仡濮婆婆聽聞那叫阿普的少年來過,見到仇景煜和柳靜姝後恨恨地跑了,當即催促二人收拾起行。
仇景煜正疑惑不解,一群苗人圍住了竹屋,一個漢子擋在門口直斥其為漢狗。仇景煜雖然惱怒,但見對方人人持刀神情怨憤,畢竟知道好漢不吃眼前虧,眼望仡濮婆婆,盼她解圍。
仡濮婆婆站在仇景煜身前,臉色不悅,說道:“仡羋旺,你帶這許多人到此放肆,是誰給你膽子?”
仡羋旺將刀交給隨行副手,抱拳行禮,說道:“我奉教主之命前來捉拿這兩個漢人,請婆婆勿要阻攔。”
仡濮婆婆道:“我正要送他二人離去,你就回報說來晚一步,沒抓到人便是。”
仡羋旺道:“教主嚴令,不敢有違。”
仇景煜聽兩人說話,這叫仡羋旺的漢子似乎是個什麽教派的長老,看他跟仡濮婆婆說話時神情甚是恭敬,看來仡濮婆婆地位尊崇,他不敢有絲毫得罪。仇景煜上前一步行禮道:“長老明鑒,在下二人誤中迷瘴,幸為婆婆所救,絕非有意擅闖,這便自行離去,還望長老高抬貴手。”
仡羋旺冷哼一聲,說道:“我苗寨可是你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
仡濮婆婆道:“這是我小寨之事,輪不到你多管。”
仡羋旺道:“教主答應小寨不與漢人為敵,婆婆可也承諾過小寨絕不收留相助漢人。如今婆婆自己食言違約,我便是得罪了婆婆,這事也要管一管了。”
仡濮婆婆大怒,說道:“放肆!仡濮熊都不敢如此對我說話。”
仡羋旺見仡濮婆婆發怒,氣勢頓時萎了,說道:“我也是奉命行事,婆婆若是不滿,自可向教主分說。”
仡濮婆婆道:“好,你讓仡濮熊來見我。”
仡羋旺臉色為難,正不知如何是好,屋外眾人齊聲稱頌:“恭迎教主。”一個身著雄衣的苗族大漢走進竹屋,正是教主仡濮熊到了。
仡濮熊向仡濮婆婆行禮問候:“娘。”
仡濮瑩同時上前向仡濮熊行禮道:“阿爸。”
仇景煜猜想仡濮婆婆地位尊崇,沒想到竟是教主的母親,仡濮瑩則是教主的女兒。
仡濮婆婆冷冷地道:“教主有何吩咐?”
仡濮熊道:“娘,你怎得相助漢人?他們是我苗人的大敵。”
仡濮婆婆道:“我在路上見到他們中毒暈倒,難道見死不救?”
仡濮熊道:“這等漢狗,何必救他?娘忘了我阿爸是怎麽死的嗎?”
仡濮婆婆道:“你阿爸是死於漢人之手,可你也殺了多少漢人?苗漢相爭,經年累月地殺伐,要死多少人才能到頭?”
仡濮熊道:“漢人侵我土地,盜挖仙草,捕捉六仙,我苗人豈能不奮起反抗?”
一個少年從門外人群中閃身出來大聲嚷道:“漢人殺了我阿爸阿媽,我要殺漢人報仇。”正是那個叫阿普的少年。他神情激憤,盯著仇景煜的眼神中滿是恨意,淚水在眼眶裡滾來滾去,硬忍著不落下來。
仡濮瑩說道:“你爹娘是叫漢人害死了,可不是所有漢人害死了你爹娘啊。景煜哥哥和柳姐姐只是無意中路過,他們沒做害我們苗人的事。”她年紀幼小,語音清脆,屋裡屋外人人聽得明白,不少人神色凝重,若有所思。
仡濮熊對女兒道:“瑩瑩不可多嘴。”
仡濮瑩氣鼓鼓地嘟著嘴不說話了。
仡濮熊指著阿普對仡濮婆婆道:“漢人不除,這樣爹娘慘死的孩子就會越來越多。”
仡濮婆婆道:“紛爭不息,這樣的孩子才會越來越多。”
仡濮熊道:“漢人狼子野心,不除不足以止紛爭。”
仡濮婆婆道:“世上漢人千萬,多我苗人何止百倍?你如何除得盡?何況漢人若皆是惡徒,你又何必學漢人,講漢話?”
