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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恩仇錄》第五章-退敵
  仇萬壑沒想到張洛白會盯上自己,苦笑一聲,說道:“張大俠,你這是讓明月山莊和廬山派徹底做個了斷嗎?”

  張洛白知道多說無益,也不囉嗦,手起一劍,當胸朝仇萬壑刺去。仇萬壑正要閉目待死,猛聽得金鐵交鳴之聲乍響,一個少年仗劍擋住張洛白的長劍,隨即連出三劍疾攻張洛白兩肋和小腹,將其逼退數步,卻是明月山莊少莊主仇景煜在千鈞一發之際殺到。

  原來仇景煜於日前聽父親說起廬山派與自家的淵源,得知其很可能與《太白劍經》有關,少年人膽大妄為,當晚便偷偷潛入廬山派各處門戶,想要一探究竟。他一路盲找瞎撞,後來竟到了廬山派供奉祖師葛天望牌位的所在。這是廬山派重地,即使廬山弟子都忙於接待各路英雄,依然有兩人在此值更守夜。

  仇景煜躲在暗處,聽得一人說道:“近日來的都是江湖上成名的人物,怎地行事卻如此低三下四?就這兩天,已經有不下二十個人被發現在本派各處窺伺。被發現的時候居然還都振振有辭,說什麽欣賞廬山風景,欣賞風景還能欣賞到祖師爺的墳前去,真是可笑。”

  另一人道:“王師弟,你猜這幫人有何意圖?”仇景煜聽出這聲音,正是日間於山道上被自己打了一巴掌的廬山弟子辛思齊。

  王師弟道:“這有什麽難猜?無非就是想要找尋那《太白劍經》嘛。我看這幫人呐注定是要白忙一場。”

  辛思齊道:“何以見得?”

  王師弟道:“我入門數年,只知道本門有九天劍法,那是祖師爺手創的功夫,可從沒見過什麽《太白劍經》。也不知道哪裡來的流言蜚語,讓江湖上那麽多人覺得這《太白劍經》在我廬山。”

  辛思齊輕笑一聲,並不說話。

  王師弟道:“辛師哥你笑什麽?莫非真有什麽《太白劍經》?”

  辛思齊道:“那《太白劍經》多半真是有的。據說當年祖師爺爺在廬山中上下搜尋了幾年,只是一無所獲。後來因與人有約便暫時離去,等其返回廬山後索性在此開宗立派,收徒傳藝,這才有了我廬山派的今時今日。祖師爺雖未能找到《太白劍經》,但找尋劍經之事卻傳了下來。”

  王師弟道:“辛師哥,你該不會是編故事逗我的吧?”

  辛思齊道:“我騙你做甚?這是我師父跟杜師兄說的時候,被我恰好無意中聽到的。”

  王師弟道:“我師父怎地從沒跟我提起過?”

  辛思齊道:“你師父又不是掌門,他自己也未必知道內裡詳情。”

  王師弟道:“可惜掌門人被人害了。辛師哥,你說下任掌門會是誰?”

  辛思齊道:“那還用問?定是杜師兄無疑。我師父在時最看重他了。”

  王師弟道:“可是掌門並沒有正式指定過繼位之人,按照本門的規矩,掌門人都是由前任掌門指定的。”

  辛思齊道:“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師父平時經常把掌門令牌交給杜師兄,方便他辦事。那不等於是指定他接任掌門之位了嗎?怎麽?杜師兄當掌門,你不服啊?”

  王師弟道:“我自然是服的。就怕別人不服。”

  辛思齊道:“哪個敢不服?”

  王師弟道:“掌門人的一幫師兄弟,我看就未必肯奉杜師兄號令,尤其那個張師伯。據說當年他還跟掌門人爭過位。”

  辛思齊道:“你是說張洛白?不用怕他。只要我們年輕一輩都支持杜師兄,便是有哪個師叔師伯不服,也動不了杜師兄。何況我跟孫勤鈞師兄和衛拯師兄打聽過,他們的師父陶柏青師叔也挺支持杜師兄的。”

  王師弟道:“陶師伯支持杜師兄,那是不用怕了。”

  辛思齊道:“你師父不會想要跟杜師兄搶掌門的位子吧?”

