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天台上盡是習武之人,見廬山派要比武定掌門,那是有大大的熱鬧可瞧,一時間望天台上歡聲雷動,有好事者起哄道:“我若下場贏了比試,也能撈個掌門的位子坐坐嗎?”彗空道:“今日廬山派趁武林大會之際選定掌門,也不失為一樁美事。我等有幸一睹廬山神技,更是緣分,自當守禮觀戰,不可壞了廬山派門戶大事。”少林掌門發話,聒噪聲頓時便息了。
杜珩知道掌門令牌在自己身上,當此情形,想不下場也是不行,便大步走到望天台中央,向程伏波和盧亢抱拳道:“掌門令牌暫由弟子代管,兩位師叔祖若是有意,盡可下場比試。”眾人見他一出場就向廬山二老挑戰,有人笑他不知天高地厚,也有人讚他這一招以進為退使得漂亮。果然聽盧亢說道:“我們怎能與你動手?這般以大欺小,便是我們不要自己這張老臉,也不能壞了廬山派的名聲。”說罷對張洛白招招手,說道:“洛白,你去跟杜珩切磋切磋,看看他夠不夠本事,做我廬山派的掌門。”眾人聽他讓張洛白下場,無不暗道這老兒好生奸猾,看似是讓徒弟出手,實則是讓師叔對付師侄,不少人都不禁替杜珩捏了一把汗。
陶柏青看得著急,恨不得親自下場和張洛白比拚,說道:“張洛白,師叔他老人家不能以大欺小,你這便不是以大欺小了嗎?”
張洛白道:“我這是遵師命而為,豈可混為一談?”他知道杜珩的武功在本門年輕一輩弟子中無人能及,便是相較於自己一眾師兄弟,也大有青出於藍之勢。當下抖擻精神,大喝一聲:“杜師侄,小心了。”一掌朝杜珩面門拍去。
杜珩沒想到張洛白身為師叔,說動手就動手,全然沒有同門較藝的禮數,心下雖然有氣,但知對方實乃本派高手,當即收拾心情,躲過襲來的掌力,趁勢還擊一掌。
兩人武功同宗同源,所使的都是祖師爺傳下來的摩雲掌法。這路掌法是葛天望當年見廬山山間霧氣飄渺,心有所悟而創,講求招式飄忽詭變,虛中有實,實中有虛,臨戰之時重心法而輕套路,虛實變換隨心所欲,令對手防不勝防。
張洛白比杜珩年長了二十多歲,於這路掌法浸淫多年,自信功力遠在杜珩之上,身為師叔,若不能輕松製住晚輩,就算贏了也是臉上無光,又怕陶柏青之後向自己挑戰,其武功不在自己之下,若在杜珩身上耗力過多,再要應付他就頗為棘手。他一心速勝,心浮氣躁之下武功打了折扣,杜珩雖然功力還欠火候,但勝在年輕力壯,身手矯健,又對對手的招數了然於胸,此消彼長之下,雙方竟鬥了個旗鼓相當,難分伯仲。張洛白眼看二十余招仍未能勝得杜珩,一套摩雲掌法已使了大半,觀戰眾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心中火起,爆喝一聲,連連催動掌力,瞬間掌影翻飛,便如形成一片薄霧般將杜珩罩住。群雄見張洛白掌法如此精妙,無不感歎廬山派短短數十年能在江湖崛起,果然有點功夫,創派祖師葛天望確實名不虛傳。