仡濮熊心知一味爭辯下去不是了局,向仡羋旺使個眼色,仡羋旺帶人圍住仇景煜和柳靜姝。
仡濮婆婆大怒,一掌拍在桌上,桌面頓時碎裂,桌腿也震斷了。這老態龍鍾的婦人竟然是位功力深厚的高手。
仡濮熊見母親動怒,不敢強行動手,說道:“既然母親定要護著這二人,今日便網開一面。”對仇景煜道:“你二人速速離開我苗寨,若再闖入,定不輕饒。”說罷向仡濮婆婆躬身行禮,帶著族人退去。
仇景煜見苗人退去,長出了一口氣,說道:“多謝婆婆又救我倆一次。我們這便離去,以免婆婆為難。”
仡濮婆婆道:“今日天色已晚,你們且再住一宵,明日我送你們走。”
仇景煜又再拜謝。
這晚他向仡濮婆婆打聽苗寨之事。原來苗漢之爭由來已久,最初恩怨已不可追,無非為了爭奪土地錢糧。仡濮婆婆眼見苗人力弱,常年爭鬥死傷慘重,便提出止戈停戰休養生息。但常年殺伐,幾乎每個苗人都有親族死於漢人之手,即便仡濮婆婆也不例外。她為長遠計,帶了少數不願殺戮的苗人自立小寨,不再參與苗漢之爭,為了不得罪族人,立誓小寨不會收留相助漢人。其子仡濮熊乃苗人六仙教教主,也是對漢爭鬥的苗人領袖。他雖因母親的原因,允許小寨存在,卻也不允許小寨之人與其他苗人來往,以防苗人中混入奸細叛徒。
仡濮婆婆道:“兩族相爭,不管是苗人還是漢人,都死傷無數。唯有止戈停戰,孩子們才有好日子過。”此時夜色已深,仡濮瑩趴在柳靜姝懷裡不停打著哈欠。柳靜姝美貌賢淑,她著實喜歡這個大姐姐,想到明日就要與其分別,賴在她身邊不肯去睡。仡濮婆婆看著孫女,眼神和藹慈祥。
仇景煜深感仡濮婆婆高義,跪下行禮,說道:“晚輩仇景煜立誓此生絕不傷害一個苗人,若知有漢人對苗人不利,晚輩必竭力阻止。”
仡濮婆婆微笑著伸手扶起他,欣慰地說道:“我知道你們兩個都是好孩子。”
柳靜姝道:“婆婆說小寨與其他苗人並不來往,怎得那個阿普又會跑來?”
仡濮婆婆道:“阿普原本是我們小寨的孩子。”
仇景煜甚是詫異,忙問其詳。
仡濮婆婆道:“阿普爹娘當年和我一起建立小寨,後來生下阿普,十多年來一直過得太平安穩。直到小半年前,阿普他爹打獵路上救回一個中毒的人。”
仇景煜猜想被救之人必有故事,問道:“是個漢人?”
仡濮婆婆點頭道:“是個漢人。這漢人被毒蠍蟄傷,倒在路邊奄奄一息,阿普他爹將他救回家中,我親自調的草藥解了他的蠍毒。”說話間臉上頗有悔意,繼續說道:“這人毒解之後與阿普他爹稱兄道弟,倒是頗為客氣,可是阿普他爹發現這人有意無意總在打探血蘭的訊息。”見仇景煜一臉茫然,解釋道:“血蘭是一種赤紅的蘭花,盛開之時會分泌血紅的汁液,這汁液可哺育方圓數裡的蟲草小獸,繼而使猛禽巨獸也得以生息。我苗人世稱其為仙草。只因這血蘭花瓣花蕊都頗具解毒靈效,總有人偷采盜挖。”
柳靜姝道:“原來這人在打仙草的主意。”
仡濮婆婆道:“是啊。阿普他爹發現他存心不良,就要逐他離去。哪知這人假意離開,卻是趁人不備綁了阿普,逼他爹去挖血蘭回來交換。這血蘭彌足珍貴,又極稀少,哪裡是說挖就能挖到的。否則也不會被稱為仙草了。阿普他爹挖了形狀相似的蘭花,用牛血染了,卻被那人識破,繼而動手打鬥。那姓張的老賊身手著實不弱,出手又極狠毒,阿普爹娘都死在他手上。我和族人合力才救下阿普,將他逐去。”
仇景煜聽她說那姓張的老賊,心中閃過一個人,問道:“這賊人怎生模樣?”