  王師弟道:“我師父沒說過支持誰當掌門,但他在他一眾師兄弟中排行最末,自己是沒想過要當掌門的。”

  仇景煜聽兩人說杜珩要接任廬山掌門,心中頗為妒忌,一不留神發出了響動。辛王二人立時察覺,同聲喝問:“什麽人?”

  仇景煜見自己露了行蹤,知道此時此地若被廬山派擒住,定會給明月山莊惹來不少麻煩,父親仇萬壑斷不會輕饒,當即以袖遮面,閃到屋外,準備趁著夜色遁去。

  辛思齊卻已認出了他,叫道:“原來是你這小子。”和王師弟兩人緊跟著追了上去。

  王師弟道:“辛師哥,你認得這人?”

  辛思齊道:“這是明月山莊的少莊主,日間我與杜師兄跟他交過手。三更半夜鬼鬼祟祟在此,定然不懷好意。王師弟快追,千萬別讓他跑了。”

  三人一前兩後在夜色中一路奔襲。仇景煜生怕前方有廬山派弟子堵截,徑往僻靜無人處奔逃。他出身武林世家,年紀雖輕,身手已是不弱,提氣疾奔,身後二人一時不能迫近。但辛王二人身在廬山派多年,對這裡的門徑草木無不了然於胸,總能在仇景煜跑遠時抄捷徑追上,令其始終無法將他們甩脫。

  仇景煜見廬山派不少房舍中陸續有燈火亮起,心知三人的動靜引起了注意,生怕無法脫身,不及細想,跑到一處牆邊,縱身躍了出去。

  辛思齊伸手大叫:“不能跳,外面是懸崖。”想要攔截,已然不及。想到明月山莊少莊主在自己追擊之下墜崖而死,廬山派和明月山莊必定結下不可解的死仇,辛思齊心裡頓時慌了。身旁的王師弟也是神色慌張,不住口地問道:“辛師哥,這可怎麽辦?怎麽辦?”

  辛思齊見不少人出來查看情況,心思急轉,說道:“王師弟,若有人問起剛才之事,我們定要一口咬死,就說有人夜闖本派重地,但並未看清是何人。切記切記。”

  王師弟早沒了主意,只是諾諾連聲。

  仇景煜躍出牆外,見腳下是萬丈深淵,頓時大驚失色,暗罵廬山派院牆之外竟是萬丈深淵,真是害人不淺。他想要翻身回去,卻哪裡能夠,耳畔生風,身子直墮而下。他驚慌失措之下手腳亂揮亂抓,竟被他抓到橫生在懸崖峭壁上的一截樹枝。只是樹枝太細,承不住他的身子,剛一抓入手中便即折斷,但下墜之勢畢竟緩得一緩,待他墜入谷底山澗,落入水中又得了緩衝,竟沒有受傷,只是被水流裹挾著衝入了一個地下水道。夜間水涼,仇景煜被冷水一激,已被嚇懵的頭腦瞬間清明了許多。

  明月山上有一個望月湖,因其形如彎月,也有叫它月亮湖的。仇景煜從小喜歡在湖中嬉戲,水性練得不弱,雖被衝入水道,心中並不慌張,泅水摸黑穿過水道,鑽出水面時,發現自己身處一個山洞之中。本該暗無天日的洞窟中,無數發著幽幽藍光的蟲兒匍匐在洞頂石壁上,仿佛布滿繁星的夜空,將整個山洞照得亮了。