張洛白見杜珩在自己掌力籠罩之下雖還在苦苦支撐,但已是左支右絀,眼看就要不敵,當即以一招霧裡看花虛晃,緊跟著一招雲中現爪,一虛一實,務要就此將他製住。按著同門拆招的套路,杜珩此時本不必理會對方的虛招,只需斜撤半步,避開後發的實招,便可趁勢反擊。但他久戰之下方寸漸亂,看對方虛晃一掌便撤步躲避,竟迎著張洛白的手掌,被他這招霧裡看花在胸口輕拍了一下,反倒躲過了後面的那招雲中現爪。若是臨敵之際,張洛白此時便當虛招化實,催動掌力傷敵。此時同門較藝,他料想杜珩深諳這套掌法,必定依套路應對,哪裡想到他會被自己虛招擊中,竟沒有趁機運力傷他。張洛白若是見機得快,此時退開道一聲承讓便已勝了,旁人定還讚他出手拿捏分寸,點到即止,不失長輩身份。偏偏他兩招連發,迅若奔雷,心中想要收招,掌力卻已發出,而本該傷敵的實招卻又落在了虛處。
杜珩胸口虛受一掌,並未受傷,見張洛白並不住手,年輕人被激起心中狠勁,催動掌力連連搶攻,全不顧掌法虛實的奧義,霧裡看花,雲中現爪,吞雲吐霧,撥雲見日,一連四招,掌掌硬拚,招招實打。廬山派門人見他出手完全不依本門武功心法,猶如瘋漢無賴般硬接硬打,實在有損廬山派顏面。廬山二老更是氣得吹胡瞪眼,臉紅脖粗。
唯有張洛白有苦自知。他入門三十年,於這套摩雲掌法上已有十多年的功力,平日裡自行練習也好,同門拆招也罷,抑或傳徒授藝,每一掌之來,每一招之去,無不爛熟於胸。此時遇到杜珩全不顧章法地狠打,平時練熟的拆解之技反倒成了掣肘之法。摩雲掌法講求虛中有實,實中有虛,虛實變化結合。張洛白見對方出手一味實打,偏生威力卻又成倍增長,一時間竟被逼得手忙腳亂,只聽啪啪兩聲,胸口連挨兩掌。這兩掌是杜珩全力所發,饒是張洛白內力不弱,也被擊退丈許,直感一陣氣血翻湧。
群雄見杜珩擊退張洛白,紛紛喝彩鼓噪。杜珩沒想到自己看似拚命地蠻打,實則恰好應了摩雲掌法虛實變幻的極致。廬山派門人弟子練習這路掌法時,無不被教誨要虛實結合,變化運用。而變化到了極致,自然可以是實招掌掌虛化,也可以是虛招掌掌都落到實處。杜珩誤打誤撞地發揮出了這路掌法的真正威力,張洛白雖然習練多年,終於受悟性所限,沒能領會到其中奧義。
杜珩見張洛白退開,抱拳道:“張師叔,承讓了。”
張洛白哪料到自己竟會敗在一個晚輩手上,聽眾人喝彩之聲,想來定不是誇讚自己敗得漂亮,鐵青著臉說道:“小輩無禮,投機取巧。能勝我手中長劍再說。”話音未落,拔劍直向杜珩胸口刺去。他劍招凌厲,所使的正是當年葛天望依廬山瀑布之勢所創的九天劍法,取廬山瀑布疑是銀河落九天之意,每一劍每一招都是居高臨下,猶如飛瀑墜落,劍鋒寒芒點點,又似銀河流轉。
杜珩被攻了個措手不及,又是手無寸鐵,哪裡能與之抗衡,瞬間迭遇險招,隻得連連倒退,避其鋒芒。群雄見如此情形,紛紛指責張洛白有失高手風范。陶柏青更是看得目眥盡裂,抽出長劍叫道:“張洛白,你好不要臉。”言罷便要上場替下杜珩,卻不想終於慢了一步。在杜珩的一聲慘叫聲中,眾人眼前血光一閃,只見他的一條右臂已被張洛白齊肩砍下。
陶柏青飛身上前,唰唰兩劍逼退張洛白,伸手扶住搖搖欲墜的杜珩,衝張洛白怒道:“你下手如此狠毒,還有一點同門之誼嗎?”
張洛白心知自己出手太過,難免落人口舌,嘴上兀自強硬,說道:“這小子私藏本派掌門令牌,我便是將他清理門戶,你又能奈我何?”