仡濮婆婆道:“這人須發花白,不過面相倒也並不怎麽老,使一柄長劍,劍上有個廬字。”
仇景煜一拍大腿,恨恨地說道:“果然是這奸賊。”
柳靜姝道:“景煜哥哥,你認得此人?”
仇景煜道:“這人是廬山派的叛徒張洛白,當初在廬山望天台上,我就該一劍殺了他。”於是將在望天台上與他交手的事簡略說了。
原來當日張洛白中了三花銷骨散的毒,服了赤火使的解藥後,雖然功力得以暫複,卻需定期服藥以免毒發,就此淪為赤火使的傀儡。他心有不甘,跑到苗疆來找尋奇花異草,妄圖祛除身上毒性,不想卻害死了阿普父母。
柳靜姝道:“不知這奸賊現在躲到何處。”
仇景煜咬牙切齒道:“可惜我功力已失,否則但教他落在我手裡,必取他性命。”
柳靜姝道:“難怪阿普對我們如此怨恨。怎得婆婆還是願意出手相救?”
仡濮婆婆道:“那害人的奸賊姓張,總不能說姓張的都是害人賊。瑩瑩也知道有漢人傷我苗人,不能把帳算在所有漢人頭上。你們漢人不也說冤有頭債有主嗎?可惜一個小姑娘都懂的道理,有些大男人當了教主了還想不明白。”提到自己的教主兒子,仡濮婆婆又氣憤又無奈。
柳靜姝凝神片刻,對仡濮婆婆道:“晚輩有一不情之請,請婆婆莫怪。”
仡濮婆婆道:“有何事?你且說來聽聽。”
柳靜姝道:“婆婆說那血蘭頗有解毒靈效,可否賜予一二?晚輩不敢強求,若婆婆肯予施舍,晚輩願為奴為婢以報婆婆大恩。”
仡濮婆婆道:“我看你並未中毒,要來何用?”
柳靜姝道:“景煜哥哥身中三花銷骨散之毒,一身內力無從施展,求婆婆開恩。”
仡濮婆婆也聽過三花銷骨散之名,說道:“我給他治療蛇毒傷勢之時,確發現他另有毒性在身,不知是此奇毒。這毒若不解,那便是廢人一個,倒也難怪你著急。”
柳靜姝道:“他中不中毒,我此生都是要和他廝守的。只是他身負血海深仇,若不能解毒以報大仇,必不能快活。”
仡濮婆婆問仇景煜道:“你又有何大仇了?”
仇景煜將申屠雪為馬勝豹所害的事簡單說了。
仡濮婆婆聽完,怔怔地看著柳靜姝說道:“你不惜一切要助他解毒,卻是為了讓他幫另一個女子報仇?”