  仇景煜找了個乾爽處坐下喘息,他渾身濕透,一陣微風拂過,感覺陣陣涼意,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正在發愁如何出得洞去的仇景煜猛然醒悟,洞中有風,那必然有出口。他一躍而起,仔細感受了風向。此時正值春夏之交,山間夜晚還有寒氣未散,洞中卻頗有暖意,風起處,當是由內往外。仇景煜辨明方向,順風摸索,沿途發光的蟲兒逐漸稀少,洞中道路越發晦暗。待到通道盡頭,一隻蟲子也看不到時,頭頂隱約有月色灑入。他抬頭一看,一個筆直向上的石洞那頭,是一片掛著半輪白月的夜空,在山間雲霧間時隱時現。他不由得大喜,縱身向上攀越。石洞壁上生滿苔蘚,滑不溜手。即便仇景煜自幼習武,內外功夫皆有根基,仍然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爬到洞口。洞口狹小,他勉強鑽了過去,暗道一聲僥幸,若非自己年紀尚幼,身材還未長成,必定鑽不過洞口。仇景煜深感上天眷顧,本已身心俱疲的他重又有了活力,堅信自己此番定能有驚無險,平安脫身,當即舉目四顧,尋找出路。

  只看得一眼,仇景煜卻忍不住叫一聲苦。原來他從洞中鑽出後,卻是來到了一塊丈許見方的大石頭上,石頭突起在峭壁之上,形成一個狹小的平台,三面臨空,四周雲遮霧繞,抬眼望不到山頂,低頭看不見山腳。

  仇景煜於進退維谷間伸手在崖壁上摸索,期望能找到可攀附之物好助自己脫身。隻摸得兩下,山岩上的浮土和苔蘚簌簌而下,露出一片平滑的石壁,上面隱約刻得有字。他連忙將石壁上泥土盡數抹去,借著朦朧月色,看到石壁上刻了拳頭大小文字百余個,文字筆畫潦草寫意,似乎並無趁手工具,倉促間以刀劍刻畫,卻是有人在此做了一篇文章:

  藝從劍聖,志存家國。生而疏狂,不耽於情,不屑於佞。孜孜半生,才不得展,志不得抒。寶劍鋒芒困於匣,胸懷壯烈難事賢。於社稷無尺寸之功,蒼生無涓滴之勞。以詩寄情,借酒遁世,誠可恥也。醉遊廬山,失足至此。墜百丈而無虞,此天示也。余當入世,展劍鋒,舒大才。千載之下,當知太白頓悟於此,埋劍經以待後來者。

  文章並無落款,但仇景煜世家子弟出身,從小便有私塾先生教他習文識字,一看便知這是當年李白自覺難展胸中抱負,醉遊廬山時不慎跌落至此處,大難不死之後心有所悟,重新入世一展才華,臨去時還將劍法埋在這裡。他連忙在石壁周圍一陣翻找,果然見旁邊崖壁上一處石塊松動,用力搬開石塊,露出一個凹坑,裡面躺著一個黑色布包。布包經年累月地埋藏在山石之間,早已朽爛不堪。仇景煜小心拿在手上,取出一個錦帛卷軸,上面“太白劍經”幾字依稀可見。他一見之下,高興地直蹦起來,自言自語道:“你廬山派就算把整個廬山都佔去了,最後還不是讓本公子得了這寶貝?”他急不可耐地打開卷軸,可是卷軸隻由一層布袋包裹,這麽多年埋在潮濕的石頭縫裡,早也變得酥爛不堪,稍一用力拿捏便會破損。他謹慎地將卷軸展開平攤在地,三尺多長的卷軸上畫著近百個手持長劍的人形,每個人形姿勢各不相同,皆是持劍攻守的招式。