陶柏青道:“你當勝了杜師侄,便能接管令牌了嗎?讓我也來領教領教你的高招。”說著命兩名弟子孫勤鈞和衛拯攙扶杜珩下去療傷,自己左手捏個劍訣,右手劍尖斜指地面,擺個同門切磋的起手式。他心中雖然怒極,卻並未亂了方寸,出手也不失禮數。
張洛白道:“你想要車輪戰,撿現成便宜嗎?我卻也不來怕你。”他嘴上說不怕,心裡卻是忍不住打鼓。剛剛被杜珩拍了兩掌,氣息始終不順,隨後自己仗劍一陣急攻,更是感覺心口隱隱作痛。此時面對陶柏青,深知對方修為不在自己之下,真動起手來,自己只怕要吃虧。
陶柏青聽對方指摘自己車輪戰,又見杜珩傷得極重,實在也無心戀戰,瞪了張洛白一眼,說道:“便任你喘息又怎樣?”隨即退回眾弟子身邊查看杜珩傷勢。只見杜珩臉色慘白,已然暈去,半邊身子都讓鮮血染紅,氣息微弱,隨時可能傷重不治。與他交好的一眾師兄弟個個都心急如焚,手足無措。
仇萬壑前日於山路上便和杜珩打過了交道,知其年紀雖輕,身手已著實不弱,所欠者也只是內力火候而已,此刻失了右臂,一身功夫毀了一大半,實是替他可惜。眼見廬山派門人對杜珩的傷勢一籌莫展,仇萬壑掏出家傳傷藥,走到陶柏青等人身前,說道:“這是我仇家祖傳的金創藥月石散,對治療外傷頗有療效,盼能解杜少俠之傷痛。”陶柏青聽過月石散的名字,知道是難得的傷科聖藥,忙接過讓弟子為杜珩敷藥,口中對仇萬壑連聲稱謝道:“多謝仇莊主仗義援手,解我燃眉之急。”正說著,一位僧人捧著一枚藥丸過來,說道:“這是本門療傷聖藥菩提丸,快快讓杜少俠服下。”卻是莆田少林方丈了淨禪師命門人送藥過來。廬山派祖師葛天望出身南少林,南少林對廬山派便格外關照。這菩提丸幾有起死回生之效,等閑之輩便要一見也是難得。果然杜珩服下藥丸不久,蒼白的臉色漸轉紅潤,雖然仍未醒轉,氣息畢竟慢慢恢復了。廬山派雖然武功不弱,短短幾十年便聲名鵲起,立足武林,但畢竟時日尚短,於武林人物行走江湖必備的內外傷藥一道頗有不足,到了危機關頭,難免捉襟見肘。
陶柏青見杜珩轉危為安,手執長劍躍入場中對張洛白說道:“張洛白,你也歇得夠了,便讓我來領教你的高招。”
張洛白也縱身而上,大聲道:“我還怕你不成?”話音未落,忽然腳下一軟,坐倒在地。眾人正看得奇怪,卻見陶柏青也軟軟地倒了下去。
有好事者笑道:“這是什麽功夫?廬山派還有這坐在地上打的絕招嗎?”眾人哄笑聲中,忽然有人叫道:“我怎麽也腳下發軟?”“咦?怎麽提不起勁?”“哎呦,好痛。”“不好,中毒了。”“他奶奶的,哪個王八羔子暗算老子?”一時間,偌大的望天台上咒罵聲響徹山谷,卻沒一個人能站起身,即便如少林方丈、武當掌門這等高手也是未能幸免。
仇萬壑也感覺手腳乏力,試著運一口氣,渾身骨頭如同被人一一敲碎,痛得他直冒冷汗。他剛剛聞到一股花香,此時正值春夏之交,山花相繼綻放,陣陣花香隨著山間微風飄散,沁人心脾,感覺渾身舒泰,忍不住深吸了兩口,不想竟中了毒。
彗空大聲道:“是魔教的三花銷骨散,大家不可運功抵抗,否則毒氣攻心,再難解救。”他中毒之後難以運力,說話聲音雖大,卻被眾人的吵嚷聲蓋過了,除了身邊數人,無人聽見他的話。眼看情勢危急,一旁的雲鶴道長對身邊人說道:“大家一起喊,提醒眾人不可運功抵抗。”幾人合力將彗空的警告大聲喊出,群雄聽得三花銷骨散之名,知道這是魔教的厲害毒藥,中毒之人只要不運功,便只是手腳酸軟,但凡催動內力,渾身骨頭劇痛,若是想像對付普通毒藥般強行運功逼毒,藥性便會順勢散入奇經八脈,直至毒氣攻心,致人死命。望天台上所坐盡是各派掌門或首腦人物,都是見慣風浪之人,此時人人中毒,卻是一籌莫展。有的暗自後悔不該來湊熱鬧,魔教的影子還沒見到,已然著了魔教的道,惹得如此灰頭土臉,難免還有性命之憂;有的感歎魔教厲害,正道武林群集之時,居然也敢出手加害;還有人忍不住責怪少林武當掌門,召集了武林大會,卻連守衛警戒之事都未安排妥當,給了魔教可乘之機。
正當人人癱倒在地的時候,一個全身紅衣的蒙面人飛身躍入場中,高聲說道:“你們這群所謂的名門正派,居然也敢密謀害我神教,可曾想到只需我一人出手,便將爾等統統製住了。”說罷,得意地仰天長笑。
仇萬壑見此人全身包裹,隻以雙目示人,說話之時口齒不清,故意壓低了嗓音,似是怕人認出,問道:“閣下是誰?竟敢擅闖武林大會。”他深知群雄聚會,廬山派守衛森嚴,外人極難靠近,此人悄無聲息地毒害眾人,多半事先潛入,抑或冒充某派門人混入望天台也未可知。
那人尚未回答,彗空道:“閣下想必便是魔教的赤火使。”
那人道:“老和尚倒是好眼力。”魔教自教主之下,有陰陽法王、八大長老等諸多高手,向來名動江湖,令人聞之色變,這赤火使眾人卻是初見,紛紛好奇他是什麽厲害角色。
彗空道:“魔教五行使,白金、青木、黑水、赤火、黃土,專門潛藏於名門正派,伺機戕害忠良。不知閣下棲身哪個門派?”