柳靜姝道:“他若不能為雪兒妹妹報仇,就算在我身邊也不會快樂。只要他此生過得快樂,哪怕不能相伴他左右,我也無怨無悔。”她話說得異常堅定,眼眶卻已經紅了。
仇景煜聽了恨不得立刻將柳靜姝擁進懷裡,只是仡濮瑩此時已經依偎著她睡著了,於是緊緊握住她手說道:“姝妹……”心中感動,一時不知說什麽好。
仡濮婆婆點點頭道:“你這小子前世修得這等福氣,遇到這般好的姑娘。他日你若敢負心,我老婆子第一個不放過你。”
柳靜姝聽她口氣松動,跪地說道:“求婆婆開恩。”將靠在她懷裡睡著的仡濮瑩吵醒了,揉著惺忪睡眼茫然地看著。
仡濮婆婆歎口氣說道:“不是我不願幫你們,只是我們苗人向來視那血蘭為仙草,我們自己是不會去挖掘的。何況它雖能解毒,對三花銷骨散是否有效卻也尚未可知。夜深了,你們都歇息吧,明日一早還要上路呢。”
柳靜姝還想再求,仇景煜道:“姝妹,我們不要為難婆婆了。能不能報仇就看天意,若是天意使我解不了毒報不了仇,雪兒泉下有知,當不會怪我。何況解藥可能已經送到明月山莊,我們一回到家就能見著了。無論如何,有你在我身邊,我就很快活了。”
柳靜姝聽他如此說,那是把自己看得比申屠雪更重要了,心中極是歡喜,想到這是跟他回家,又不免一臉羞怯。
次日一早,仇景煜和柳靜姝由仡濮婆婆引路出發,一路順暢。不多時,三人穿過一片竹林,仡濮婆婆道:“此去往前數裡便是漢人地界。老婆子就不送二位了。”
仇景煜和柳靜姝雙雙跪地拜謝,仡濮婆婆伸手扶住,說道:“兩位不需多禮,只求兩位於苗漢之間多行善舉,以解雙方仇怨。老婆子感激不盡。”
兩人見仡濮婆婆年事已高,仍殷殷以止息苗漢紛爭為勉,心中敬佩,行禮而去。
柳靜姝此前連熬五個晝夜,昨日又經六仙教一鬧,始終未能好好休息恢復元氣,行了不到三裡地,已是氣喘籲籲。仇景煜怕她受累,攜著她手坐到路邊歇息。兩人剛坐定,一張大網兜頭罩下,將他們裹在其中。幾個苗人持刀從路邊草叢中鑽出,帶頭的正是昨日來抓兩人的六仙教金蟾長老仡羋旺。
仡羋旺命手下將兩人綁了,冷笑道:“你兩個漢狗,闖入苗寨還想跑?教主神算,料定你們必由此過,我在此等候多時了。”不由二人分說,將他們押著趕回了苗寨。
仇景煜見這處苗寨與仡濮婆婆所在的小寨大不相同,碉樓哨塔林立,守衛森嚴。一座竹子搭建的大屋前,三具無頭死屍倒在地上,鮮血灑了一地,看衣著都是漢人。一個光著上身的大漢手裡拿著一把大刀,一邊擦拭刀身上的血跡,一邊惡狠狠地盯著仇景煜和柳靜姝,顯然是寨子裡專砍漢人腦袋的劊子手。
仇景煜被他看得心頭髮毛。他身遭綁縛,無法以手遮掩,硬起頭皮側身半步擋在柳靜姝身前,以免她見到這嚇人景象。
兩人被押進大屋居中跪於階下。屋中左右各立三個塑像,左側一條盤身吐信的青蛇,一隻布滿暗紅花紋的金色蟾蜍,還有一隻全身藍色斑點的大蜘蛛,右側則是一隻半身高高抬起的褐色大蜈蚣,一隻灰色毒蠍尾針閃爍,另有一隻通體赤紅的巨蜂。青蛇金蟾和灰蠍塑像前各擺放了一個人頭,眥目吐舌模樣恐怖,頸上血跡未乾,正是屋外被斬首之人的頭顱。