  仇景煜忍不住擺開架勢,照著卷軸圖譜試練,隻覺劍法固然巧妙,卻也不見得比自己往常所學高明多少。練到最後看到卷軸上幾個小字:劍在意先,化身為劍。仇景煜不禁奇怪,自來不管練習什麽兵刃,都講求意在器先,以意禦器。怎地這太白劍經背道而馳,莫非李白故意捉弄於人?抑或他終是文人,於武功一道修為有限?仇景煜一時想不明白,也不去琢磨,又照著圖譜練了兩邊,不知不覺已然天色微明。他收起地上的卷軸,不想那卷軸原本潮濕腐朽,攤開乾燥後粘在了地面,一拿之下頓時碎成破片,恰好一陣山風吹過,破碎的卷軸化成無數蝴蝶在空中四處飄散。仇景煜連忙伸手去抓,卻已回天乏術,碎片上的人形仿佛活過來了一般,在初起的晨光中舞動長劍,上下翻飛著隱入了廬山之中。

  仇景煜失魂落魄地抓著手中僅剩的兩片破布,怔了片刻,猛地甩手將之拋出。他想到當年李白能夠逃出生天,自己今日也定不會命喪這絕壁之上,當即抖擻精神,再尋出路,見滿是苔蘚的峭壁上一棵雜草長得頗為突兀,伸手將草拔下,草根卻是長在一個寸許寬的石縫中,石縫深入數寸,形狀頗為規整,當是以利刃刺入所致。石縫正上方數尺之處又有一棵雜草長得特別旺盛,仇景煜縱身將其拔下,發現它也是長在一個同樣的石縫中,再往上數尺又有一棵,他輕功有限,卻是拔不到了,猜想定是當年李白以利刃刺入岩壁,借力攀山而去,石壁上留下的劍縫,經年累月為積土填塞,以致所長野草更為茂盛。想到李白生性狂放瀟灑,而武功又如此之高明,他不禁心向往之。然而自忖沒有李白仗劍攀山的本事,仇景煜別無他法,隻得鑽回山洞,再次泅水渡過水道,順山澗尋路返回。

  仇景煜初到廬山,不識路途,偏偏廬山景幽山險,橫成峰,側成嶺,他問路土人,幾經周折才找回廬山派所在,待得知眾人都去了望天台上,匆匆趕到,恰逢張洛白欲殺仇萬壑,於生死之間救下了父親性命。

  仇萬壑前來望天台時便不見兒子蹤影,心中一直牽掛,沒想到在這緊要關頭出來救了自己性命,看其身手如常,倒是沒有中毒,真是又驚又喜,說道:“煜兒,你去了何處?小心魔教用毒。”

  仇景煜見偌大的望天台上,除了一個廬山派門人和一個滿身紅衣的蒙面人外,個個都萎靡不振,聽父親說話有氣無力,問道:“爹爹,你中了什麽毒?”

  仇萬壑道:“是魔教的三花銷骨散。”指指赤火使和張洛白道:“那是魔教的妖人,廬山派的張洛白已經降了魔教。煜兒快走,你不是他們的對手。”

  仇景煜哪裡肯走,長劍當胸,擋在父親身前,目光死死盯著張洛白和赤火使。

  張洛白見斜刺裡殺出個少年,聽言語是明月山莊的少莊主,略一猶豫,說道:“小子快快滾開,否則連你一道殺了。”

  仇景煜罵道:“老賊速速退下,否則本公子取你性命。”

  張洛白剛剛年過四旬,其實並不算老,只是長相老成,不惑之年便已須發花白,平時最聽不得別人說他老,偏偏江湖上開他玩笑,喜歡叫他老張。此刻被一個少年當眾叫他老賊,在場不少人都笑出了聲,他哪裡還能忍得,更不打話,一劍朝仇景煜刺去。

  仇景煜見他劍招老辣,知道自己不是對手,但事關父親身死,不敢有絲毫退讓,展開身法,繞著張洛白快速遊鬥。張洛白武功本遠在仇景煜之上,但他今日連遭變故,神不守舍,一時竟勝不了對方。在場群雄恨不得他立時死在仇景煜劍下,紛紛鼓噪為仇景煜喝彩。張洛白聽在耳中,更是心亂如麻。只是兩人武功差的太多,張洛白一時沒能取勝,仇景煜連使幾招家傳的精妙劍法,也未能傷得對方分毫。想起剛剛從《太白劍經》上習得的招數,他順手一劍直指張洛白腋下。