赤火使冷笑道:“我既是神教潛伏暗樁,又怎會自暴身份於你?老和尚這一問,未免問得太笨。”
彗空道:“是老衲問得笨了。想來魔教妖人沆瀣一氣,你與那白金使也是一丘之貉。”
赤火使一驚,說道:“少林派果然厲害,居然識破了白金使的身份。”
彗空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白金使潛伏我少林多年,佛祖保佑,終教其露出了馬腳,若不是他,老衲也還不知魔教有五行使者存在。”
赤火使道:“你說什麽?彗滅將我們都出賣了?”群雄聽聞有魔教妖人潛伏於各大門派已是一驚,連少林派都被魔教滲透,更是出乎意料,而伏於少林的魔教徒竟是彗字輩高僧,那定是已棲身少林多年,不知有多少要緊事為魔教所知悉,若不是少林派基業穩固,只怕已為魔教所害。一時間場上人心惶惶,眾人紛紛打量身邊之人,仿佛生怕平時相濡以沫的同門好友會忽然變身魔教,暴起傷人。
彗空道:“彗滅師弟泯頑不靈,隻說魔教有五行使者,至死不肯吐露爾等真實身份。”
赤火使怒道:“他死了?難怪我約他共同舉事,始終不得回應,原來是遭了你這賊禿的毒手。”
彗空道:“阿彌陀佛,我佛慈悲,老衲怎敢罔開殺戒?本寺隻將其囚禁於戒律院中,防其再與魔教暗通曲款,更盼他能迷途知返。怎奈彗滅師弟執迷不悟,在戒律院中自盡。”此前江湖傳聞少林派彗滅和尚圓寂,那是與方丈彗空禪師平輩的前輩高人,少林寺對此卻是語焉不詳,想不到內裡竟有這等隱情。
仇萬壑道:“這般魔教妖人,方丈大師怎還稱他為師弟?”
彗空道:“彗滅師弟自幼在我少林寺剃度受戒,實在也是我少林弟子不假,無奈他存心不良,而一生參禪禮佛,終未能消弭他的惡業,可悲可歎。”
仇萬壑聽聞彗滅伏於少林數十年,魔教處心積慮,實在駭人聽聞,心中隱隱感到不妙,說道:“這麽多年,少林七十二絕技,豈非都讓魔教所獲?”