屋中苗人見到仇柳二人,無不目露凶光,仿佛要當場生啖了他們。仇景煜擔心柳靜姝,卻見她眼中毫無懼意,與自己目光相對時,甚至還臉露微笑。
金蟾長老仡羋旺抱拳向階上一人行禮道:“啟稟聖姑,屬下奉教主之命,將兩名漢狗抓回。請聖姑發落。”
仇景煜抬頭見階上高坐一名盛裝女子,全身銀飾熠熠生輝,年紀與自己相若,相貌可謂極美,只是表情冷漠,眼神中帶著幾分殺氣。
聖姑道:“查驗他們是否褻瀆六仙,凡有者斬首祭奠。”聲音冰冷,似乎斬首祭奠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有苗人上前逼仇柳二人吐出少許唾液,取了幾片細葉分別在二人唾液中蘸取查看。蘸取仇景煜唾液的六片細葉中有一片由綠變紫,柳靜姝唾液中那六片均無異狀。
仡羋旺見了,高聲下令道:“將這男的斬首祭奠蛇仙,將這女的押入牢籠。”
柳靜姝大驚,叫道:“不要殺他。”
聖姑道:“不殺他,那便殺你。“
柳靜姝道:“只要你放了他,我願一死。”
仇景煜道:“姝妹不可。”
聖姑冷笑一聲,說道:“好一對亡命鴛鴦,既然這麽想死,我將你倆都殺了。”
柳靜姝聽她說將自己和仇景煜兩人都殺了,卻不求饒,只是靜靜地看著仇景煜,神情極是溫柔。
仇景煜與她目光相對,覺得若是能和她死在一處,倒也挺好,於是也不求饒。
聖姑見兩人都不作聲,說道:“你們怕了?若是承讓怕了,便暫留你們性命。”
仇景煜道:“世人誰不怕死?但若能和心愛之人死在一起,死也沒什麽好怕。”他說話時與柳靜姝四目相對,雙方眼中都是無限深情。
聖姑怔怔地看著兩人,只見男的面如冠玉氣宇軒昂,女的冰肌玉骨眉目如畫,確是一對天作之合,說道:“原來如此。你們想生死與共,我偏教你們生離死別。金蟾長老,將這男的斬首祭奠蛇仙,將這女的押入牢籠,好生看管,可千萬別讓她死了。”
柳靜姝被綁著反抗不得,被兩個苗人拖了下去。
仇景煜大聲喝止,哪裡有人會聽他。又有兩個苗人要拉他下去砍頭,他掙扎著大喊:“你們要殺我,總得告訴我為何將我祭奠蛇仙,讓我死個明白。”
仡羋旺指著那片變成紫色的葉子說道:“你身附蛇毒,必定褻瀆了蛇仙,拿你人頭祭奠,有何不服?”原來那六片細葉各具奇效,用唾液浸潤,若是人體內有毒就會變色。葉子變成紫色,那便是有蛇毒之征。
仇景煜道:“我被蛇咬了,反要拿我腦袋祭奠蛇仙,天下哪有這般道理?”
仡羋旺道:“若不是你捕捉毒蛇,怎會被蛇咬傷?”
仇景煜道:“我是為了救人,不經意間被蛇咬的。”三言兩語將自己拖柳靜姝出泥沼的事情說了。
仡羋旺眼看聖姑,等她示下。
聖姑道:“漢人素來奸猾,焉知你不是存心欺瞞?”
仇景煜道:“不信你可以問仡濮婆婆,是她救我到小寨之中。”
聖姑道:“你識得我奶奶?”
仇景煜聽她管仡濮婆婆叫奶奶,看來事情大有轉機,說道:“仡濮姑娘,在下所述句句屬實。若有半句假話,將我剁成六塊祭奠六仙。”
仡羋旺斥道:“放肆,敢對聖姑無禮!”