  張洛白發現對方劍招突變,與之前劍法頗不相同,但尚可應付,只是自己數十招後還未將這少年拾掇下來,顯得太也無能,只怕自己就算納了投名狀,那赤火使也會嫌棄自己沒用,不願再給解藥。他當即收攝心神,招招緊逼。張洛白實是廬山派第四代傳人中的高手,這一發力施為,威力陡增。仇景煜在山中折騰了一晚上,本就疲累不堪,這時再也堅持不住,於強弩之末連使幾招劍經上的招數,盡被張洛白一一化解,自己手中長劍還被對方一劍繳飛,忍不住低聲道:“李太白誤我。”

  張洛白本要一劍殺了他,聽到他的話,心念一動,改為一腳將其踢翻,問道:“你說什麽?什麽太白?”

  仇景煜被踢翻了兩個筋鬥,差點摔入身後人群之中,聽到張洛白的問話,自知失言,大聲道:“我說你胡子太白,頭髮太白,你老娘的臉皮太白。”

  張洛白強忍怒氣,說道:“不對。你說李太白。你……你剛剛所使的不是明月山莊的劍法,那是什麽劍法?”

  仇景煜爬起身來,不去搭理張洛白。

  張洛白劍指仇景煜,追問道:“說,你是不是找到了《太白劍經》?”他話一出口,望天台上人人側目。江湖久傳李白曾遺劍經於廬山,群雄此次匯聚於此,吊唁廬山掌門也好,共商對付魔教也罷,都不及這《太白劍經》對眾人的誘惑。

  仇景煜道:“我若會得劍經上的招數,還能容你在此猖狂?”

  赤火使插嘴道:“只要你交出《太白劍經》,便放你父子離去,更有解藥奉上。”

  群雄紛紛大叫:“別上這魔頭的當,解藥是假的,吃了只有更加糟糕。”

  仇景煜聽身後一人說道:“仇少俠,取我這劍去,可助你殺此二賊。”他回頭一看,見同為四大世家之一的龍泉蔣氏宗主蔣堯遞過一柄長劍,劍鞘古樸。龍泉寶劍天下聞名,蔣氏宗主佩劍定然不同凡響。仇景煜拔劍在手,只見劍身在陽光下燦然生輝,泛出淡淡的藍色劍芒,隱約有流水之意,仿佛長劍本身就能發光。眾人見此寶劍,無不豔羨。有人識得此劍,大聲道:“蔣大俠的寒水劍在此,張老賊你還不乖乖地引頸就戮?”

  張洛白道:“縱有寶劍,我又何懼一孺子小兒?”話雖如此,但他也心知此劍乃江湖名器,不可小覷,隨即搶先一劍朝仇景煜刺去,卻正撞上對方揮起的劍刃。雙劍相擊竟無兵刃碰撞之聲,隻嗤的一聲輕響,張洛白手中長劍已被削掉一截,他大驚失色,慌忙連退數步。眾人見寒水劍鋒銳如斯,無不動容。

  仇景煜感受著劍上散發出的陣陣寒氣,隨手一劍便將對手兵刃斬斷,也是吃了一驚。他出手之時純粹是初得寶劍而隨手一試,毫無禦劍之意,結果隻這一劍便將張洛白迫退。想起卷軸上“劍在意先”四字,不由得歪著腦袋怔怔出神。