彗空道:“彗滅於七十二絕技得其七,堪稱本門百年難得之高手。”說著長歎一聲,神情甚是痛惜。
仇萬壑道:“只怕他早於暗中將少林武功的圖譜秘笈抄錄,獻於魔教。”
彗空面如死灰,道:“若果真如此,我輩實是百死莫贖。”
趙青峰道:“方丈大師,在下有一事不明,想要請教。”
彗空道:“趙堡主請講。”
趙青峰道:“適才聽聞方丈大師所言,少林派已知各大門派多有為魔教妖人潛入者,何以方丈大師不警示各派防范,以致遭今日之難?”他這話也問出了群雄心中所惑,眾人紛紛側耳傾聽。
彗空道:“敝派雖知悉了魔教五行使者的存在,卻不知潛於何門何派,更不知具體是誰。老衲曾與雲鶴道長商議,若是草率行事,只怕各大門派之內自相猜疑,屆時不但不能將五行使者揪出,反而可能令武林正道自亂陣腳,更給了魔教可趁之機。”
雲鶴道長點頭道:“不錯,此事牽涉正道各大門派,須當謀定而後動,務必將那五行使者一網打盡,斷了魔教的觸手眼線,才能再與之相抗。”
赤火使在場中哈哈大笑,說道:“你等今日中了我神教三花銷骨散,任你往日武功如何了得,自今而後盡皆成為廢人。可笑你們一個個還在這裡大言不慚,妄想與我神教為敵。現下將你們一網打盡,天下武林唯我神教獨尊。”
陶柏青坐倒在場中,離那赤火使最近,見他氣焰囂張,心中不忿,只是手上無力,提不起長劍,氣憤之下,一口唾沫啐向那赤火使,可惜他中毒之余渾身乏力,連一口唾沫都吐不中敵人,氣極怒罵道:“魔教賊子,少做你的清秋大夢。今日各派匯聚於此者,十不其一,你便是將我等都殺了,也難傷我正道根本,只會令天下英雄同仇敵愾,與你魔教死戰到底。你魔教妄圖獨霸武林,那是癡心妄想。”
群雄聽他義正言辭,不少人大聲讚道:“陶大俠說得對。”“決不讓魔教為所欲為。”也有人怪他此時不該激怒這魔教使者,各派來到望天台與會的雖然只是少數幾人,但無不是各門各派的首領人物,若是真為這赤火使所害,那江湖上非天下大亂不可。
赤火使道:“別派來此十不其一,你廬山派首腦卻是盡集於此,我滅不了其他門派,還滅不了你廬山派嗎?”
陶柏青道:“廬山派豈會怕你魔教,有種你便殺……”一個殺字剛出口,聲音忽然啞了,心口被赤火使一劍刺入,瞬間斃命。赤火使抽出長劍,任由陶柏青的屍體癱倒在地,舉起滴著鮮血的長劍環視一周,冷笑道:“還有誰想一試我寶劍之利?”
群雄平常混跡江湖,過的都是刀尖舔血的日子,殺傷人命的事本是看得慣了的,只是現在人人中毒,個個手無縛雞之力,雖然義憤填膺,卻無人敢出聲頂撞。唯有陶柏青的兩大弟子,與杜珩並稱廬山三傑的孫勤鈞和衛拯掙扎怒吼著衝上前要同赤火使拚命,只是兩人手上無力,腳下虛浮,孫勤鈞剛衝到赤火使跟前,被其一掌劈在胸口,整個人如同斷線風箏一般倒飛出去,人在半空,口鼻噴血,尚未落地便已斃命,衛拯則被赤火使一腳踹在腰間,跌入望天台外峽谷中,慘呼聲縈繞山谷,不絕於耳,聽得眾人心驚膽顫。
赤火使長劍指向一旁的張洛白,問道:“你廬山派怕是不怕?”
張洛白盯著離自己鼻尖不到半尺的長劍,劍上陶柏青的鮮血還未凝結,一滴滴落在胸前衣襟上,臉色慘白,顫聲說道:“不……怕……怕……怕……”他張口結舌,旁人聽他言語,不知他到底是怕是不怕,但看他神情顯然是害怕已極。
盧亢大聲道:“洛白,大丈夫死則死爾,切不可墮了我廬山派的威風。”他身為張洛白的師父,可看不得徒弟的窩囊樣。
張洛白諾諾連聲,既不敢得罪師父,更不敢惹那赤火使。
赤火使冷笑道:“廬山派很有威風嗎?”說著長劍一挑,劍尖在張洛白額角劃了一道口子。張洛白大叫一聲,連聲求饒。眾人見他貪生怕死的樣子,無不露出鄙夷之色,廬山派人人覺得臉上無光,盧亢更是破口大罵:“張洛白,你這軟骨頭的小賊。兀那魔頭,你快快將他給我殺了。”
赤火使大笑道:“我偏不殺他,你又奈我何?我偏要先殺了你。”隨即甩出一支飛鏢打在盧亢胸口,盧亢悶哼一聲,倒地氣絕。一旁的程伏波孑然一身,與盧亢同門數十年,最是親厚,眼看那飛鏢甚是小巧,打在人胸口本不能致人死命,而師弟中鏢立斃,顯然鏢上是喂了見血封喉的劇毒,怒罵道:“魔教的奸賊,你如此歹毒,不怕遭報應嗎?”