仇景煜心想怎得叫一聲仡濮姑娘就算無禮了?想是苗人習俗如此,連忙改口道:“聖姑明鑒。在下誤入苗人領地,絕無冒犯之意。在下性命是仡濮婆婆所救,已向她老人家立誓此生絕不傷一個苗人,盡力止息苗漢紛爭。”
他眼神誠摯語音懇切,剛剛那句剁成六塊祭奠六仙正好合上了六仙教中最重的刑罰。聖姑凝視他半晌,說道:“開壇,請六仙定奪。”
兩個苗人走到屋外,嗚嗚地吹起牛角號。寨中苗人聽得號聲,紛紛從各自屋中出來,在大屋前的空地上聚集。
六仙教教主仡濮熊也到了空地上,身後跟著五個苗人,年貌各不相同,衣飾與仡羋旺相似,仡羋旺衣服上有金蟾圖樣,這五人則分別有青蛇花蛛蜈蚣蠍子赤蜂圖樣。
仡濮熊對聖姑道:“阿芸,何事開壇?”他是教主,又是聖姑的父親,便可直呼其名。
聖姑仡濮芸將事情向教主簡單交待了,仡濮熊朗聲對眾苗人說道:“這漢人身中蛇毒卻不承認褻瀆蛇仙,若是直接一刀殺了,量他必不心服。我們現在開壇,請六仙定其去留,若是六仙開恩,則由其自去,如若不然,剁成六塊祭奠六仙。也讓漢人知道,我們苗人不是蠻不講理之輩。”
眾苗人齊聲高呼:“教主聖明。”隨即圍成一圈,在大屋前空出一塊一丈見方的圓形空地。
仇景煜被兩個苗人拉到空地中央,去了綁在他身上的繩索,繼而脫去他上下衣物,渾身隻留一條褻褲。眾苗人見他身形健美相貌不凡,紛紛對他指指點點竊竊私語。苗女多情,不少年輕姑娘都對著他眉目含春掩嘴而笑。他不知道六仙教要如何整治自己,但赤身被數百苗人圍觀,其中不乏仡濮芸這樣的年輕姑娘,大是尷尬。
仡濮熊對仇景煜道:“小子,先讓青蛇長老試一試你,若你能撐過一炷香,再過下一關。”他身後衣服上刺有青蛇圖案的漢子跨步上前,向仡濮熊行了一禮,在空地處點了一炷香。
仇景煜以為他要同自己比武,正在發愁如何應付,卻見他席地而坐,從懷中取出一直食指大小的笛子,放在口中烏溜溜地吹奏起來。隨著笛聲響起,四周草叢中悉悉索索地一陣響動,無數條長蛇遊到仇景煜腳邊。群蛇受笛聲操控,圍住仇景煜昂首吐信,並不做進一步行動。
仡濮熊道:“一炷香後若無蛇咬你,就算你過了這一關。”
青蛇長老笛聲止歇,蛇群失了控制,開始在仇景煜腳邊胡亂爬行。
仇景煜見千百條蛇長短大小不一,多有頭呈三角,身環金銀的毒蛇。他想拔步而逃,但群蛇環繞,根本無可落足之處,只怕自己腳一動就被蛇咬了,何況周圍滿是苗人,也實在五路可逃。他看得頭皮發麻,索性閉上眼睛聽天由命。
有幾條蛇沿著仇景煜的小腿盤旋上遊,直爬到他身上。蛇體冰寒,仇景煜感覺有一條條水線在自己身上遊走,這讓他想起當初在摩天嶺的石洞中,秦無疆和唐無界將內力導入他體內後,內息真氣在四肢百骸中遊走的感覺。當時為了不被真氣所噬,他以《太白劍經》為心法平息,此時無計可施,他再次嘗試以劍經心法抵抗恐懼。當卷軸上的持劍小人再次於他心中舞動起來時,他已是神遊天外,仿佛元神出竅。不管蟲豸毒蛇還是飛禽走獸,若感受不到敵意,尋常並不會主動傷人。仇景煜進入《太白劍經》的無意狀態,在群蛇眼裡,他只是一個沒有威脅的物體,與一朵鮮花一段枯枝無異。到一炷香燃盡時,原本圍住仇景煜的蛇群已陸續散去,最後只有一條小小的青蛇繞在他頸上,在他耳畔吐著信子遊弋。
仇景煜睜開眼,眼神不著於物,左手緩緩放到耳邊,那條小青蛇順從地爬到他手上,在他掌中盤身而臥,腦袋鑽進身體下面,居然就此睡去。