  張洛白見他並不追擊,只是楞在原地發呆,立時提起斷劍又衝了上去。群雄見仇景煜毫無防備,紛紛焦急提醒:“少俠小心”、“仇公子留神”、“娃娃,張老賊打過來啦。”……

  仇景煜天資聰穎,頗有悟性,於刹那間隱約領會到劍在意先之意:心中無意,則身不囿於形,劍不拘於式,出己意而出敵意。他也不看對方來招如何,只是放空心境,身隨劍走,連出三劍。張洛白見他劍鋒偏斜,既不格擋自己劍招,也不進擊自己要害,完全看不出他這幾招意之所在,偏偏將自己上前的路數全都封死。接連幾招都使了不到一半就被逼回,張洛白愈發焦躁,不顧寒水劍的鋒芒,發一聲喊,猱身欺上,嗤地一聲響,手中只剩一個劍柄,若不是見機得快,只怕一條手臂已被斬斷。張洛白滿頭冷汗地倒退開去,臉上全無血色,真的未免太白。

  仇景煜招招出人意表,看似街邊無賴般死纏爛打,卻又每一劍都暗合劍理。他初時還想著要打敗張洛白,後來漸漸連克敵之意也淡了,待得對方斷劍也被斬落,劍鋒一轉,就朝一旁的赤火使攻去。他心裡並不存偷襲之意,倒像是寒水劍有了靈氣,主動引他攻敵。

  赤火使見張洛白輸得有點莫名其妙,若說他故意放水,卻又不像,正自猜疑,寒水劍已刺到面前,措手不及之下,倒地翻身才勉強躲過,情狀頗為狼狽。他剛剛起身,見仇景煜中門大開,盡是破綻,似有誘敵之意。赤火使不敢貿然上前,欲待看清對方劍招之意,寒水劍又當胸刺到。對方的每一招都讓他意所難料,赤火使越看越是心驚,出了幾招無功而返後,再也無心戀戰,展開輕功遁入山林。仇景煜真實武功與赤火使差之甚遠,只能看他消失於林木間。張洛白見赤火使逃遁,知道自己已於廬山再無立身之地,趁著無人阻攔,循著赤火使遁去的方向跑了。

  仇景煜將寒水劍交還給蔣堯,說道:“多謝前輩借劍之恩。”

  蔣堯不接,說道:“我中魔教奇毒,武功盡廢,此劍便送於你吧。”

  仇景煜道:“如此神器,晚輩如何敢當。”

  蔣堯道:“此劍隨我多年,名動武林。我今日已成廢人,此劍卻絕不可就此沒於江湖。我送此劍於你,望你勤修苦練,他日鏟除魔教,為我正道武林報仇。”旁邊眾人紛紛附和。

  仇景煜道:“如此,多謝前輩厚賜。晚輩定不忘前輩教誨。”收起寒水劍,細細摩梭。他少年心性,得此寶劍,不禁喜形於色。

  赤火使遁去,群雄所中之毒一時難解,多留已是無益,眾人紛紛離去。好在那三花銷骨散的毒,使人無法運功發力,日常行動還與常人無異。只是人人垂頭喪氣,唯有馬嘯雲仍舊趾高氣揚。

  仇景煜正要和父親離去,見管家仇伍遠遠地跑過來,叫道:“伍叔,你沒中魔教的毒吧?”

  仇伍道:“我本和莊主一起到了這望天台上,因一直不見少莊主到來,便去尋你,倒是沒有遭遇魔教。沒想到你卻又到了此處。怎麽?莊主中毒了嗎?”

  仇萬壑將之前的事大致陳說了一遍。仇伍道:“魔教真是無孔不入。好在少莊主及時出手。少莊主今日解危難於倒懸,可說是救了整個正道武林。從今往後,少莊主在江湖上聲望之隆,那是無出其右了。”

  仇景煜聽了,得意地笑起來。

  仇萬壑卻是眉頭緊鎖,想著《太白劍經》一事,說了聲:“塞翁失馬。”便讓仇伍召集家丁,整裝返回明月山莊。

  一行人不日上了明月山,仇萬壑的胞弟仇萬谷早已得了訊息,率眾出門十余裡迎了仇萬壑父子主仆一行回到明月山莊。

  剛進家門,仇萬壑見偏廳之中坐滿了郎中,略感詫異。仇萬谷道:“大哥,我得知你中了魔教的毒,特意把贛西叫得上名號的郎中都請了過來,看看哪個能為大哥解毒。”

  仇萬壑苦笑道:“這三花銷骨散連少林寺藥王院的高僧都不知其解法,尋常郎中又有何用?”