赤火使道:“便是有報應,也叫他先落到你頭上。”隨即又一鏢將程伏波擊斃。
群雄見他殺了廬山二老,無不憤慨,雖中毒在身,卻都嚷嚷著要跟其拚命,廬山弟子們更是眼中如欲噴火,恨不得衝上來生啖其肉。赤火使見望天台上群情激憤,饒是他心狠手辣,心下也是怯了,劍指張洛白,大聲道:“你服是不服?”
張洛白見師父師伯被殺,早已心膽俱裂,顫聲道:“服,在下服……服了。”
赤火使掏出一顆藥丸塞入張洛白口中說道:“你既服了,便賜你解藥。”
張洛白吞下藥丸,隻覺得一股清涼之意自丹田升起,猶如一道水銀流遍四肢百骸,此前渾身酸麻慵懶之意一時盡去。他略一運氣,發現毫無異狀,當即一躍而起,劍指赤火使。他心知自己剛剛求饒的樣子實在大丟顏面,此番若不斬殺這赤火使,以後自己也不用在江湖上混了。群雄見赤火使喂張洛白吃下解藥,而張洛白服藥後果然功力盡複,眾人無不錯愕,原本還叫嚷著要跟赤火使拚命的眾人都安靜下來,盼著他也賜解藥給自己。也有人渴望張洛白能斬殺赤火使,為眾人奪得解藥。
赤火使看也不看張洛白一眼,漫不經心地說道:“這解藥只能克制毒性半年,半年之後,若無新的解藥續上,三花銷骨散的藥力再發,那就不是筋骨無力武功盡廢那麽簡單了。而是渾身骨骼寸斷而亡。”
張洛白聽了這話,一時難辨真偽,手中長劍猶豫著不敢斬向赤火使。赤火使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思,說道:“你若不信,那也由得你,就算你現下一劍將我殺了,你也只是多我半年陽壽,到時候我在奈何橋頭等你,當知我所言非虛。你也盡可找前輩高人求證,看我是否誆騙於你。”張洛白掃視群雄,目光落在少林方丈彗空禪師身上。當此情景,別人他也實在信不過。
彗空合十道:“阿彌陀佛,這三花銷骨散於本寺藥王院典籍中有載,其毒如此,確是不假,向來為魔教所獨有,解法密而不傳。”
張洛白聽了這話,心如死灰,嗆啷一聲,手中長劍墜地。
赤火使手舉一枚藥丸,高聲道:“還有哪位想要解藥?”眾人看著那藥丸,均知若是服下,眼下功力盡複,但之後需臣服於魔教,供其驅策,否則半年之後便即斃命,而且死得苦不堪言。哪個敢張口索要?就算心中想要, 當著天下英雄的面,誰又敢自甘墮落,向魔教屈服?赤火使見無人出聲,收起藥丸笑道:“好,各位都是真英雄,真好漢。”張洛白聽他說眾人是真英雄真好漢,想到自己求饒的樣子,心裡更加不是滋味,恨不得立刻與其拚個同歸於盡,卻又終是不敢。
赤火使看張洛白臉色陰晴不定,早猜透了他的想法,淡淡地說道:“張大俠,你如真心歸順神教,半年之後我自會再有解藥送上。”
張洛白道:“在下不敢有二心。”
赤火使道:“好。只不過你既然要臣服於神教,便該有所表示。今天在場那麽多掌門、幫主、門派首腦,你隨便挑一個來殺了吧。”
張洛白一驚,知道對方用藥物控制自己還嫌不夠,還要自己納上投名狀,自己若是殺得在場任何一人,那便是與武林正道徹底決裂,再無回轉的余地了,一時間楞在原地,進退兩難。
赤火使道:“你若不願奉令,我也不強求。只是半年之後,你自生自滅,也用不著我來操心了。”
張洛白一咬牙,環顧四周,眾人被他看得心中發毛,紛紛避開他的眼神,不少人都在回想自己過往是否得罪過廬山派,可曾與他張洛白結過怨。張洛白看看這個,瞧瞧那個,每一個人背後都是一門一派的勢力,自己雖然從了魔教,但在魔教眼裡,自己無非就是一枚棋子,哪天說扔就給扔了,到時候任何一個門派都不是自己能應付的。躊躇再三,想到明月山莊近年來人丁凋零,日漸式微,他最終把目光停在了仇萬壑身上,執劍上前說道:“仇莊主,得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