眾苗人看得目瞪口呆。仇景煜朝青蛇長老招招手,青蛇長老惶恐上前。仇景煜將小青蛇細心交予青蛇長老手中,青蛇長老顫顫巍巍地接過,送入草叢之中。
仇景煜盤腿坐了下來,示意仡濮熊可以開始第二關。
仡濮熊沒想到這漢人小夥居然不懼蛇群,當即命金蟾長老點起第二炷香。
金蟾長老仡羋旺領命,點起香後掏出一個小木魚。這木魚不同尋常,背上並不光滑,而是棱角凹凸,也不用木魚錘敲擊,而是以一根小指粗的木棍在棱角上刮劃,發出的聲音極似蛙鳴。這蛙鳴很快招來無數青蛙蟾蜍,無不色彩斑斕毒液滴答。
仇景煜有了與群蛇相處的經驗,此時心中已絲毫不慌,謹守劍經心法,任由蛙群在自己身上蹦跳。當最後蛙群散去時,唯有一隻巨大蟾蜍趴在他頭頂呱呱而鳴。仇景煜也不去碰他,微笑著向仡羋旺使了個眼色。仡羋旺又是驚訝又是佩服,上前捧起蟾蜍放到一旁。
之後又有三位長老先後點了三炷香,分別召來蜘蛛蜈蚣和蠍子。蜘蛛蜈蚣等物在仇景煜身上爬行,在他光潔的皮膚上留下道道泥印汙斑,卻無一隻毒蟲傷其分毫。
當赤蜂長老用一根竹簧彈出連綿的嗡嗡聲召來五彩蜂群時,蜂子盤旋飛舞,操控不易,連土著苗人也忍不住紛紛避讓。無數蜂子落在仇景煜身上,將他整個身子都覆蓋住,連頭面也不留余地,他仍毫不在意地穩穩安坐。自來得道高僧靜心入定或能物我兩忘,那是將身外之物視若無物。仇景煜此刻卻是清楚地感受著每一隻蜂子的存在卻又完全不在意它的存在。
最後一炷香終於燃盡,蜂群卻依然趴滿仇景煜全身。仇景煜緩緩起身,眾人見他伸手抬足之際,蜂群既不散去,也不傷他,無不驚得呆了。赤蜂長老手中竹簧落地,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仇景煜原地轉了幾圈,群蜂感受到氣流轉動,紛紛振翅,在仇景煜頭頂上空舞成一團,仿佛一片彩雲,飄蕩片刻後四散飛去。他此時仍舊隻穿得一條褻褲,眾苗人看他的眼神中再沒有最初的戲謔,取而代之的是猶如見到天神般的崇敬。
仇景煜向仡濮熊行禮道:“請教主賜還衣物,守諾放行。”
仡濮熊從未見過有人能讓六種毒物先後纏身而毫發未損,他身為六仙教主,自忖絕難辦到,即便六仙教中的六大長老也只能驅使各自的毒物。他起初說仇景煜能連過六關便放人,那是料定他必過不了六關,哪知道他盡數安然度過,一時進退兩難。
花蛛長老蒙雌貢最是教主心腹,見他神情猶豫,猜想他並不想放人,說道:“教主,這人連過六關,太也不合常理,必有古怪,不可放他離去。”
仡濮熊道:“本座答應過他,豈可食言?”
蒙雌貢道:“教主明鑒,這漢狗不懼六仙,他日若來對付我苗人,實是大患。請教主為族人計,速速誅殺。”
仡濮芸道:“教主自有主張,花蛛長老不必多言。”
蒙雌貢道:“我是為本教,為我苗人計議。這漢狗絕不可留,連六仙都奈何他不得,留之必成後患。大夥說對不對?”他一煽動,圍觀眾人不少附和,也有不少反對,認為仇景煜受六仙眷顧,絕不可傷他。大屋前頓時吵成一片。
仡濮熊不想族人內訌,抬手製止眾人爭論,命人將衣物穿回仇景煜身上,說道:“景煜兄弟,並非本座要食言而肥,實因族人忌你之能。請你留在苗寨,我全族上下必待你以上賓。”
仇景煜聽他的意思是要軟禁自己,說道:“在下曾向仡濮婆婆立誓不傷苗人,教主若是不信,在下也可向教主立誓。”
蒙雌貢道:“漢人奸猾,教主莫聽他花言巧語。”
仇景煜見仡濮熊本有意放行,偏偏這個花蛛長老從中作梗,不禁有氣,說道:“我仇景煜乃堂堂明月山莊少莊主,豈會背信棄義?”
