匆忙忙煮好全家人的早飯,去到學校的後山,遠遠地就聽見老師課堂上提問同學們集體回答的聲音,原來早讀時間早已過去,都不知道是上第幾節正課了。我不敢走下山坡去學校,只能遊走在那些莊稼地裡山坡樹林之間開始逃課。像這樣的逃學習慣一直維持到我讀初三。小時候家裡沒有時鍾沒有手表沒有電視,母親吼我們起床做飯只能靠公雞打鳴的提醒,所以遲到學校的事情乃家常便飯,讀初中的時候,去學校蒸飯的時間都錯過了,中午沒有飯吃,我怎麽讀書呢?所以又只能逃課,提著飯盒去河邊樹林裡撿些蘑菇,搬兩塊大石頭來,將飯盒架在石頭上做野飯吃,把飯盒燒黑了,怕回家被大人發現,就撿起河水中的沙石按在飯盒底使勁擦,把飯盒底都磨起了洞。讀書,在我腦海中一直沒能佔據什麽樣的位置!我從來覺得那是無所謂的事情。
我懵裡懵懂地讀完小學,讀完初中,後面竟然又懵裡懵懂地考上了縣裡重點高中。村裡鄉親們終於對我刮目相看了,以為我捧上了國家鐵飯碗。我放假回家遇見鄉鄰們和他們打招呼時他們也會禮貌而熱情回報我以和藹的微微笑意了。也許我兒時的夥伴們都已漸漸長大,我不再聽到有嘲笑我姐姐跑河北跑陝西跑河南跑安徽的聲音了,也不再聽到有人嘲笑我母親是仙娘婆的奚落了, 不再輕易能感受到別人對我父親的輕蔑鄙視的目光了。我去縣城讀了三年高中也白讀的,我沒有學到任何實用的社會知識和文化知識,我沒有任何的生存技能,就算是不得已回家打理那一畝二分地,我都沒有足夠的體力和腦力。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從學校回到家我能乾點什麽,可以乾點什麽,我想幹什麽。我母親罵我讀書讀傻了,讀牛屁股裡去了。讀高二時我選科選錯了,我只是聽老師說理科的大學可考的多,將來找工作也容易些,我就選了理科,可我原本喜歡文科的,當時我也確實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麽,不知道自己有些什麽長處和愛好,我高考考得差極了,然後我想轉回頭去讀高二,我心裡暗暗發誓:如果我能有機會去複讀,從高二開始複讀,我敢保證我可以順利考上北大,然而,我家一日三餐都成問題,我的三個哥也都到了成家立業的年齡,我哪裡能有機會去複讀呢?我的父母對於讀書這個行當從來就沒有半點正確的認識,我媽常說:人家那些鬥大的字不識一個,人家同樣也是好好生生地過一輩子,書讀那麽多幹嘛?能認識幾個黃牛字倒掛字就足夠了,書讀多了有時候還起反作用。就這樣,我19歲回家務農了。那年秋季種小麥的肥料錢都是由我去給我在信用社上班的同學那裡借的,借了五十塊,直到現在也還分文沒還。那是91年的秋天吧。那年的秋天開始,我就以一個成年人的身份開始混跡於社會了。我沒有絲毫思想準備。我像一個被父母遺棄的孤兒,獨自跌入社會的大染缸被淹被溺,被各種社會浪潮所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