  仇萬谷道:“試上一試,也是好的。”

  仇萬壑知道兄弟也是出於一番好意,頗為感動,便讓一群郎中依次為自己把脈診斷。

  魔教的奇毒藥性詭異,一群郎中望聞問切忙了個不亦樂乎,結果卻是各不相同。

  一個說道:“仇大官人這是由肝失疏泄,氣機阻滯導致的肝鬱氣滯,以柴胡、厚樸、青皮、川楝子、香附、半夏、陳皮煎服調理即可。”

  一個說道:“非也非也,仇大官人陽氣不足,陰寒內盛。這是脾腎陽虛之狀,當以黨參、黃芪、補骨脂、炒白術,山藥、泡薑為藥,甘草為引。”

  又有一個說道:“胡說。仇大官人舌象發紅,苔質發乾,脈象細數,分明是脾腎陰虛之症。我有成藥健脾益腎丸,可保大官人貴體康健。”

  更有一個說道:“仇大官人氣足神完,虎軀無虞,哪裡又要用什麽藥了?你們這群庸醫都死光了,他老人家還要活上好幾十年呢。”

  當聽到一個矮胖郎中一臉篤定地說道:“你們看得都不對,仇大官人這是年老體弱,房事過多導致的陰虛火旺,當從足三裡、三陰交、太溪諸穴放血治療。”仇萬谷再也忍無可忍,疾言厲色地將一群郎中臭罵一頓,轟出莊外。

  仇萬壑道:“萬谷不必為難這些郎中了。當今天下若說有哪個大夫能解這三花銷骨散的奇毒,那非……”

  仇萬谷接口叫道:“竺青囊!我怎麽沒想到?天下就沒有聖手藥俠解不了的毒。”

  仇景煜說道:“二叔,這個竺青囊身在何處?我們這就去請他來給爹爹解毒。 ”

  仇萬谷歎口氣說道:“他是個江湖散人,無門無派,行蹤不定,常年雲遊四方采藥,可算得神龍見首不見尾。他醫術通神,堪稱當世第一神醫,只是想要見他一面可就難了。”

  仇景煜道:“真有這麽厲害?怎地從沒聽說過?”

  仇萬谷道:“天下如此之大,你沒聽說過的還多著呢。”

  如此數日,仇萬壑除了不能習練武功,日常起居一如往常。只是他身為明月山莊莊主,名動一方的武林名家,廢了武功之後心灰意冷,對江湖之事也無心過問,便想將莊主之位盡早傳給兒子仇景煜,又怕其年幼識淺不足以擔重任,讓胞弟仇萬谷輔佐。

  仇氏兄弟二人相差六歲,相比心思縝密老成持重的仇萬壑,仇萬谷灑脫不羈,頗有在武林中揚名立萬之心,聽聞兄長的想法,說道:“景煜一個年不及弱冠的孩子,此時接任莊主之位,只怕……”

  仇萬壑道:“所以才要你在旁輔佐。”

  仇萬谷道:“其實大哥年方壯盛,又何必要讓位呢?”

  仇萬壑道:“明月山莊的莊主是個毫無武功的廢人,此事成何體統?”

  仇萬谷道:“大哥不必灰心。江湖各大門派首腦都有人中了三花銷骨散。當下必定整個武林都在找尋竺神醫的蹤跡,相信很快就能有他訊息出現,到時候我定將他請來為大哥解毒。我現下就多派人手,前去打探竺神醫的下落。”說著欲招管家仇伍,恰逢仇伍手持一張信箋,急匆匆地上來說道:“啟稟莊主,少莊主一個人跑去找竺神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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