蒙雌貢向仡濮熊行禮道:“教主要放這漢狗離去,屬下不服。請教主允許我向他挑戰,若他勝得了我手中苗刀,再由他去,屬下更無怨言。”
仡濮熊見仇景煜隻著褻褲仍不懼毒物,自然不是因為身上藏了什麽祛毒的藥物,卻也正因如此,他日若與之為敵便更難對付,聽蒙雌貢說要與他比武,花蛛長老乃教中高手,必能將其留下,於是說道:“仇公子,本教花蛛長老尚且不服,請你一展身手,得勝之後,公子與你同伴攜手而去,本教絕不阻撓。”
仇景煜自知動武絕不會有什麽好結果,仡濮熊自食其言,心中對他好生鄙視,但他向來驕傲,並不求饒,冷笑一聲望向花蛛長老。
蒙雌貢持刀上前正要動手,聖姑仡濮芸說道:“花蛛長老,對方手無寸鐵,你持刀而上,豈不墮了我苗人威風?”
仇景煜聽她兩次以言語維護自己,心中感激,朝她微微一笑。仡濮芸與他眼神相觸,面無表情地迅速移開目光。
蒙雌貢拋下苗刀,大喝一聲,一拳打向仇景煜面門。仇景煜催動不了內力,卻也不想坐以待斃,揚手去擋他拳頭。忽然對方慘叫一聲,捂著左眼向後倒去。
仇景煜正奇怪這苗人長老耍什麽花招,只見對方痛苦起身,從左眼上拔下一根細小的銀針,鮮血從眼中湧出,把一邊臉頰都染紅了,憤怒地大聲道:“還說什麽立誓不傷苗人,這不是一出手就打瞎了我一隻眼睛嗎?”仇景煜心想你這若是苦肉計,未免也太狠了,居然自毀一目來破我誓言。他看對方手中銀針頗為眼熟,當日申屠雪用以對付飛虎寨山賊所使便是這種銀針,心想莫非雪兒在天有靈,冥冥中護我周全?想到申屠雪,他心緒難寧, 忍不住抬頭望天,盼望著能見一眼她的鬼魂也是好的。此時正當晌午,金烏閃耀,藍天白雲間哪有申屠雪的幽魂倩影?
仡濮熊見蒙雌貢受傷,命人將仇景煜擒下。仇景煜無從抗拒,被關進一間木製牢籠,懸空掛到一棵大樹上。
仇景煜見樹上掛了十來個木製牢籠,大多空著,除了自己所在的牢籠,身旁一個籠中關著一個乾瘦的老頭正在打盹,再過去一個籠中關著的正是柳靜姝。他見柳靜姝坐倒在籠中,耷拉著腦袋昏迷不醒,心中大急,大聲叫道:“姝妹,你醒醒。”
柳靜姝毫無反應,旁邊籠中的瘦老頭先不耐煩了,說道:“亂叫什麽?這女娃只是睡著了。”
仇景煜道:“你怎麽知道?”
瘦老頭道:“我怎麽知道?我點了她的昏睡穴,我自然知道。”
仇景煜道:“隔著木籠,你怎能點她穴道?”
瘦老頭道:“這有何難。”說著從牢籠上捏下一小塊碎木,手指一彈,木塊擊中柳靜姝穴道,認穴之準,力道之強,都是當世頂尖的功夫。柳靜姝身體一顫,悠悠醒轉。
仇景煜大喜,叫道:“姝妹。”
柳靜姝見到仇景煜,也忍不住連聲叫喊:“景煜哥哥。”
瘦老頭不耐煩地說了聲:“吵死了。”手指一彈,又以一顆小木塊打中柳靜姝昏睡穴。
仇景煜見這老頭也要向自己彈射木塊,連忙住嘴。隔得半晌,仇景煜小心翼翼地說道:“晚輩仇景煜,不敢請教前輩高姓大名。”
瘦老頭打個哈欠,懶洋洋地說道:“老夫竺青囊。”